第34章

　　吃了晚饭，林馨如欲帮忙收拾，鲍老太说：“我们人多，还有包饭作的小师傅呢。你快去药房，杜先生等着带你去研究所。”林馨如带着自己的东西步行到了药房。杜士康还等着，放下报纸说：“那洋房晚上没人住，我总不放心。你愿意去住是最好了。一个人住，晚上不会害怕吧？”林馨如说：“我胆很大，什么也不怕的。”杜士康锁了门，陪着林馨如往环龙路走时说：“到底是学自然科学的，什么怪力乱神都是不相信的。那房子很好，安娜女士刚打扫过，以前他们就住那小洋房。”林馨如说：“这么说来，一应家具还是齐全的？”杜士康说：“捐房子的法国人搬走过几件，说要留作纪念，大部分还在。”

　　两人来到环龙路，杜士康开了铁门，再开外门，拉亮电灯，引着林馨如上楼。杜士康带林馨如看了楼上的三个房间，说：“大房间朝东朝南都有窗，住着最好，但公司一旦扩大研究规模，这房间要做实验室，你得搬动，所以还是住朝南的小房间为好。”林馨如看了小房间说：“杜经理说得对，这间也蛮好。谢谢杜经理的关照。”杜士康说：“你早点休息。我忙了一天也累了，就此告辞。”林馨如接了一套钥匙，随杜士康下楼，先锁了铁门，再锁外门。待她关上房门，铺好被褥，拉灭电灯，在黑暗中静坐了一会。想着想着，林馨如感到悲涌心底，不由得倒在床上，抱着枕头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当初她随鲍老太从宁波来到上海，看着堆成山一样的嫁妆，想自己要嫁的如意郎君，她在梦中也笑出了声。可是这笑仅限于梦境，到上海后鲍国安的拒婚无疑是她所遇到过的最沉重的打击。事后林馨如认识到，鲍国安没错，一个讲法文如讲上海话那么流利的摩登青年怎么会娶一个小地方来的乡下姑娘呢。她也认识到自己与鲍国安之间存在着的差距。通过这几年苦读，她终于填埋了这道鸿沟。掌握了化学制药技术，今晚又住进了药物研究所，林馨如觉得她与鲍国安站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林馨如突然被细微的铁门打开的声响所惊醒。她走到窗口，站在窗帘后往下观察，有两条黑影钻进了铁门。其中一条黑影有钥匙，他打开了底楼的外门。在电灯拉亮的一瞬间，林馨如憋住了呼吸，那开灯的人竟是马克·杰菲博士。林馨如仔细辨认跟着的中年人，却不认识。她看见马克·杰菲博士和跟来的人到底楼会客间坐了一会，有混杂着杏仁香的烟味飘了上来。林馨如闻了这烟味感到难受。她看到马克·杰菲博士行为诡异，不知道在干着什么勾当。她想下楼去偷听，可双脚软软的迈不开步。她看到马克·杰菲博士似乎与那人谈妥了什么交易，领着那人进入朝北的小房间。片刻后那人提着一袋东西匆匆离去。马克·杰菲博士关上外门，在花园里略站了一会，锁上铁门也走了。林馨如怀疑自己还在做梦，她咬了下手指，觉得有痛感，想这不是梦，她看到的是真实的，博士先生在午夜与人做着什么秘密交易。林馨如觉得应该将自己看到的一幕说出来，告诉谁呢？告诉鲍国安还是杜经理，林馨如有点犹豫了。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相信她入住药物研究所后第一夜看到的神秘一幕。

　　马克·杰菲博士是由杜士康陪着来上班的。博士刚看到穿着工装等候在实验台前的林馨如时，一丝满意的笑容从他那张宽大的脸膛上掠过。杜士康说：“林小姐昨夜入住了研究所二楼。我本应与博士先生通个气的，可因为时间太晚不好意思打扰博士先生的休息而让林小姐住了，这一点请博士先生原谅。”马克·杰菲博士听说林馨如昨夜住在研究所，他那对睿智的眼睛瞥了下林馨如。林馨如以为博士要大发雷霆，不料他却说：“呀，林小姐住研究所楼上。这好呀，药物研究所多了一位值班员。我这个人睡眠不好，半夜想到什么了会来遛一圈，或者从半夜工作到天亮，这恐怕会影响到你的休息。”林馨如微笑说：“我睡眠很好，总是一觉睡到天明，不碍事的。”杜士康笑道：“科学家都有些怪癖。其实博士先生这点还不算怪癖，我有时睡不着，也会起来干点什么再睡下。”马克·杰菲博士说：“杜先生，治疗你的病很简单，喝点我们生产的利眠宁即可。”“好，今晚我就喝，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杜士康告辞时开玩笑说，“我现在想长命百岁了，博士先生，你可以为我配一味长生不老药吗？”马克·杰菲博士说：“这正是我在研究的课题。”

　　林馨如借着机会送杜士康至铁门外，悄悄说：“杜经理，昨天夜里我看到博士与人做秘密交易，两个人的行为都特别诡异。”杜士康说：“你没听博士先生刚才说的，他睡眠不好，半夜三更会来工作的。”林馨如说：“来人从北边的小房间拿走了一包东西。”杜士康说：“好了好了，八成是你到了新地方休息不好引起的幻觉。喔，我忘了告诉你，配制新药有气味，那气味对你健康不利。安娜就曾经闻了这气味昏厥过。”林馨如说：“杜经理，你应该去北房间检查一下。”杜士康说：“你刚来，又住进了研究所，我还怕博士知道了不高兴呢。这种子虚乌有的事别再提了，说了要引起大家不愉快的。药房里上午忙着，我得赶紧走了。”被杜士康这么一劝，林馨如有点怀疑昨晚自己是否是产生了幻觉。她勉强微笑一下，走回去配合博士工作。马克·杰菲没说他正在研究什么，要达到什么目的。他让林馨如站在实验台边，象外科医生对待护士一样，说刀，护士递上手术刀，说镊子，护士就递上止血镊子……林馨如很快进入了角色，她意识到柳玉洁设计工装时疏漏了口罩，如果此时博士和自己都戴着浅蓝色的口罩工作，那情景更像在一间高级实验室内。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下班后林馨如先去劳尔顿路新丰坊。鲍老太和蔼地问道：“刚上班，还习惯吗？”“站实验台，我在雷士德工学院学过，还算顺手。”林馨如想说昨晚看到的事，可转念一想，杜士康尚且不相信她的话，何必再惹一个老人牵挂呢。林馨如吃了晚饭即与鲍老太道别，步行走向广慈医院。她在病房看到柳玉洁脸色红润，心里便感到高兴。婴儿呜哇呜哇哭了起来，好似欢迎林馨如的到来。柳玉洁抱起婴儿，解开衣襟，刚托起雪白的****，那荣信已经凑了上来。小家伙吱巴吱巴地吮吸着乳汁。柳玉洁满脸幸福地说：“一只小馋猫，永远也吃不够，真没办法。”鲍国安从洋行赶来，走进病房说：“喔，馨如来了，请坐请坐。”林馨如觉得鲍国安有点做作，自己已经坐着，干嘛还要说请坐呢。她下意识地往柳玉洁身边靠了靠，以遮挡柳玉洁那裸露的乳房。柳玉洁轻声说：“是自己男人，不碍事的。”

　　林馨如感到一丝忧伤，想她一个千金小姐生孩子后再不拿****当回事，无怪乎那些底层市民生了几个孩子后，把自己的干瘪****当作一只吊在身上的灌奶水的布袋，一边做事一边任由其左右晃动。“上班的感觉怎么样？”鲍国安问道。林馨如说：“很好。”鲍国安说：“你入住研究所，我还以为博士会发飙呢，没想到他倒同意了。”林馨如说：“董事会不是委托你行使董事长的权利么？”鲍国安说：“我负责协调全公司运作，药物研究所基本上由博士说了算。”林馨如说：“早上杜经理向博士说我已住进了研究所。”鲍国安说：“杜先生很会做人的。”林馨如想起杜士康说说了怕引起大家不愉快的话，便抑制住了想把昨夜看到的事说出来的冲动。林馨如坐了一会，知道五天后柳玉洁即可出院，道了别就返回药物研究所。她先睡了一会，到半夜竖起耳朵听动静，期待着博士先生带着神秘者再次出现，可接下来的一周里一切风平浪静。

　　就在柳玉洁产后出院，鲍老太乐呵呵地照料孙子，林馨如以为生活的轨迹如此这般从过去向未来延伸之际，安娜又一次昏厥倒地。或许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安娜爱清洁至有洁癖程度。从美国回来，她先彻底打扫研究所，接着打扫四间药房，然后打扫制药厂的三座洋房，她终于把自己累得放倒了。马克·杰菲博士一听安娜昏厥，放下电话就往外奔去。这次博士犯了个错误，他忘了拔掉保险箱上的钥匙。林馨如已经注意到保险箱的存在。她发现博士开保险箱时都会背对着她，每天做完实验，博士也会把药物和记录放进保险箱，然后仔细锁上。还在就读雷士德工学院时，林馨如有一次陪鲍老太去同庆里鲍国良的家，无意中听到鲍国安和哥哥之间的谈话。

　　鲍国安说维他赐保命的配方秘密被马克·杰菲博士锁在实验室的保险箱里，任何人都动不得一根手指头。看鲍国安的神情，林馨如知道他很想得到推动信谊药房发展的维他赐保命的配方，还有最近卖得飞起来的另三味新药。林馨如想现在她是能拿到这些配方的人，可这样做好似不太费厄泼类（英文译音，意为光明正大）于是抵制住自己想打开那保险箱的念头。等了一会博士还没回来，而想获取那配方的念头越来越强烈，林馨如终于跳起身，以最快的速度打开保险箱，取出文件夹中的配方抄录了一遍。林馨如仔细地按原样放回文件夹，看顶层小盒内有白色粉末，便用镊子挑了一点包入白纸。底层码着许多纸币，林馨如对此不感兴趣，她合上保险箱的外门，把抄下的配方和包粉末的纸片放进贴身衣袋，然后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做实验。

　　马克·杰菲博士匆匆回来，见保险箱门上挂着钥匙不由得一怔。他瞥一眼林馨如，见她专心致志地做着实验，打开铁门看保险箱内没被翻动过，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他锁上保险箱，对林馨如说：“安娜住院了，每次长途旅行后总要犯病，就是体质虚弱。我要去办点事，你可以早点下班。”博士离开后，林馨如回楼上的房间。她仔细藏好配方和粉末，换下被汗水浸湿的内衣，洗了个澡，然后去新丰坊。陪鲍老太和柳玉洁说了一会话，林馨如听得汽车声响，她起身开门，鲍国安和拎着礼品的杜士康一同进来。杜士康叫了鲍家姆妈好，递上礼品，说：“真是西边出太阳了。这回是我家凤娣一定要我送礼，以前她从不过问人情往来的。”杜士康到房间门口道了声鲍太太好，林馨如抱起婴儿，杜士康看了说，“嘴大额宽，这孩子将来也是有福之人。”鲍老太说：“平时请你你总不来。今天已到吃晚饭时间，我是不会让你饿着肚子走的。”杜士康笑笑说：“您老人家总是菩萨心肠，那就随喜吧。”


　　(https://www.tyvvxw.cc/ty380698/11670274.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