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从上海出发前拍了要回老家的电报，阿贵娘子带着儿女已将老屋打扫一遍，仔细擦拭上房家具，还将蚊帐被褥翻晒了个透。鲍老太到客堂的圈椅上坐了，拍拍扶手，看了什么都觉得舒服。吃了饭鲍老太吩咐，她累了要躺一会，徐阿贵陪鲍国良去请本房爷叔，两点左右到客堂，她有事要和鲍伯清商量。本房爷叔准时到来，脸上堆着笑说：“阿嫂专程从上海回老家，要商议的肯定是大事了。”鲍老太说：“我找你来商议，就是想把这老屋整幢租出去。”本房爷叔抓抓头皮说：“阿嫂，宁波不比上海，来往做生意的人不多，本地人都有自己的住房宅子，恐怕租不出去。”鲍老太顿了下说：“回宁波的路上我也想到了这点。怎么办？活人总不会被尿憋死。你在宁波人头熟，你办法也多，给我出个点子吧。”本房爷叔沉吟道：“我问句不该问的话，都听说国良在洋行赚大钱，国安既在洋行挣钱，药房生意又做得好得飞起来，倒怎么想到要出租自家的老屋呢？”鲍国良欲解释，鲍老太摆手制止，说：“就因为国安生意做得好，已辞了洋行帮办的职，担任了信谊药厂的总经理。他想当董事长就必须多收购一些股份，所以要筹些钱。”本房爷叔说：“我虽然远处山林，但也知道办厂入股都要花大钱的。

　　这鲍家老宅就是租出去又能值几个钱？”鲍老太问：“你的意思是……”本房爷叔说：“还不如把老宅卖了。房子不值钱，这宅基地值钱。”鲍老太说：“伯清是劝我卖房子？”本房爷叔说：“我看也只能卖屋筹钱。”鲍老太说：“卖屋——这岂不要招祖宗骂我？让本家亲戚左邻右舍耻笑我？”本房爷叔说：“这老宅空着也是空着，卖了倒能垫上国安要的款子。阿嫂决意要卖，本家亲戚左邻右舍那儿由我去疏通。”鲍老太说：“我倒被你说动心了。卖就卖吧，把城外的那百来亩祖田也卖了。中介费按行规给。只是你要请到宁波城里有实力而又想买地置屋的大财主。”

　　鲍国良说：“有劳爷叔了，今晚在这儿喝杯薄酒吧。”“酒天天可喝，买卖田产房屋的生意不是天天碰得上的，我要赶紧去联络买家呢。”本房爷叔说罢匆匆告辞。阿贵娘子听了问道：“老太太，这宅子卖了我们怎么办？”鲍老太说：“都到上海去，你们全家可以团圆了。”徐阿贵一家都趴到地板上磕头，鲍老太连忙叫大家都起来。她吩咐徐阿贵上街采办些进山烧香的器物果点，雇辆马车，还特意关照香烛要到天童寺的山门前再买，让庙里的和尚和庙外的摊贩都高兴高兴。徐阿贵道一声晓得，让徐根宝跟着上了街。阿贵娘子心里有了着落，满心欢喜地带着徐根娣去准备晚饭。

　　次日一早，雇来的马车停到了大门口。鲍老太留下鲍国良和阿贵娘子守着接待前来看屋的买主，由徐阿贵赶车，自己带着徐根娣前往天童寺烧香。到了山门口，鲍老太接了徐阿贵递上的两只乌龟，先在池塘里放了生，然后进庙，见了菩萨磕头，见了和尚施舍，无非是广结善缘，为子孙后代祈福。回家已晚，鲍老太问来过多少人看房子，鲍国良说前后总有十来批人，她心里便有底了。到了时间，鲍老太打扮得精神了，指点徐阿贵父子准备铁锹撬棒，将桌椅都搬来客堂摆好，让阿贵娘子带着徐根娣准备茶水侍候。刚摆开排场，本房爷叔便到了。鲍老太让他做账房先生，与他商量这开场白一定要说是他劝动鲍家卖地卖屋的，不然不卖也罢。那本房爷叔想这笔买卖成交了，佣金即可花上几年，于是满脸堆笑说那是一定的，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看菜吃饭看人说话这一套是懂的。鲍老太见他应承了，给了地契房契，便让鲍国良和徐阿贵站在身后以壮声势，又便于随时听从调遣。她到前后天井巡视一圈，看屋宇高大整齐，看里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相信这房子一定能卖出个好价钱来。

　　九点一过，那些来看过宅院的人陆续进屋。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鲍老太听了本房爷叔介绍，坐在圈手椅里笑着向每位来者打着招呼。鲍国良担心的事也真发生了。鲍老太看到林先生反背着双手，一脸不屑地走进了客堂。鲍老太和他打招呼，让徐根娣上茶。林先生嘴角一咧算是回应了，自己捧着茶壶挑个没人的座位坐下。看来客已坐了一堂，本房爷叔站起身说：“前天晚上和昨天，我到各家都说了，鲍老太为了在上海开大工厂，想把这老宅租出去。鲍老太去上海好几年，不了解宁波的行情，这老大一座宅院就是租出去也值不了几个钱。各位都是在场面上走动的人，也有开店办厂的，收一点租金对办厂来说那简直就是杯水车薪了。经我苦苦相劝，鲍老太才同意将城外的上百亩祖田和这宅院一起卖了。那鲍家祖田大家都看得见，水草丰美旱涝保收，地契都在这，有意者可来交钱换地契。”鲍伯清的话音刚落，即有人上前办理买田手续。没一会手续办妥，一叠银票递到了鲍老太跟前。

　　鲍老太将银票传给儿子，鲍国良收了。他一直看着土地交易，见水田每亩能卖三百来元，粗粗一算，上百亩地就值三万多了。本房爷叔满脸堆笑说：“感谢各位捧场。现在谈这宅院的买卖。大家都知道，这宅院是鲍家祖上传下的，三进屋宇高大巍峨，算来也有一百多年了。祖上造屋讲究用料，看这客堂，方砖铺地，青石为础，那立柱那横梁用的都是东北的老红松木。祖上造屋又讲究风水，看这大门，起在宅院的东南角，寓意紫气东来。更兼东临小溪西傍大道，合了古人的左青龙右白虎之说。风水这么好，难怪鲍家人才辈出，读了书经商，都是能挣大钱的。对转让这样的吉屋，鲍家自然要开个高价的。我也姓鲍，按理说是要帮着鲍家的。可我了解宁波的行情呀。我劝鲍老太开价不可过高，如诚心出售，两万元足矣。”他正讲得起劲，那边林先生牙缝里嗤了一声说：“既然挣了大钱，又何必卖屋呢？”本房爷叔赶紧说：“林先生不知道了，鲍家卖了屋是为了挣更大的钱。”

　　林先生说：“真是满嘴鬼话。什么叫丧家之犬？那就是没有家的狗。如今鲍家落魄到要卖祖屋，卖了屋就没家了，没了家不就成丧家犬了吗！”本房爷叔赶紧打圆场说：“在这种场合，林先生说话千万别伤着人。”林先生说：“鲍家做事不怕伤人，我说几句就怕伤人吗？我就说卖了屋就是丧家犬。”“林先生说够了吗？说够了我说几句。”鲍老太扫视了一下全场说，“什么叫家？我以为小时候父母在哪，哪儿就是我的家。嫁人后先生在哪，哪儿就是我的家。现在我老了，靠儿子养着，儿子在哪，哪儿就是我的家。”林先生说：“好好，我说不过你，现在就说卖房子。这破屋要卖两万，做梦吧，就是两千给我，我还不要呢。”有人附合说两万是贵了点。本房爷叔赶紧说：“各位都是明白人。这房子不值两万，没错。可这宅基地呢？老大一块，风水方位都是宁波城里最好的。”鲍老太见没人接话茬，起身说：“各位不觉得这宅院好，我没办法，只好让在座的见识见识。国良，阿贵，操了家伙跟我来。”

　　鲍老太引着儿子和徐阿贵来到书房，当着尾随的众人面说：“国良，取出藏宝图来。”鲍国良爬上画案，从爷爷那发黄的照片镜框后抽出了发黄的纸片。鲍老太让纸片传给众人看，说：“这是我祖上传下的。谁能识读，我就分一半财富。”大家看了面面相觑。鲍老太说：“徐阿贵，撬大箱子。”徐阿贵拿撬棒往锈住的铰链缝里一插一撬，那箱盖就滚到一边，箱子里叠满了古籍善本书。鲍国良移出善本书，在箱底发现了一尊石佛，周边盘着数串康熙铜钱，无怪乎沉重无比。卸下第一只箱子，撬第二只樟木箱亦如此。林先生在人堆后冷嘲热讽地说：“就是把整座老宅撬了，也只是书（输）吧。”鲍老太说：“不睬他。徐阿贵，移开箱子给我挖。”箱子底下的地板看似好好的，铁锹一戳却已如豆腐一般。徐阿贵拨去木屑，往地下挖了两锹，就听见碰着石头的声响。徐阿贵拨拉开泥土，底下横卧着一块硕大的石板。徐阿贵再用撬棒撬，石板移开后，下面出现四口酱缸。那酱缸原有盖的，却也已腐朽，一翻动便发出烂棺材似的臭味。一看果真挖出了窖藏，鲍老太便两眼闪光。

　　她让徐阿贵拦着往前挤的旁人，让鲍国良下到坑里，捧起用暗红的桑皮纸裹着的银元。那桑皮纸已近糜烂成灰，正面的墨迹还清晰可辨，上面写着“光绪十年藏”和“宣统元年藏”字样。鲍老太喝一声退后，众人果然退到书房门口。鲍老太让徐阿贵也跳下坑，与鲍国良一起把四口酱缸抬到地板上。众人只听到过某家挖到了窖藏，却还未曾亲眼见过。此番目睹挖出宝贝，便都屏息凝神，老大一群人竟听不到什么声息，谁都怕稍微弄出一点声响，这缸里的银元便又飞入地底下去。也有人不卖账，林先生就说：“为了把房子卖个好价钱，从哪里弄来些假银元唬人哩。”鲍老太拿起一块银元一吹一听，说：“国良徐阿贵，把缸里的银元点个数。”鲍老太请众人回客堂喝茶。稍候，鲍国良过来说：“娘，四酱缸银元共是两万元。”鲍老太说：“马上送宁波的银行兑汇票。”鲍国良应一声知道，拉了辆板车进屋，将银元装入樟木箱运走了。鲍老太扬了下旧纸片说：“我急着赶回上海，没时间再找另外的窖藏。谁买下这鲍家老宅，地底下的宝贝就归谁。”她见众人神态踊跃，又说，“谁出价高，这房子连这藏宝图都归谁。”鲍老太的话音一落，就有人嚷嚷出三万出四万的，原本冷冷清清的堂屋一时竟成了集合竞价的拍卖会现场。

　　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可杜士康还在店堂内来回走动。鲍国安试探着问：“杜先生还有什么话尽管说。什么事都好商量。”杜士康终于开了口，叫道：“徐根福，你过来。”徐根福跑进经理室说：“师傅，店堂里还有笔生意要做。”“不管它。”杜士康说，“师傅我决定从信谊药厂辞职。徐根福，你是跟我走还是留下？”徐根福问：“跟师傅走要到哪儿去？”杜士康说：“师傅吃的是西药饭，离开信谊后可以到别的大药房谋职，也可以自己开药房办药厂。”他看徐根福有些犹豫，追问道，“当初拜师时你发过什么誓言？”徐根福喃喃低语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杜士康说：“是了。现在师傅要离开信谊，你就不跟师傅一起走么？”徐根福看了眼鲍国安，低头哭了起来。杜士康说：“男子汉哭什么！你不走就摇头。你若跟我去就点头。”徐根福刚点了下头，杜士康一把牵了他的手就走出店堂。这组动作一气呵成，竟没容得鲍国安插一句话。走到霞飞路对面，杜士康很潇洒地叫了辆强生出租车，与徐根福两人坐上，吩咐去北四川路。到了他家弄堂口，杜士康结了账下车，买了一堆裹着豆沙馅的老虎脚爪，塞了个给徐根福，自己也吃一个，大摇大摆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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