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在满屋的哄笑声中，鲍国良回家，与林先生握手，说：“林先生来了，稀客稀客呀。快请坐，请喝茶。晚上我陪林先生好好喝酒。婉芬，下酒菜准备了吗？”陈婉芬说：“知道林先生从宁波来，姆妈早让我买了各式菜蔬鱼鲜了。”林先生问：“国安晚上来吗？”鲍老太说：“国安现在统管信谊药厂，还要研究什么抗生素新药，忙得来不了。”林先生笑道：“年轻人忙些好呀。做生意忙才会发大财呀。”鲍国良笑笑道：“这是林先生讲得好了，做生意发财也不是容易的。”林先生说着是是是时，陈婉芬和徐根娣端上菜来。大家客气了一番，林先生仍然不肯多喝酒。待女眷们围成一圈说话时，林先生拉了鲍国良进书房，说：“国良贤侄，我有件事要向你讨教。”鲍国良也不知他要说什么，泡了茶喝着，说：“讨教是万万谈不上的。若要我帮忙而我又能帮得上忙的，我会尽量帮忙。”林先生凑近了说：“你有这个态度我就放心了。其实我是想帮帮女儿女婿的忙。”
鲍国良疑疑惑惑地问：“你对上海并不了解，你能帮他们什么忙？”“这就要你做军师了。”林先生诡异地一笑，说，“现在的年轻人不会过日子，捧着金饭碗却喝咸菜汤，你说可笑不？我是想将吴家老屋租些出去，每月赚些房租补贴家用。”鲍国良明白了林先生的意思，斟酌着说：“那房子围成一座院子，结构是完整的。你想出租，总不能招许多人家住进来，那样岂不成了一个大杂院了。”林先生说：“我在宁波就设想过的。主屋自己住，将那门面、厢房和后屋朝院子的一面都封死，对外开门，住人或开店，这由房客决定。这样既不妨碍房东，房客住着也舒服。我算计了一下，大约可以出借十多间呢。”鲍国良说：“我晓得伟业十分看重吴家老屋。我估计他不肯按你的心思办理的。”林先生说：“所以我要请你帮忙，请你当说客。事成之后，我有数的。”鲍国良笑了笑说：“林先生，说实在话，这个忙我还真帮不上。”
平时很少出门的柳庆轩提出要亲自到码头上为儿子送行，而且还要亲眼看着行李打包后托运，这让鲍国安颇费了一番周折。他只得将存放在劳尔顿路新丰坊寓所的行李运到柳家花园。柳庆轩在客厅里巡阅了一遍行李，埋怨柳玉卿不懂事，哈苏相机何必在上海买呢，如果到欧洲买可便宜不少。埋怨归埋怨，柳庆轩觉得买了相机旅费会拮据，又让管家追加了一笔钱，这让柳玉卿大喜望外。鲍国安随车将行李送到码头办理托运。他花钱贿赂了行李房，拿到假的托运单后，将行李重新运回劳尔顿路，再将假托运单让岳父过目。
到玛丽皇后号邮轮启程的那天，鲍国安夫妇到柳家花园，看柳玉卿穿了套白西服，一边夸他已有了留洋博士的风采，一边和他假意拥抱，祝他旅途愉快。陪父母上车时，说人多坐不下，柳玉洁抱着荣信坐了自己的车。两辆车来到外滩码头，看到那漂亮的庞大邮轮就泊在码头边，柳庆轩执意要送儿子到船舱。鲍国安婉言相劝，说弟弟的船舱位置高，船上的舷梯上下不便，还是由他来送。柳玉洁也从旁劝说用不着上船，送到码头上已经可以了。柳庆轩听了不再坚持，但一定要等到邮轮起了锚才走。柳玉卿亦假意与父母道别，与鲍国安提了随身行李，从栈桥走上码头，又从舷梯登上了邮轮。
看到船舷边站满了向岸上挥手告别的人，两人大喜。到走廊拐弯处柳玉卿换了套灰色便服，便从另一头的舷梯走下邮轮。鲍国安和柳玉卿绕了个圈才回到码头的客运处。柳玉卿在办理退票手续时，鲍国安问道：“万一爸爸发现你不在船上怎么办？老先生发起脾气来很厉害的。”柳玉卿说：“船舷边告别的人那么多，穿白衣服的人那么多，他哪里就分得清我在还是不在。再说，他老是拿放大镜欣赏古画，视力早不行了。”“那你到后边的马路边等着，船一开，让你姐来接你。”鲍国安说罢，小跑着从这边舷梯上船，再从原来的那边舷梯下船。回到岳父母身边后，他回头观望，果然船舷边穿白衣者居多，连他也分辨不清船上人的五官形体。
玛丽皇后号拉响了汽笛，收起铁锚的金属擦碰声十分清亮，粗大的缆绳脱离将军桩后，船体徐徐离开了码头。鲍国安看到父子关系一直磕磕碰碰的柳庆轩竟擦起了眼泪。他觉得有些愧疚，搀起老先生的手说：“弟弟去法国留学是好事，爸爸用不着伤心。我们回家吧。”一行人转身时，柳玉洁说：“荣信尿了我一身，我忘了带更换衣裳呢。”柳太太说：“那你们回家吧，国安也别送了。”鲍国安送岳父母乘上轿车离开后，才和妻儿乘上自己的车，到码头后边接了柳玉卿。柳玉卿上车后说：“姐夫行呀，临危不乱，搞地下间谍你有一套的。”鲍国安说：“这怎么叫地下间谍了，你没看美国的间谍电影，那都是要出生入死的。”柳玉洁说：“爸爸正伤心着，你们还调笑。让他知道了真相，非剥了你们的皮不可。”柳玉卿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等爸爸知道了，我也变成抗日英雄了。”大家开了几句玩笑，车已返回劳尔顿路新丰坊的寓所。
鲍国安从后备箱拿行李时，叶晓珍走进了弄堂。她示意别出声，进了门才说：“我已在马路对面等了一会。你们总算回来得及时。”柳玉卿期待地问：“是不是今晚就要行动？”叶晓珍点了下头说：“是。除了人，我还有两卡车的药要运走。”鲍国安问：“我能做些什么？”叶晓珍说：“这次我只招募到两位药剂师，加上柳玉卿，一共是三位同行。”鲍国安说：“终点站是什么地方，请说，我去买火车票。”叶晓珍说：“不用乘火车。大家装扮成贩药押车的，随卡车走。”柳玉卿说：“那我这些行李都可以带走了。”叶晓珍检查了行李，说：“此行路途遥远，要换车换船，说不准还要骑小毛驴呢。照相机可以带，再带些食品和更换衣服就行。鲍先生，从你们家上车不妥。你看有什么不惹人注目的地方吗？”鲍国安想了想说：“有。信谊药房有座后院空着，你们可以在那里集合了上车。”“我觉得可以。现在就去看看。”叶晓珍与柳玉洁告别后，随鲍国安从后弄堂走到信谊药房后院。她看了点头，鲍国安就把钥匙给她。叶晓珍说，“门就虚掩着。那两人对这里也熟，谁来了等着就是。我还要去接车接人。”鲍国安说：“那晚上我来送行。”叶晓珍说：“不用麻烦。你给我的帮助够多的了。”
鲍国安知道她倏忽来去的工作特性，也不勉强，任由她说声再见就走了。鲍国安按吩咐将门虚掩着，从弄堂里绕到正门，进入药房后，女店员给他一封信。他走进经理室，拆开信看，是吴伟业所在部门送来的会议通知，要他次日上午去大世界开会，不得缺席。鲍国安到药厂和药物研究所走了一圈，知叶晓珍招募走了一名熟练工人和一名实验室化验师。他看林馨如没来，想往她家里打电话，询问明日开会之事，又想到了明天便一切知晓，故又放下了话筒。鲍国安回到家里时，柳玉卿已重新捆扎好行李。他用手测试掂量，觉得比以前打扎得结实且体积小了许多，便赞许地笑笑。
吃晚饭时鲍国安斟了三杯酒，柳玉洁说怀着孩子不能喝酒，柳玉卿说晚上要出发也不能喝酒。鲍国安说喝了此杯以壮行色，柳玉卿这才一口喝了。等天黑后，鲍国安让徐阿贵开车，将柳玉卿和行李送到了信谊药房空着的后院。鲍国安觉得屋内有人，轻声问是谁，果然有两个人从黑暗中站起身叫他鲍经理。鲍国安一听都是熟人，于是说：“你们都随叶晓珍去延安，我阿舅还请你们一路关照了。”两人都说：“都是同志了，理应互相照顾的。”正说话时，霞飞路上传来卡车的熄火声，随即叶晓珍走进后院。她也在黑暗中问：“都来了吗？”柳玉卿和那两人回答是。叶晓珍让他们带上行李，走到前边的马路边，让那两人上了后边一辆卡车，她和柳玉卿上了前一辆卡车。鲍国安与他们握手道别后，卡车放下罩着的帆布，向西驶去，消失在了法国梧桐和路灯交织成的幽深的马路尽头。
奥斯汀返回新丰坊后，鲍国安关照今天发生的事对谁也不能说，徐阿贵慎重地点头后离去。鲍国安回家，到客厅倒了杯咖啡，靠上沙发，双手抱头对着屋顶发呆。柳玉洁走来坐下，问道：“玉卿他们走了？”鲍国安说：“走了。这一走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呢。”柳玉洁安慰说：“别看玉卿风风火火的，他还是挺会照料自己的。”鲍国安说：“这不是去旅游，单会照顾自己还不行，一路上磨难多着呢。”柳玉洁说：“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让他自己去走吧。”鲍国安说：“你当姐姐的倒比我看得穿些。”柳玉洁说：“这也是没有办法。拦是拦不住他的，就祈祷基督保佑他吧。”鲍国安说：“是呀，让基督保佑他。”
第二天上午，鲍国安到药房和药厂料理了事务，就乘徐阿贵的车去大世界开会。进入会场，他发现到会的人极多，那平时要到午后才演戏的能坐千余号人的剧场竟已坐了黑压压的一片。鲍国安看到一身戎装的吴伟业坐在舞台中间，两边坐着的都是各行业公会的会长，后面的幕布上张挂着“上海医药界时务恳谈会”的横幅。他找了个空位坐下，觉得有人拍他肩膀，回头一看，是江福生在暗处与他招呼。鲍国安扭过头悄声问道：“江老板，吴先生怎么会召集会议？他要谈些什么时务？”江福生说：“北方和上海的日本人手都痒痒的，要打仗了。”鲍国安想自己一直在厂务家务中周旋，报纸上谈及的都似乎有些遥远，只有通过柳玉卿要去延安和叶晓珍招募人材才感觉与时局的变动。他想问上海的日本人怎么手痒了时，台上的麦克风吱喳了下。潘悦之用手试了下音量，然后说：“今天上海医药界齐集大世界，其首要者推西医药行业，故我暂行主持会议之职。请国民政府军代表吴伟业先生与大家恳谈时务。”
众人拘谨地鼓了下掌后，吴伟业说宣讲了一通全民抗战的大道理后，加重语气说，“今天我奉命告诉诸位，在座的将收到一份通知，列在表上的医药企业必须服从国民政府的内迁命令。”吴伟业坐下后，另一位军官开始念一份名单。所幸的是，那军官所念名单中没有信谊药厂。大会结束，随即分行业进行讨论。新药公会的会员都跟着潘悦之来到附近的茶室。鲍国安要了杯咖啡随江福生坐下时，发现吴伟业也来参加新药业公会的讨论。潘悦之是会长，他复述了些刚才吴伟业的话，然后请各位讨论。说是讨论，其实并没人发言，大家知道在上海经营企业都不易，更遑论内迁至西部或大西南了。会场气氛僵持了许久，吴伟业说：“既然大家有所顾忌，在此不说也可以，但必须执行国民政府的命令。”
(https://www.tyvvxw.cc/ty380698/11670288.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