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两人来到霞飞路的药房,郑名三看了四间门面后神情很是振奋。待他看了当库房的四间大阁楼和一排后院,再回到经理室坐下,接了鲍国安递上的茶杯,注视着鲍国安问道:“你说我可以提三条建议,现在可以提了吗?”鲍国安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下头说:“这里没有外人,你可以尽管提。”郑名三说:“鲍先生,你现在实际上掌管着信谊药房和信谊药厂。你是想研制新药让药厂和药房大发展还是就靠卖现在的药维持着?”鲍国安说:“我当然是想研制成功新药而让信谊有大发展的。”“这就对了。”郑名三说,“我刚才看了药厂,工厂设施很齐全很科学,但规模很小,只能称为弄堂工厂。但实验室却很大,实验仪器也很齐全,而且是国际上最先进的。这说明你是想在研制新药上有所成就的。”鲍国安说:“郑先生说的没错。”郑名三说:“我看了四间门面的药房就激动。这是什么地方?是霞飞路!是全上海市口最好的路段。
有这么四间门面,信谊就可以做成全上海乃至全中国最大的药房了。”鲍国安说:“郑先生真是火眼金睛呀。”郑名三说:“要做成第一流的大药房,单靠卖老药或卖别人家的药不行,信谊必须研制自己的新药。鲍先生,你想引领信谊朝哪方面发展呢?”鲍国安想了想说:“郑先生是行家,我就有一说一了。眼下西药发展的趋势是要开发出消炎药品,无论民间疗伤还是战场救护,其疗效是公认的。我是想下些狠劲研制出这么一种药来,既造福大众又发展信谊。”郑名三点头说:“是了。可是我不明白,鲍先生既然目标这样明确,为什么实验室内空荡荡的不见人影?”鲍国安想说马克·杰菲的事,可一想博士和研制消炎药没什么直接关联,于是说:“原先这里有一位雷士德工学院医药科毕业的女药剂师,现在怀孕了在家休息。今天招聘到两位药剂师,还不知能不能胜任呢。”
郑名三问:“这两人的应聘材料在手头吗?”鲍国安说在,从文件夹里找出来递给了郑名三。郑名三看了下说:“一个年纪太轻,另一个没在像样的实验室工作过。研制新药不比按配方生产,里边学问大着呢。”鲍国安问道:“按郑先生的意思该怎么办?”郑名三说:“鲍先生,我已经不止问了三个问题提了三条建议了。”鲍国安说:“郑先生是一位经理人才。我代表董事会聘请你当信谊药房的经理。”郑名三问:“鲍先生,你这话作数么?”“我现在就打电话与董事长和各位大股东沟通,然后给你一个负责的回答。”鲍国安说罢就向江福生、向潘悦之和鲍国良打电话说了郑名三前来应聘一事。这其中江老板刚和郑名三见了面,潘总办对他熟稔,连鲍国良也知道些他的情况,大家都同意聘用他为药房经理。放下话筒,鲍国安笑道,“董事会开过了,大家同意聘你为信谊药房经理。”郑名三站起身握着鲍国安的手说:“刚才是试探你的诚意,想不到你办事效率这么高,我佩服之极。”
鲍国安说:“三军易得,一将难求,连古人也知道这个道理。现在该讲你的建议了吧。”郑名三问:“上至立国兴邦,下至开厂办学,其中最需要的是什么?”鲍国安说:“天时地利人和。”郑名三说:“对,这三项条件缺一不可,而我认为人是最重要的。”鲍国安说:“信谊药房由你负责,因为你有丰富的经营药房的经验。信谊药厂和药物研究所由我负责,由为我是学制药的,入行这几年,也积累了些经验。”郑名三说:“说得没错。但鲍先生是总经理,要管信谊制药股份公司的大事。药房现在虽然只有一处门店,但随着业务的发展可以开设分号,可以在上海开,也可以到外埠开。药厂现在很小,但一旦有了行销的新产品就要快速扩大,要有配套的原料厂、制药厂、玻璃厂、印刷厂等等。等信谊拥有了几个自己研发的新药,还要开设不同的药厂。这些便是你总经理要管的事。药物研究所固然重要,总经理却不能泡进去,而是要聘用学有专长的专家领衔,且要全心全意扑在研发新药上。”
鲍国安说:“郑先生说的太好了,这简直就像三国时诸葛亮的《隆中对》了。郑先生快说,你可认识这样的专门人材?”郑名三说:“我昨晚就宿在他家中。此人姓杨名成和,震旦医科毕业,又到德国留学数年。只因与一位外国小姐爱得你死我活又无法缔结良缘,回国后意志消沉,竟沦落到只为报刊杂志写些科普文章打发时日。”鲍国安说:“杨先生写的科普文章我也读过些,只是不知他对研制新药有无专长?”郑名三说:“杨先生学富五车却抑郁不得志,而研制消炎药恰恰是他的专长。”鲍国安说:“那我们现在就乘了车去拜访杨先生,谈得投机就请他出山。”郑名三说:“这杨先生虽然落泊,但还是颇具名士风度的。他身在上海却心在山林,最是见不得高官大贾华车裘马。你若徒步前往,带一坛黄酒两包卤菜,他即会坦诚相见。”“这都听郑先生的。”鲍国安说罢与郑名三出门,顺路买了一坛绍兴花雕,一包猪头肉和一只盐水鸭,又买了一包城隍庙五香豆。郑名三抢着要付钱,却给鲍国安拦住。两人分别提了吃食悠然前行。从金神父路往南,至辣斐德路往东,拐进一条小弄堂,到弄底的一户石库门前郑名三举手拍门。
底楼很快有了动静,有人跑过天井开门,鲍国安看到一位穿马夹的高个子。郑名三介绍说:“这位就是杨成和先生。”鲍国安和他握手,说:“久仰大名了。”杨成和局促地说:“你带来了朋友,应该先打声招呼。”郑名三说:“都是自己人。鲍先生是信谊药厂的总经理,今天专门来拜访你的。”杨成和说:“喔,还带着酒菜,那么楼上请吧。”鲍国安和郑名三跟着走上狭窄的楼梯,一转弯却进了一二楼之间的亭子间。鲍国安放下酒菜,打量这间仅放一床一桌一椅的小房间,他马上判断出杨先生在上海还是单身。郑名三将酒菜摊到桌上,洗了三只小碗,倒了黄酒说:“杨兄,我已到信谊药厂应聘,承蒙鲍先生看重,委任我当了信谊药房的经理。”
杨成和端起酒碗说:“昨晚还在为谋职发愁,今天一步登天,我祝贺你。”三人喝了酒,郑名三说:“信谊药厂正缺少高级人才,鲍先生又求才若渴,我向鲍先生推荐了老兄,鲍先生即随我来拜访你了。”杨成和有点不安地说:“我有何德何才,现在只为报屁股写点豆腐干文章罢了。”鲍国安说:“你我还是震旦校友,又同是学医药的。杨先生还曾留学德国,更兼学有专长。信谊药厂正加大投入研发消炎药的力度。杨先生是行家,故我诚意邀请杨先生出山。”郑名三说:“你我是朋友,你和鲍先生又是校友,而且你是研究消炎药的专家,信谊药厂又急需你这位大才。杨先生就答应出山吧。”杨成和问:“我若同意,到信谊后聘我何职?”鲍国安说:“公司聘杨先生为信谊药物研究所所长。”杨成和举碗将黄酒一饮而尽,说:“我同意应聘。”
鲍国安端详杨成和,理了发刮了脸,换了套西服,看上去精神百倍,与昨日初次见面时恍若换了一人。他请郑名三一同前往,郑名三说他的职责是守着柜台卖药。鲍国安于是陪着杨成和前往环龙路。到了药物实验室,待鲍国安揭去盖在实验仪器上的罩布,杨成和看了两眼发亮,他抚摸着实验仪器说:“都是好东西呀!原以为这辈子使用不上这样的设备了,想不到竟如做梦一般。人生真是妙不可言——昨日还猫在亭子间里写文章混饭吃,今日竟一步跨进了设备先进的实验室。”鲍国安从保险箱里捧出吴伟业所赠笔记本说:“这是我朋友留下的,他研制消炎药也有一些心得,可供你借鉴。”杨成和翻阅了下笔记本,点点头,一边就动手调试起仪器来。
鲍国安回到信谊药房,电话振铃。鲍国安一听是柳玉洁打来,说柳庆轩在家里大发脾气,要他马上过去。鲍国安原想与柳玉洁同去,想她一个待产期的孕妇怎么受得了路上的颠簸,于是打电话回家,叮嘱柳玉洁自己当心点,他乘上车就吩咐徐阿贵开往岳父家。到了柳家花园,鲍国安见大门虚掩着。推开大门,花园和通道上也不见一人。他匆匆走过通道,来到大洋房的客厅,只见柳庆轩如发了怒的老牛般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还翕着鼻孔直喘大气。鲍国安小心上前,轻声说:“爸爸,我来了。”柳庆轩转过身,用拐杖敲着茶几说:“你看看,都做了些什么好事?”鲍国安这才发现茶几上有一张电报纸。他拿起电报纸看,是玛丽皇后号邮轮的回电,称查遍全船也没找到姓柳名玉卿这么一位旅客。他不知道岳父怎么会收到这么一封电报的,但晓得西洋镜已被戳穿,于是摆出一副目光迟滞面若古佛的呆相。
柳庆轩喝道:“你说,玉卿怎么会不在玛丽皇后号上的?”鲍国安说:“爸爸,你是亲眼看着我送弟弟上船的。我也不明白他怎么会不在船上。是不是玛丽皇后号邮轮的值班大副搞错了。”柳庆轩说:“你当我老糊涂了?你在我面前耍了什么障眼法?说!不说就家法伺候。”看那司机兼管家拿着板子等在一边,鲍国安虽然心里恨恨的,可脸上不能表露出来,于是低垂着脑袋说:“我知道玉卿在哪,可我现在还不能说。”柳庆轩说:“管家,你退下吧。”等管家离开后,鲍国安才说:“我是把玉卿送上了船,可弟弟从另一边的舷梯下了船。”柳庆轩咆哮道:“他现在在哪?你把他交出来。看我不把他抽断脚骨才罢休。”鲍国安说:“弟弟早已离开上海了。”柳庆轩追问道:“这小子去了哪儿?”鲍国安说:“他跟着中共地下党的人去了延安。”柳庆轩听了呆了片刻,明白这不是闹着玩的,转而摆摆手说:“你比他大,怎么就不为我想想呢?我只有他一个儿子。
我送他去法国就想避开战火,而现在玉卿却去了抗日前线。你知道我心里好受吗?”鲍国安说:“我也劝过他,可弟弟是认准了道走到底的人。”柳庆轩说:“这小子的脾气我也知道。好了,此事不怪你,可你起码应该跟我透个底,好让我知道点实情呀!”鲍国安说:“玉卿不让我们说。”柳庆轩说:“此事玉洁也是知道的?”鲍国安说:“弟弟离开上海前就住在我家。”柳庆轩说:“我都被你们蒙在鼓里。如果我不发一封电报叮嘱玉卿到了巴黎好好读书,到现在还以为他还在海上航行呢。”鲍国安劝道:“爸爸别生气。在这民族生死攸关之际,弟弟决定去延安是他的选择。”柳庆轩叹了一口气说:“别再说了,只是希望他一路平安无事。”鲍国安说:“最近上海要打仗的谣言很多,一·二八时,战火就是从虹口烧起的。我看爸爸妈妈还是到我们家去住些日子吧。”柳庆轩说:“我们走了这柳家花园谁管?上次打仗没事,这次又不能肯定再从虹口开打。我们老了,哪儿也不去,是死是活,守着这花园算了。”
电话振铃,是阿贵娘子打来的,说这边的事情若了结了,请他快点回家,鲍太太快生孩子了。鲍国安对岳父说了此事,柳庆轩想留着他也没用,挥挥手让他走。鲍国安逃一样离开柳家花园。见主人回来,阿贵娘子说:“鲍先生,太太要生孩子了。是在家里生还是送医院?”鲍国安先查看妻子状况,见果然快要生产,忙吩咐徐阿贵将车倒到门前。鲍国安扶柳玉洁坐进轿车,送到广慈医院产房。到傍晚柳玉洁即产下第二个儿子。
鲍老太闻讯赶来医院探视,笑嗬嗬地问:“想好了吗,为孩子起什么名字?”鲍国安想了想说:“老大取名荣信,老二就叫荣谊吧。”柳玉洁躺在床上疲惫地笑道:“现在尽想着信谊药厂,连给儿子起名都离不开厂名。”鲍老太说:“他们排行荣字辈,叫荣信荣谊不错的。”鲍国安说:“我的原意也就是荣耀信谊嘛。”柳玉洁说:“我没说不好,老二就叫荣谊吧。”鲍老太在新丰坊住下,待阿贵娘子买来了母鸡鱼鲜,她就洗净了炖汤,然后送往医院。柳玉洁恢复得很快,一周后,当鲍国安抱着孩子出院时,阴霾四布,雷声隆隆,行道树被吹得哗哗地响,徐阿贵开着车说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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