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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鲍国安说罢,头却勾到了胸前。潘悦之问道:“一直听说信谊药厂经营得不错,莫非眼下也碰到了类似问题?”鲍国安苦笑笑说:“不瞒潘总办,信谊药厂自招聘了一批人才后,销售业绩又恢复到过去的较好水平。可自从风闻中日即将开战,信谊药房的名牌产品维他赐保命竟陷于滞销。现在药房和仓库里堆满了瓶装药剂。”潘总办问:“你不是告诉我消炎药的试制已获得成功了?”鲍国安说:“前期利润是可以维持药厂和药房的开销。可消炎药试制成功后,我将药房账户上的存款大部分用于进口制药原料了。”“情况是这样。”潘总办说罢沉默了一会,说,“药房那头的事我不是很清楚,我想退股倒提得不合时宜。算了,此事作罢吧。”鲍国安说:“潘总办既然想到了退股,待信谊药房在新药上的投资收回后优先考虑。”“也不必刻意为之。”潘总办抬了下手,鲍国安就起身告辞。

  鲍国安走到电梯前想了想,还是拐入了鲍国良的写字间。鲍国良见弟弟进来,放下手中的洋行抄报说:“今天怎么会来这里的?请喝咖啡吧。”鲍国安说:“在家里喝,到了药房喝,来洋行后在潘总办处喝,都喝了一肚皮水了。”鲍国良问:“这么说来,你已经见过潘总办了?”“是他让我来的。”鲍国安苦笑笑说,“潘总办提出要退股,眼下又碰到了资金问题。”鲍国良说:“潘总办家大业大,应该不在乎这笔小投资,他怎么会想到退股呢?”鲍国安说:“人的想法各不相同。潘总办说他老了,精力不济,洋行生意也不好,他想辞职,想在中日开战前收回所有的投资且做个寓公。”鲍国良说:“他说的也是事实。可你把资金都用于进口制药原料,现在怎么筹款?”鲍国安顿了下说:“上次马克夫妇和杜士康退股,我们独家购入了股份,这次我还不知该如何应付呢。”鲍国良说:“如今宁波老家的土地和老屋都卖了,娘也救不了急的。”

  鲍国安说:“是呀,我们都在做生意,却还要啃娘的老骨头,这也实在说不过去。”鲍国良说:“我倒想到了一条对策,只是不大好意思开口。”鲍国安说:“只要能救眼前的急,哥哥有什么对策但说不妨。”鲍国良说:“你那套新丰坊的房子暂时空着,不如卖了应急。”鲍国安说:“我是留着让娘和哥哥嫂嫂一家住的。”鲍国良说:“我说过同庆里虽然在虹口,但离租界中心区不远,就是中日开战,估计影响不会太大,再说娘也不想多挪地方。”鲍国安说:“如此看来,也只能打这套房子的主意了。”兄弟俩正苦苦思考着对策,有仆役进门,说:“江买办请鲍二先生过去说话。”鲍国安起身告辞,随仆役走进江福生的写字间,鞠了一躬说:“江董叫我有什么事?”江福生示意请坐,笑道:“我看你在走廊上晃来晃去,怎么就没想到我这里坐坐?”鲍国安坐下说:“是潘总办找我有事。”江福生说:“老家伙又有什么想法了?”鲍国安说:“江董是信谊药厂的董事长,潘总办的事与此有关,我不妨对你说了。”

  江福生感兴趣地问:“你说,他有什么事?是不是想从信谊退股?”鲍国安说:“正是此事。我向江董汇报过,维他赐保命销售不畅,但抗菌新药研制成功了。我把资金都用于进口原料,而潘总办提出退股,手头周转不灵,所以着急。”江福生说:“遇到这种事你应该来找我呀。”鲍国安说:“我是执行董事,总想自己解决问题。”江福生笑了起来,笑停了问道,“你说过消炎药投产后能赚大钱的?”鲍国安说:“从市场前景看,应该是这样的。”江福生说:“潘总办老了,办事有点小家子气。这样,他的两股都由我买下,你省下精力就等着原料到了大干一场吧。”鲍国安没料到问题解决的这么快,尽管不怎么愿意,但他又没能力阻止江福生购入潘总办的两股股份。正想着今后应该将股份拆细,不要让江福生这样的狠角色把握公司命门时,鲍国安突然听到黄浦江上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炮击声。他飞奔到东窗往外看时,江福生奔来,写字间内没东窗的鲍国良和其他人也奔来,大家看到东边的黄浦江上升腾起了一股股硝烟,停泊在江面的日本军舰开始向虹口与杨浦交界处一齐开火。

  “终于打起来了——”有人悲叹道。“可恶的日本鬼子——”有人咬牙切齿地咒骂。正刮着东南季风,升腾起的硝烟开始飘向受炮击的地区。排炮非常猛烈,那片江面被笼罩于黑色的烟雾之中,可以看见舰炮发射时一闪一闪的明亮火舌。随后,黄浦江北岸的纵深地带升腾起更浓烈的烟云和阵阵爆炸声。尽管是侧风,但有一股呛鼻的火药味从东窗飘了进来。“一·二八事变时,日本人也是从虹口杨浦一带下手的。”鲍国良对弟弟说。那时鲍国安已经是震旦大学医学院的学生,并且参加了事变前后的学生示威游行,他当然知道上次事变发生时间地点过程和结果。他回观了下日历,今天是1937年8月13日,传闻许久的中日战争果然在他的视野之内开始了。

  鲍国安说:“那一带****防守薄弱,可又是公共租界与日本势力相邻的地界,日本人对那里的地形熟得不能再熟了。”乘大家还在眺望日本军舰开炮时,鲍国良将弟弟召到门外问道:“他叫你有什么事?”鲍国安将江福生欲收购潘总办两股股份的意思说了下。鲍国良沉吟道说:“中日战争打响了,以后的变数谁也不知道,暂且拖他一拖吧。”鲍国安说:“是呀,我也这么想。先拖上一阵,总有办法解决燃眉之急的。”鲍国良说:“这儿没你的事了,快回药房守着,一打仗什么乱象都会发生的。”鲍国安应了声是,正欲与大家告辞,电话振铃,那仆役听后说是找鲍二先生的。鲍国安奔过去接电话,一听是柳玉洁打来的。妻子带着哭腔转告母亲打来电话,说炮火已打到柳家花园,母亲让鲍国安快去帮着搬家。鲍国安搁下话筒,只说一声“各位再见”,兔子一般窜到电梯里。下到地下室的车库,坐进奥斯汀就让徐阿贵快往北四川路开。

  轿车驶出怡和洋行,徐阿贵往左手一拐,绕过英国领事馆后沿苏州河路往西开。见乍浦路桥空旷,马上转方向盘过桥,然后拐到北四川路上往北开。靠苏州河一段还保持着左来右往的交通规则,可越往北秩序越混乱,到最后奥斯汀陷入南撤的难民潮中艰难地前行。好不容易看到了柳家花园,可透过车窗的缝隙鲍国安也能闻到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和火药味。徐阿贵将车开到大洋房的门庭边,鲍国安跳出车门,他看到岳母和管家正往小车内塞着东西。鲍国安跑上前说:“姆妈,先要搬什么,快告诉我。”柳太太说:“房子都烧着了,可老头子还不愿离开。你快去劝劝老头子吧。”鲍国安吩咐徐阿贵帮着搬东西,自己跑上楼梯,探头一看,柳庆轩果然还站在玻璃房子内观望着浓烟滚滚的东边。鲍国安站到岳父身边观看,那幢柳玉洁柳玉卿读书的小楼中了炮弹已在燃烧,透过浓烟还能看到柳家花园外一大片住宅和工厂都在燃烧。空中有画着红膏药标记的日军轰炸机掠过。

  也许是白洋房太过醒目,几枚炸弹呼啸而下,在草坪和樟树边爆炸,溅起的土块飞到了玻璃房顶上。鲍国安劝道:“爸爸,我们离开吧。万一炸弹飞到玻璃房上,碎玻璃全是弹片呢。”柳庆轩也意识到了危险。他吩咐:“罢了罢了,你岳母在搬细软,你帮着我搬字画。”又有炸弹爆炸,鲍国安大声说:“那你快开门吧。”柳庆轩抖抖索索开了贮藏室的门。鲍国安一进入这间岳父从不示人的房间,顿时被里边收藏品的丰富所震撼。他打量一眼环壁整齐码着的字画卷轴,问道:“那些是最重要的?”柳庆轩茫然看了一眼,手指朝红木大橱点了下。鲍国安看红木大橱上也挂着老式的铜锁,奋力一扭,那锁竟然脱落了。他抱起里边的卷轴往下跑,边跑边叫徐阿贵也来搬字画。徐阿贵正帮着柳太太往柳家的车内塞东西,见主人跑来,忙打开轿车的后备厢。他扔掉无用的东西,将字画卷轴放平后紧跟主人奔上三楼。跑了几个来回,终于将字画卷轴都塞进了奥斯汀轿车。

  柳庆轩和夫人坐上自己的轿车后问道:“现在我们去哪儿?”鲍国安说:“当然是去我们家。新丰坊的那套房子还空着。”柳庆轩问:“那这里怎么办?”鲍国安原想说我留下守着,后一想守着也没用,周围都炸成了废墟,守在柳家花园说不准就成了炮灰。他说:“我把大门锁上,等战火平息后再来看。但愿这房子没事。”柳庆轩让管家交出钥匙,说:“是是,万事人要紧,万事人要紧。”鲍国安说:“柳管家,你开车先走,就去劳尔顿路的新丰坊,柳玉洁在那儿等着。”柳管家应一声知道,开车先走了。鲍国安锁了大门,坐上奥斯汀后徐阿贵马上发动了轿车。北四川路上还挤满了往南逃难的人流。掠过无数张惶恐的脸庞后,奥斯汀好不容易开过了苏州河桥。傍晚时分,鲍国安乘车终于回到了劳尔顿路的新丰坊。柳玉洁抱着荣谊正等在门口,见丈夫平安抵达,一脸的焦虑终于缓和下来。鲍国安下车后问道:“爸爸妈妈都过来了?”柳玉洁说:“我一直等着,到现在还没见着人影。”鲍国安说了声不好,与徐阿贵卸下车上的字画,随意堆在客厅的沙发上后,两人乘车再次出发。鲍国安问道:“我岳父母的车先走,柳管家也是认得路的,怎么会没到呢?”徐阿贵开着车说:“兵荒马乱的,怎么会没到,还真不好说。”鲍国安听了不再说话,专心看着马路两边。从福熙路转到苏州河路再开过北四川路桥,沿途都没有岳父岳母的身影。车越往北开,行人渐渐稀少,路灯也熄灭了不少。鲍国安在昏暗的灯光中看到一个老人佝偻着背,驮着一个老妇人在一步一挪地往北行走。鲍国安看着像是岳父母,但不明白何以会如此狼狈到流落街头。鲍国安下了车跑过去看,那两个老人果然是岳父岳母。鲍国安接了岳母,急切地问:“柳管家开的车呢?你们何以就这样了?”柳庆轩说:“一言难尽。算了,我们决定爬回去死在柳家花园。”鲍国安说:“爸爸别说气话。姆妈虚弱的很,你快上车吧。”柳庆轩看了眼女婿,眼眶里流出的老泪在积满了污垢的脸颊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泪痕。他不再坚持,顺从地随女婿上车,并将老伴扶住。徐阿贵掉转车头往回行驶。

  车到新丰坊时,柳玉洁还带着荣信荣谊等在弄堂口。她迎着奥斯汀跑过来,见父母都坐在车内便吁了口气。她俯身说:“我已和阿贵娘子打扫了房子,现在就过去吧。”鲍国安说了好,徐阿贵开车来到弄底。柳玉洁跟着走来,开了车门就扶母亲下车,一边问道:“除了字画,一点值钱的东西也没抢出?”鲍国安悄声说:“我是在半路上遇到爸妈的。万事人要紧,你看我们都好好的回来了。”柳玉洁转首看父亲,见他脸色阴郁,劝道:“这里什么都有,先安顿下来再说。”好在是大热天,几张床铺上凉席就可以了。柳玉洁帮母亲洗了澡,将其安顿在藤躺椅上。乘父亲入卫生间洗漱时,柳玉洁问道:“妈妈,路上发生了什么事?国安说你们的车比他先出发,你们怎么又会流落街头的呢?”柳太太抽泣起来,断断续续地说:“那管家真是个禽兽。他谎称北四川路人多难行,将车开到了不知名的小马路上。绕了半天,他竟将我甩出了车门。老先生责骂着下车扶我时,他竟开车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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