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鲍国安被一阵敲门声所惊醒。朦胧中不知身在何处,待睁开眼睛,看见五斗橱上放着的柳玉洁抱着孩子的照片,这才一下回忆起昨夜的事来。鲍国安跳下床,跑下楼开门。敲门者是郑名三,他担忧地看着鲍国安说:“鲍董,早上阿贵来药房说了你的事。鲍太太还在育婴堂,我们必须去看看。或者她顶不住了,我也可以换班。”看天色还有些灰暗,想徐阿贵真是赶早了,鲍国安心里有些感动。他让郑名三等一会,自己匆匆收拾了下,即刻与他走出新丰坊,坐上了奥斯汀轿车。天空慢慢放亮,霞飞路上一切如旧。但到了西藏路一带,即可以看到被美丽的霞光映照出的残破的屋宇和堆在马路边的瓦砾。车到沐恩堂后鲍国安就往育婴堂跑。铁门还关着,他拍打了几下。门役出来开门,尾随而来的郑名三和他才从打开的小门中走进了庭院。院中的碎砖残瓦昨日已被徐阿贵收拾干净,柳桉木大门虚掩着。鲍国安推开大门,育婴堂内静悄悄的,只有熟睡的婴儿发出的均匀呼吸声。他看到柳玉洁在一排排躺在草席上的婴儿间行走检查。他刚想喊,柳玉洁也看到了他,抬手示意别出声,绕过婴儿来到了丈夫身边。鲍国安闻到了她身上没洗澡发出的体味。他关切地问道:“从昨天下午忙到现在?”柳玉洁疲惫地说:“合过一会眼的。凌晨时孩子们一闹,应付了一阵再也睡不着了。”鲍国安说:“趁现在孩子睡着,你快去洗洗,或者擦一把也好。”柳玉洁说:“这儿哪有这条件。算了,待会红十字会的人接了手,回家再洗吧。”鲍国安问:“红十字会的人一定会来?”柳玉洁说:“朴神父告诉我的。他说已与红十字会商量好了,在市民中招募一批奶娘,再配上各界捐赠的奶粉奶糕,这场难民潮就能应付过去了。”趁鲍国安夫妇在育婴堂门口说话,郑名三让门役开了库房。他看大米少了许多,正想问门役究竟,朴神父到来,感激地说:“我代表沐恩堂感谢你。要不是你们信谊药房在这里贮了大米,昨日收进这么多婴儿,真还不知怎么应急呢。”郑名三原本想着为本厂职工贮些粮食,不料救了这些婴儿。他有些不解地问:“婴儿还小,即使将粥煮烂了他们能吃吗?”“育婴堂备有石磨的。”朴方庭神父引郑名三走进大灶间,让他看将大米磨成米粉的石磨和大灶上熬着的米糊。朴神父感动地说,“没有你在这儿贮存大米,单靠奶粉奶糕是远远不够的。救了这么多弃儿,育婴堂真的非常感谢信谊药厂。”郑名三看到嬷嬷和几位圣芳济书院的学生还在大灶上忙碌着。她们将奶粉奶糕掺入米糊,略搅拌后灌入奶瓶。
窗台上搁着无数灌满了奶糊的奶瓶,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募集来的。郑名三看了很是感动,正要对神父说些什么,育婴堂内满地的婴儿听从了饥饿的本能呼号,又惊天动地大哭起来。从休息室冲出一队圣芳济书院的学生,她们每人捧起三五个奶瓶,依次蹲到草席上喂起了孩子。待每个婴儿嘴里都叼上了奶瓶,育婴堂内才平静下来。鲍国安看柳玉洁又忙得满头大汗,担忧说:“红十字会的人不来,你们就一直忙下去?”柳玉洁擦了下汗说:“学生可以轮班换,可我要指导她们。再说红十字会的人很守信用,他们答应的事一定会办到。
他们和教会的关系很好,在这节骨眼上不会不救助的。”鲍国安说:“真没想到朴神父会移席沐恩堂,也没想到昨天为躲避炸弹,竟和杜士康一起躲进育婴堂救起了弃儿。”柳玉洁说:“谁知道柳家花园会被夷为平地,这世事真是难以预料。”夫妇俩正发些感叹,郑名三走来说:“这儿的事一时三刻也办不完,我先回药房了。”鲍国安想时局动荡,药房里也少不了管事的人,就让他走了。郑名三刚离开,一队打着红十字会旗帜的人鱼贯而入,队伍中还有些丰乳肥臀的奶娘。待朴神父和执事嬷嬷对她们进行了培训,柳玉洁撤下圣芳济书院的学生,仍由她带队返回学校。鲍国安看有执事嬷嬷照看着,就乘车让徐阿贵开回霞飞路。
走进信谊药房大门,鲍国安看到鲍国良由郑名三陪着在喝咖啡。郑名三说:“我说鲍先生马上会到,他果然就到了。”鲍国安进了经理室,叫了哥哥,问道:“你怎么来了?同庆里那边没事吧?”鲍国良说:“同庆里没事,娘和我们一家都好。我刚才往沐恩堂打电话却没人接,郑先生让我等一会,你果然回来了。”鲍国良顿了下说,“昨天空袭时,潘总办跑出大世界就挨了炸。他受了轻伤,现在在仁和医院治疗。”鲍国安说:“那我现在就去医院探视。”鲍国良让他坐下,说:“你能空着两只手去么?潘总办提出退股总有他的道理,你去探望要给他一个准信的。”鲍国安听了感到为难,坐下对郑名三讲了事情经过。郑名三也感到为难,说:“大笔资金都用于进口制药原料,这几天回笼的现钱又有限,这倒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鲍国安说:“答应江福生算了,熬过了这一关,我们再想办法赎回股份。”鲍国良说:“看来,也只能这样办了。先去医院还是先去洋行?”鲍国安说:“先去洋行。与江老板办了过户手续,再去医院探视潘总办。”鲍家兄弟乘上车,吩咐徐阿贵先开车去外滩的怡和洋行见江老板,再去仁和医院看潘总办。
徐阿贵开车至霞飞路东端时又遇上日本飞机空袭,但这次是在南火车站和老城厢那边。鲍国安探头张望,见老城厢一带烟雾蔽日火光冲天,拍拍车座让徐阿贵往南边开。徐阿贵看出了主人的心思,打开车门先让鲍国良下车,说了鲍大先生叫辆车回洋行去,待会他再送鲍先生过去。兄弟俩理解了他的这份苦心,鲍国良下车后,徐阿贵才开车前往老城厢烟火最浓烈之处。日本轰炸机已经离去,可老城厢还在四处燃烧。待徐阿贵驾车载着鲍国安来到吴家老宅,那片修葺一新的宅院已被烧成了一片残垣断壁。鲍国安看到废墟边站着两个被熏黑了的人,他推测那可能是林馨如和林先生。鲍国安下车走近了看,那两人竟真是林馨如和林先生。鲍国安说:“馨如,林先生,你们怎么没打电话给我?”林先生哆嗦着嘴唇说:“想日本人在虹口杨浦一带开战,这儿是安全的,没料到好好一圈老屋却被炸成了一堆瓦砾。”“人活着就算幸运了。”鲍国安转向林馨如问道,“馨如,你没事吧。”林馨如呻吟一句“伟业的房子”,人却软软地瘫到地上。鲍国安急忙让徐阿贵帮着抬林馨如上车。他还想叫林先生也上车时,一群也薰成黑人样的房客冲上来围住林先生欲索回房租。林先生急促地说一声“我先躲回宁波去”后撒脚就跑。
众人追不着林先生,回头围住鲍国安。鲍国安说:“你们是谁我并不认识。你们难道是和我签订租房合同的?”乘众人一愣怔,徐阿贵开车离开了被炸成废墟的吴家老屋。把林馨如送入广慈医院诊治,又在附近为她买了几件更换衣服后,鲍国安再乘车往东。车到怡和洋行,鲍国安乘电梯上楼。他先去江福生的写字间,仆役告诉他由于日本飞机轰炸,江老板没来上班。鲍国安再来到鲍国良办公室,叫哥哥时嗓音有些哽咽。鲍国良让他坐上沙发,替他倒了杯咖啡,问道:“国安,发生什么大事了?”鲍国安说:“吴家老屋被炸,被烧成了一片废墟。”“可惜可惜——”鲍国良顿了下问道,“林先生和林馨如呢?他们两个没受伤吧?”鲍国安说:“林馨如受了惊吓,送广慈医院治疗了。林先生躲回宁波去了。”“这倒符合他性格的。”鲍国良冷笑一下,稍候又问,“江老板那儿去过没有?”鲍国安说:“去过了,可他没来洋行。”鲍国良说:“此事即然这么商定了,你还是先出手为好。”鲍国安起身拨打江府电话,管家一听是熟悉的声音即让主人接听。
江福生在电话里问道:“是国安贤弟呀,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鲍国安说:“我把潘总办欲退股和江老板肯接盘的事跟几位股东商量了下,大家接受你的建议,同意将潘总办的股权转到你的名下。”江福生说:“说起此事有些日子了,怎么拖了这么久?”鲍国安说:“最近事多,还望江老板多多原谅。”江福生说:“大家同意转让就行,待我上班后办理手续。”鲍国安说:“江老板,能否今日就办理过户手续?”江福生问:“今日怎么又这般紧迫了?”鲍国安说:“潘总办受了伤住在仁济医院。我去看他时带上支票会更好些。”江福生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说:“那么强势的老头也会受伤?我倒也要去医院看看的。这样,手续以后再办,你先去花旗银行取支票,我会打电话关照的。”鲍国安道谢后挂了电话,对江福生的笑感到不舒服。鲍国良一直注意听着,说道:“让你去花旗银行取支票?看来这家伙早有准备了。”“本想让我岳父接盘的,那知柳家花园被炸成了废墟。
本想让消炎药早点上柜销售,可原料迟迟不到。手头没有资金,只能受他的窝囊气。”鲍国安说罢起身告辞。鲍国安说:“我和你一起去看潘总办。”鲍家兄弟下楼,徐阿贵将他们送到花旗银行,入经理部取了支票,然后一起去仁济医院。鲍国安在医院门口买了束鲜花,鲍国良买了一篮水果,到前台打听潘总办所住病房。鲍家兄弟进入病房时,见潘悦之身穿医院的条纹服,上了石膏的左手吊在胸前,护士正在伺候他服药。潘悦之吞下药片后才站起身与鲍家兄弟握手,说:“外边还不太平,你们不必来。我住这教会办的医院挺好。”鲍国安问:“大世界外边的马路挨炸后我躲进沐恩育婴堂,正好碰上朴神父,跟着他救弃儿累到脱形。潘总办怎么会受伤的?”潘悦之自嘲一笑,说:“年岁这么大了还想着保命。我一听爆炸声心里就慌,跟着大家往外逃,摔了一跤跌坏了手。如果真是中了弹片,这条老命恐怕是保不住了。”鲍国良说:“潘总办想退股的事舍弟已办妥了。
国安,你给潘总办股金支票吧。”鲍国安取出支票递上。潘悦之接了支票看签名,顿了下说:“将股权转让给了江福生,以后恐怕麻烦不少。”鲍国安说:“我们也想保全股份,可眼下信谊药厂的资金全用在进口制造新药的原料上。手头缺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潘悦之说:“是老朽添加麻烦了。”鲍国安说:“总要感谢你当初入股支持我。现在退休时欲回收投资,也是人之常情。”潘悦之说:“我虽然退出了江湖,但和你们的交情不会断。你们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我能办的尽量会替你们疏通办理。”鲍家兄弟道了谢告辞,潘总办一直将他们送到走廊上。出了仁济医院,鲍国安欲送哥哥回家,鲍国良说:“这几日时局纷乱,你也忙得够呛,还是快回家休息吧。我自己走着回家就是。”徐阿贵驾车送鲍国安返回新丰坊,推开外门,听到柳玉洁在客厅里与儿子说话。鲍国安走过去说:“你平安回来啦。感谢夫人及时伸出了援助之手。”柳玉洁说:“学校正操练着童子军,我正巧碰到了阿贵。听阿贵说了沐恩堂的事,我就带着学生赶去的。怎么了?看你的神情,又遇上不如意的事了?”鲍国安坐上沙发,说:“今天日本人又来轰炸,伟业和馨如托我们看管的老屋也被炸弹炸了,也烧成了废墟。”柳玉洁吃惊地问:“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林馨如呢?”鲍国安说:“日本飞机扔炸弹时,我正在去怡和洋行的路上。我看到南市老城厢燃起了大火,阿贵马上开车过去,我看着宅院烧成了一片焦土。林馨如现在在医院里。”柳玉洁叹了口气说:“那老屋是父母留给伟业的唯一纪念物,宅院里又放着馨如的嫁妆。如今全烧了,日后伟业返回上海,我们如何向他交待呀。馨如出院后又住到哪去?”夫妻俩正在感叹,郑名三飞快跑来。他喘着大气说:“报告鲍董一个好消息,信谊药厂进口的西药原料到上海了。”鲍国安蹭地从沙发上站起身,问道:“这消息可靠吗?”郑名三说:“绝对可靠,是上海海关送来的提货通知。”鲍国安接过通知看了,一拍郑名三的肩膀说:“走,我们提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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