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当时柳庆轩说此画流落到坊间要赎回还给他的，鲍国安还不相信喜欢收藏的人会将画重新流出，现在看来岳父的预见真是十分准确。别的画他有点吃不准，但这幅画他经手过，知道其真伪。鲍国安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瞥了一眼任伯年的画，笑着说：“这幅画仿得蛮象的。”店主认真地说：“这画是任伯年的真迹。先生，你是有眼光的。”鲍国安说：“我丈人精于收藏。他说现在市面上凡见到任伯年的画，十有八九是仿品。”店主说：“你丈人的话大致不错。可这幅确实是任伯年的真迹。”鲍国安问：“凡是名家传世真迹，经历过哪些藏家之手都须清楚。你能说说这幅画的来历？出售此画的人是谁？”店主说：“实在抱歉，我还不能说。”鲍国安微笑着说：“这轴画尺幅不大，画得蛮精神，我想买下，不知开价如何？”店主说：“你诚心要，我就开个实价。二百元怎么样？”鲍国安说：“就是名家真迹，在乱世也不值钱的。

　　二百元太贵了，我出一百元。”店主作忍痛割爱状说：“一百五十元拿去，算我为朋友做件好事。”鲍国安说：“可以，但要配个好看点的画匣。”店主说：“有画匣的，还是原装原配。”鲍国安看店主捧出的画匣，还真是原装原配，付了钱就出了画店。他沿福州路走着，还想买几样礼物。后来觉得也不知来几个日本人，也不知喜好什么，买什么都难。思前想后干脆不买了。至于水井四郎则是可以单独感谢的。他觉得走得累了，随手招了辆黄包车，吩咐去国际饭店。到大堂前台订了包房，由服务生陪着认了路，看时间还早，他便去酒店旁边的美容店理发。鲍国安将画匣搁在面前的小几上，师傅给他理发时想，这回送画给日本人，那就像理下来的头发，再也长不回头上去了。在他心生惋惜的同时，发也已理好。他整理了下衣饰，捧着画匣到大堂的沙发坐下。稍候，杜士康引着几位药行经理进来，大家见了面，口里寒喧这回全凭老兄啦等等。

　　众人正商议接待日本人的尺寸时，在外守望着的杜士康跑起来说：“来了来了。”大家起立，在大堂站成一排。郑名三陪着水井四郎和另两位日本人走进了酒店。令众人舒了口气的是，这回日本人没穿军装，而是换了西服，这就不显得那么抢眼了。鲍国安介绍了各位经理，水井四郎介绍了白木健司和伊藤大佐。水井四郎带着歉意说：“师团长晚上去驻沪司令部开会，伊藤大佐是他的副官。”鲍国安对伊藤大佐鞠了一躬，递上画匣说：“请转交师团长阁下，多多叩劳了。”伊藤大佐取出画轴看了下，咧嘴笑道：“任伯年的画，师团长最喜欢了。”鲍国安说：“各位，楼上请。”伊藤大佐收起画轴，小心捧着，与众人走上二楼，进入预订的包房。他坐下后环视房间，问道：“中国人经营的酒店也有这么好的？”水井四郎说：“我在中国居住多年，知道些情况。上海是中国最开放的城市。这国际饭店是中国人经营的最好的酒店之一。”白木健司问道：“我知道上海有好多家酒店，鲍先生为什么要选择国际饭店呢？”鲍国安笑了下说：“熟耳。就象我们碰上一点麻烦，就请出水井四郎这位熟人了。”

　　伊藤大佐和水井四郎都笑了起来，满座陪客也跟着笑，桌面上的气氛倒融洽起来。待服务生上了菜，鲍国安端起酒杯说：“欢迎各位朋友的到来，请饮此杯。”伊藤大佐品了下杯中的花雕酒，然后一饮而尽。重新斟满酒后，伊藤大佐回敬说：“师团长因军务不能出席，他让我转达歉意。这杯酒是他让我敬各位的。”伊藤大佐喝了酒后，席上的陪客你一杯我一杯敬他。他感到黄酒有别于清酒和葡萄酒，口感好，但一圈喝下来也已脸色泛红。

　　鲍国安见白木健司端坐着浅斟慢饮，对身边的水井四郎说：“我们的事都对医官和伊藤大佐说了吗？这事无论如何要请两位帮忙的。大家商量就是出点钱也愿意。”“两位肯出席宴请，就说明是肯帮忙的。你看伊藤大佐收下画匣时的高兴，你放心，这事由我来斡旋。”水井四郎说罢，转首与白木健司耳语，又回首说，“待会医官写张放行的便条，让伊藤大佐喝得高兴时签字”。鲍国安听了点头，附耳告诉了郑名三，然后依次传话下去。白木健司也与伊藤大佐耳语。殊料伊藤大佐听了一瞪双眼说：“大日本皇军怎会做此等卑鄙龌龊之事？钱的不收，东西的统统放行。”白木健司说：“大佐，师团长是让我们酌情放行码头上的医疗器械和制药原料。”伊藤大佐仗着酒劲说：“你的写下，我的签字。”

　　不像掮客要获取市场信息，每日清早大都去孵茶馆。待一壶茶喝淡，想知道的都知道了，而且在喝茶聊天时也撮成了一笔笔生意。店家一般不喝早茶，守店守到天黑已够辛苦的，加之饭局应酬，早上要补个回龙觉才能养足一天的精神。可振兴药房、华美药行等药房药厂的厂长经理今天齐刷刷喝了早茶。他们的所谓早其实比平常开门营业略早一些。他们也没去茶馆，而是到信谊药房聚拢，边喝茶边焦急等待着。一直等到霞飞路上高楼的阴影渐渐缩短，才听到了奥斯汀熄火的声响。郑名三随车接来了水井四郎。大家向日本医师问了好，分乘三辆车前往日晖港码头。一切都按昨晚商量的办理，徐根福在货运码头已租好了一条火轮。待众人上了船，船员解开缆绳，船主便将火轮驶向黄浦江。这船主知道船上来了位日本朋友，似乎就不用害怕，驾驶火轮直接靠往库房所在的码头边。还是听到了日本哨兵的吆喝，皮靴的奔跑声和拉枪栓的哗啦声。火轮是靠上了码头，迎接访客的却是一排寒光闪闪的刺刀。

　　水井四郎在船员的搀扶下跨上码头。他走上几级台阶，将白木健司写的手令递给了一个军官。那军官看了下，用日本话问道：“你也是日本人？叫什么名字”水井四郎说：“我叫水井四郎，是日本医师，在东京帝国大学念的医科。”那军官说：“我就是南田少佐。水井四郎先生，你怎么会和这些中国人搞到一起的？”水井四郎说：“我在上海行医多年。他们都是药厂和药房的厂长经理，和我关系不错。”南田少佐说：“我明白了。可这手写的手令无效，我只接受正式命令。”水井四郎说：“南田少佐，能不能通融一下？”南田少佐说：“不行。在下爱莫能助。”水井四郎退到火轮上。他做了下手势，小火轮便离开了码头。郑名三大声问道：“我没听明白这少佐的话。他是什么意思？”水井四郎说：“他说这手写的命令不作数。他要正规的命令。”众人听了窃窃私语。火轮返回日晖港码头，大家灰溜溜地登岸，仍乘车回到信谊药房。

　　鲍国安看众人都耷拉着脸，问道：“事情办得不顺？”郑名三说：“仍然不准上码头。”鲍国安又问：“哪为什么？我们不是拿到伊藤大佐签字的手令了嘛？”水井四郎说：“军人的思维和平民不一样的。驻守码头的南田少佐不认手写的手令。”鲍国安说：“这么说来，我们还得去找白木健司医官？”水井四郎说：“按南田少佐说话的逻辑，只要接到正规命令，他就立即放行。”鲍国安说：“那麻烦水井四郎先生再打电话联系，这个忙只能请你帮了。”水井四郎定了下神，拿起电话拨了白木健司的号码。接电话的正是医官，两人在电话里谈了一会。众人看看提货无望，推说药厂和药房正忙着，都悄悄地走了。水井四郎终于挂上了电话，转身对鲍国安、杜士康和郑名三说：“情况有变。白木健司说昨晚师团长接到的命令是一六二九部队不日开往南洋。师团部和驻防各地的部队都作起了开拔的准备。”

　　杜士康问：“如此说来，我们的努力是白费了？”水井四郎笑了下说：“白木健司为大家考虑到了。他让我们去师团部取正规命令，还要为大家出一份长效通行证，免得受接防部队的骚扰。”鲍国安说：“这位医官为人真不错。我看他和大佐都喜欢名家字画，我再去觅几轴？”水井四郎说：“如此更好。”鲍国安让大家喝茶等着，自己叫上徐阿贵开车去福州路。鲍国安找到那家画店，与店主一揖，说：“像昨天那样档次的画还有么？我再买几幅送人。”店主听了满脸堆笑，说：“有有。客人请跟我来。”鲍国安跟着店主走上狭窄的木楼梯，殊料二楼地方很大，沿墙挂着许多名家字画。他不挑大的好的，先让店主取来两个漂亮画匣，按画匣的长度挑了一幅山水画和一幅花鸟画。鲍国安问价钱，店主见拉着了一个回头客，心里高兴，就说每幅一百。鲍国安也不还价，付了钱，抱着两个画匣下楼，乘车很快回到了信谊药房。

　　郑名三仍然不让鲍国安出面。他与杜士康陪水井四郎上车，直接开往师团部驻地。奥斯汀仍然停在军营外边，水井四郎捧着两只画匣进去。仅等了一支烟的功夫，白木健司陪着水井四郎和伊藤大佐走出了军营。他对站在车边的郑名三和杜士康说：“那个南田真是蠢笨。这回师团长签了一份货物放行的命令和一份长效通行证。师团长让我感谢你们的赠画。他派伊藤大佐陪你们去码头。”郑名三鞠躬说：“那十分感谢了。”白木健司说：“水井君，我还要忙于整顿野战医院，码头那边就不去了。”水井四郎说：“这回够麻烦你的了。以后我们老同学要多多联系的。”郑名三欲请伊藤大佐上车，他却一招手，从军营里驶出一辆日本野战车。他乘上野战车，示意奥斯汀跟着，往南开到师团部的专用码头边，让郑名三和杜士康登上了日本巡逻艇。郑名三向徐阿贵挥手让他开车回去，巡逻艇开向上游，在黄浦江上划了道弧线后靠上了白莲泾码头。

　　驻防的日本兵列队欢迎上司。伊藤大佐登上码头，朝迎上来的南田少佐猛地掴了两记耳光，骂道：“你这蠢猪，我的签字你都不认了？！”南田少佐挨了耳光却挺直胸膛嗨了声。郑名三和杜士康看了也不明白是什么道理。伊藤大佐将正规命令往南田少佐脸上一摔，命令道：“打开仓库大门。”南田转身吆喝一声，两个日本兵跑过去开了挂锁，拉开了库房大门。伊藤大佐让南田带路，转首说两位请吧。他与郑名三和杜士康走进库房后，对看到的景象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库房内一片狼藉，货物堆放零乱，且积满灰尘，破损毁坏的也不在少数。令郑名三吃惊的是，前天晚上他和徐根福潜入库房时过道上磕磕碰碰的东西很多，知道货物堆放零乱，可货堆还基本齐全，只隔了一整天，货堆就缺了好大一只角。郑名三推测，这八成是驻军在盗卖物资。他对伊藤大佐示意了下说：“货物少了许多。”伊藤大佐喝问：“货物怎么少啦？”南田少佐啪地立正，摆出准备挨耳光的姿势说：“昨晚有盗贼进入码头。”伊藤大佐知道些驻防部队的糗事，骂了南田少佐一句，对郑名三和杜士康说：“是你们的货物，检查一下都画上记号，今天全部搬走。”道了声感谢，郑名三和杜士康理起货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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