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凡事乐极生悲。当柳庆轩收到神秘的信使送来的信件，当他拆开皱巴巴的信封，一看是柳玉卿写来，且是要回上海结婚，那份高兴就难以言表了。他扭头往楼上喊了声老太婆。柳太太正和徐根娣在阳台上收被子，听到儿子要回上海了，跑到楼梯口时一脚踩空，人就骨碌碌滚到了一楼。徐根娣惊叫着奔下楼梯来搀扶，柳庆轩也赶紧来搀扶，可柳太太已痛得开不了口。柳庆轩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见过许多工伤场面，知道柳太太是跌折了腿骨。他与徐根娣将柳太太扶到沙发上躺下，自己打电话四处找女婿，找着了让他快快回来。柳太太在客厅里呻吟了一会，门口响起了汽车声，接着鲍国安奔了进来。
见岳母满脸痛苦且痉挛着，忙问：“爸爸，姆妈这是怎么了？”柳庆轩说：“接到玉卿的信，说要回家结婚，我喊了一声，你岳母就滚下了楼梯。”鲍国安大致搞清了原委，蹲下问道：“姆妈，你哪儿痛。”柳太太呻吟道：“我哪儿都痛，快送我去医院吧。”鲍国安抱起岳母，徐阿贵赶紧打开车门，让他把柳太太放到后座上。鲍国安让柳庆轩守在家里，让徐根娣跟着，自己扶着岳母，吩咐徐阿贵快去广慈医院。到了医院，徐阿贵找来一副担架床，让鲍国安把柳太太放上床，推着她就去急诊室。鲍国安挂好号回来，医生吩咐将柳太太推去骨科，看了骨科又看神经科……转了好几个科室，诊断结论是左腿股骨骨折，脊髓神经损伤。器质性损伤，基本上无药可治，那意味着柳太太得长期卧床养病……鲍国安在去药物研究所的路上担忧地想着。
车到环龙路时，药物研究所内还静悄悄地。鲍国安下车后，徐阿贵说：“我是否回去一次，将柳太太的病情告诉柳老爷？”鲍国安摇了摇头。他走进实验室，向圣芳济书院挂了个电话，把母亲的病情告诉了柳玉洁，让她早点赶到医院去探视。鲍国安放下话筒时，郑名三和杨成和走来，稍候林馨如也到了。鲍国安示意徐阿贵别说家里发生的事，徐阿贵点了头，他才和大家寒暄。看到安娜陪着马克·杰菲走进花园，徐根宝跟在后边，大家都站到实验室门口迎接。马克·杰菲与大家打了招呼，走进药物研究所后先看底楼的实验室。一切如故——自他离开后，林馨如短期接过手，大部分时间都是杨成和主政药物研究所。一者他觉得当初博士的布局合理，二者一来他就全身心投入研制新药，对筛选消治龙配方之外的庶务丝毫没有留意。这让马克·杰菲非常满意。他检查了实验室各项设备，浏览了下实验记录，接过消治龙的配方，将它锁进保险箱，然后郑重地在交接单上签了字。郑名三召来研究所的员工。鲍国安说：“各位，杨工担任了信谊药厂一分厂的厂长，药物研究所的工作以后由马克博士负责。
你们都要听从博士先生的安排，从今往后，各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大家说知道了。原先留下的老员工和马克·杰菲打招呼后返回了岗位。马克博士问道：“消治龙研制成功了，鲍先生还有什么新的研发计划？”鲍国安说：“药物研究所的日常工作是检测原料纯度，化验配方及检查成药质量。至于研发新药，没那么容易的。我在想，博士为维持信谊药厂的正常运转提供技术保障外，可以注意世界各国新药研发的动态，并开展一些自己的实验。”马克博士点头说：“这和我的打算相吻合。”看徐根宝打了一桶水擦拭起实验台来，鲍国安想他倒也是个勤快的小伙子，于是与郑名三告辞。走到环龙路上，鲍国安说：“以前徐根宝跟我说过要皈依教会，我劝他随博士夫妇加入东正教，也不知他加入没有。”“没说就是还没加入。说不定是孩子一时来了兴趣，睡了一夜便忘了。”郑名三笑了下说，“鲍董，你就那么放心把消治龙的配方交给马克博士？”鲍国安说：“用了他就要给予充分的信任。马克博士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虽然没研制出消炎药，但距成功也不远了。你不给他配方，他凭着经验会很快化验出其中的化学成分。你给了他配方，他倒要负担起看守这配方的责任。”
鲍国安想跟郑名三说林馨如巧取维他赐保命配方的经过，后又想说了没什么好处，于是就咧嘴笑笑。郑名三也咧嘴笑了，说：“鲍董，你在知人善任上有一套的。”鲍国安说：“你也不错。你推荐的杨成和真是个人物”郑名三说：“我推荐时也捏着把汗。我见得多了，许多人自诩如何如何，一旦被推荐到关键岗位上，没多久就变成了个很平庸的人。又或者他本就是个平庸人，只是推荐者没觉得罢了。所以我是很少推荐人的。”鲍国安说：“郑先生在用人上不仅有一套，还有理论支撑呢。”郑名三说：“鲍董提及这个话题，我不过跟着发挥了一下。”两人返回信谊药房，用毕午餐，鲍国安说：“我那件事你多关心着点。最近一直忙，好久没去看母亲和嫂嫂了，送些年货去，吃了晚饭回家，有事打我哥哥家的电话。”郑名三说：“福熙路亚尔培路（今陕西南路）路口那幢洋房真是不错，我会和业主好好谈的。按现在的价格计算，拿下那幢洋房和花园，这就算抄了上海房地产市场的底了。”鲍国安说：“但愿吧，只要价格合适就把房子和花园拿下。”郑名三说：“鲍董放心，我会尽力办好此事。”鲍国安说：“此事没办成前，谁也别透露。就是在阿贵父子面前也不能说。”郑名三说：“我知道了。”
鲍国安乘车赶去广慈医院，见柳玉洁捏着母亲的手在抹眼泪，就劝妻子别哭。看岳母已上好石膏，医生叮嘱好好回家静养，鲍国安就将岳母放上担架床，推到门庭，将岳母抱到车座上。柳玉洁在车上扶着母亲，徐根娣收拾了一应杂物，鲍国安去结了账，大家乘车返回新丰坊。柳庆轩见柳太太回来了高兴，得知摔断了股骨又摔伤了脊椎神经，便含糊埋怨柳玉卿的信来的不是时候。柳太太制止了丈夫的嘀咕，说是自己不小心，此事不能怪儿子的。鲍国安见岳母已经安顿好了，与柳玉洁商量说：“娘那边我还得去一下，你就留下吧。”柳玉洁说：“你代我向娘请个假，随便编个理由，但别说我母亲摔伤了，省得她操心。”鲍国安说了知道，就与岳父告别。
鲍国安乘车到八仙桥集市买了两条金华火腿，半爿猪肉，许多宁波年糕和各式糖果糕点。鲍国安看着市场内熙熙攘攘的人群对徐阿贵说：“世界各地都在打仗，上海倒显露出一片繁荣热闹来。”徐阿贵两手提着年货，肩上扛着猪肉，斜着头说：“老百姓的日子还要过的。”鲍国安说：“是呀，老百姓的日子还要过，可就是苦了前线的抗日将士。”徐阿贵说：“鲍先生，想了也没用。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各司其职，我们走吧。”鲍国安想想也是。出了人声鼎沸的集市，乘徐阿贵往轿车的后备箱放东西，鲍国安又去西点店买了一只裱花的奶油大蛋糕。车到同庆里时，阳光已有点泛黄，陈婉芬正在天井内收被子。她用藤条彭彭地拍棉絮，扬起的微尘中，鲍国安嗅到了一股好闻的太阳气息。他和柳玉洁结婚后，虽然妻子学着做各种家务，但毕竟是富家女，从小没关心过生活细节，被子也不大晒。一直到阿贵娘子来当了女佣，鲍国安才重新闻到了被子晒过后的太阳味。而在这同庆里的天井内，母亲或嫂嫂晒过被子的太阳味闻起来尤为亲切。
鲍国安没注意到母亲就站在晒棉被的架子后边，他喊了声嫂嫂，让徐阿贵把买来的年货往屋里搬。陈婉芬快活地说：“国安，今年买了这么多年货呀！”鲍老太说：“发洋财了，外国刚刚回来吗？”鲍国安这才看到母亲逐渐变得矮小的身子，笑道：“好久没来见你啦，多买点东西孝敬你老人家嘛。”鲍老太说：“你现在是大忙人。上次厂里开董事会，分红请客，酒席就摆在新亚大酒店。原以为你会顺路来看看我，可等到半夜也不来，想必是把老娘忘了。”鲍国安说：“儿子怎么会忘了娘呢，我实在是忙呀。”鲍老太说：“听你阿哥说你忙，你自己也说忙，那大概是忙了。买半爿猪肉太多了，火腿买一只也够了。”鲍国安说：“可以多腌些咸肉。娘腌的咸肉我最喜欢吃了。”鲍老太说：“说穿了，原来是想自己吃呀。鲍家的大忙人，快屋里坐吧。”鲍国安跟随母亲进屋后，嫂嫂进来泡了杯咖啡，又急忙跑回了厨房。没一会天井里飘来炒花椒的扑鼻香味。陈婉芬指点徐阿贵将肉一条条斩开，用花椒炒过的粗盐腌起了咸肉。
鲍国安说：“嫂嫂跟你这么多年，腌咸肉也得了诀窍。娘以后要教教玉洁的。”“玉洁是大人家的小姐，要晓得怎样腌咸肉做啥。以后想吃宁波风味的咸肉了，去南货店买就是了。”鲍老太凑近了问道，“你老实告诉娘，今年一共赚到多少万？”鲍国安原想说这是公司的秘密，是个人的隐私，后想想母亲一直盼着他经营药房药厂能发大财，说了那样的话难免不使母亲伤心，于是含糊说：“赚了几十万吧，会计还没算出年终报表。”鲍老太说：“赚了钱娘就放心了。听你阿哥回家说新造的药厂投产了，消治龙卖得飞起来，根福回信谊当了制药厂厂长，厂里分红扩股了等等，娘真为你们兄弟俩高兴。新年初五，娘要起个大早，烧柱头香求菩萨保佑，祈求信谊药厂明年能赚更多的钱。”鲍国安看娘一片至诚，心头一热，差一点想把准备在亚尔培路买洋房的打算讲出来。他看着母亲灰白的头发，转念想还是先不说，等事情办成了再告诉她老人家。鲍国安于是笑着说道：“等明年真的赚到了大钱，也给娘分一份红。”鲍老太说：“娘老了，还要钱干嘛。
你和你阿哥，婉芬玉洁，还有孙子孙女都是娘的宝贝红利。有你们照看着娘，娘就心满意足了。”鲍国安说：“娘心里只惦记着小辈。”“今天不能走，要留在这儿吃晚饭的。”鲍老太见儿子点了头，起身走到客厅门口说，“婉芬，晚上多准备几个菜。”陈婉芬在厨房里说：“已经准备好了。”鲍国良从弄堂里进来，笑道：“看到汽车，知道兄弟来了。”鲍国安到门口相迎，说：“哥哥回家蛮早的嘛。”鲍国良说：“洋行生意清淡，也是在硬撑门面。满幢楼只看见日本人在上上下下，晃得我头也晕了。现在不知英国老板决定歇业还是维持着。如果洋行打烊，我倒要失业了。”鲍国安为哥哥倒了杯咖啡，说：“洋行歇业了，哥哥就来信谊当经理。”鲍国良说：“我当个财务总监或人事部经理是没问题的。”鲍老太说：“能在洋行做事就尽量在洋行做，到没办法了再说。”鲍国良说：“娘说得是。我刚才也是和弟弟开玩笑的。”陈婉芬拿着把西餐刀和一迭盆子进来，说：“菜快烧好了，我们先吃起来吧。”鲍国良和鲍国安赶紧摆上圆桌面。陈婉芬切开蛋糕，分给每人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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