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众人七嘴八舌说:“请鲍先生担任会长,是希望鲍先生为我们新药业做更多的事情,在社会上进一步扩大我们新药行业的影响。”潘悦之摆了下手,众人停止了议论。潘悦之说:“国安老弟,大家的话你听到了吧?”鲍国安顿了下说:“我非懦夫,也想为各位为社会多做些事情。要我当这个会长可以,但不希望就凭在座者推选。我想提请在座者召开新药业公会的全体会员大会。在会上如果我当选为会长,我就努力当好这个会长。”华美药行的经理说:“我们就等着你这一句话。潘先生,你这位老会长发句话吧。”潘悦之说:“就按你们商量的,先打电话给自己那片的召集人,再分头通知,马上到大世界的共和厅开年会,议题是修改章程选举新的会长。年会结束还有招待酒会。”众人轮流打电话时,鲍国安说:“此事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提个建议,由于涉及到我本身,这个筹备会我应该回避一下。
信谊药房的经理郑名三精明能干,他倒可以参加筹备组的。一则让他熟悉会务,二则当我不便出面时,他可以放手办理。”潘悦之问道:“郑名三也不是外人,各位以为如何呀?”大家都说鲍先生当了会长手下是要个得力助手,郑名三可以参加筹备组。“那我去把郑名三请来。”鲍国安与众人告辞后走出客厅。在门庭外乘上车,吩咐徐阿贵开回药房。徐阿贵开着车问道:“鲍先生,怎么你最后一个进去,倒第一个出来了?”鲍国安叹了口气说:“你不会想到的,新药业公会的头面人物大都在潘家客厅,他们要选我做新药业公会的会长。我回避一下,让郑名三来参与筹备。”徐阿贵说:“这是好事呀。选鲍先生当会长,我看大家是有眼光的。”鲍国安说:“现在时局迷离,当了这会长还不知是福是祸呢。”徐阿贵说:“鲍先生当了再说。身正影不歪,只要自己不做坏事,别人又怎能为难你。”鲍国安说:“阿贵也说得在理。”
轿车返回信谊,郑名三端详着说:“鲍董且喜且忧,潘先生要你办什么事?”鲍国安到经理室坐下,捋了把脸说:“到潘家客厅一看,一屋子人呢。他们已与潘先生商议好,要推选我当新药业公会的会长。”郑名三说:“这是好事呀。鲍先生当了会长就是上海滩上的闻人。每有社会活动,报纸就会刊载‘上海新药业公会会长兼信谊药厂董事长’这样的名衔,对于宣传推广我们信谊药厂的消治龙系列药品是有利的。”鲍国安说:“你就知道信谊药厂,就知道推广消治龙。”郑名三说:“屁股决定脑袋。我坐在信谊药房经理的位置上,我自然只考虑推广销售消治龙系列药品啰。”鲍国安淡淡地笑了下,说:“你考虑的没错。他们推选我当会长,我提出回避,让你去参加筹备组。你现在就乘阿贵的车去吧。”郑名三马上更换外套,说:“我懂鲍董的意思了。”鲍国安又说:“今天下午就要开年会,会议结束后还要举办招待酒会。如果我果然当选了会长,如果酒会的开销没处落实,你就一口应承下来。”郑名三应一声知道,乘车前往潘家。
轿车的引擎声消失后,经理室内安静下来。鲍国安倒了杯咖啡,重新坐下啜了口,旋动转椅对着店堂。透过大幅的玻璃隔板,四间相联的药房店堂一览无遗。鲍国安觉得这药房的规模在上海真是算大的了,更何况还有几家分号呢。他回忆起那次难忘的柳家花园的晚会,失散许久的好友曹家杰提醒他曾为投身西药事业起过誓的……那无疑是当头棒喝。如果没有好友的忠言,他或许还在怡和洋行的地产行得过且过,或许还在想着怎样多赚些佣金……可是令鲍国安自己也没想到的是,经历了许多磨难,他居然把药房药厂做大了,把信谊药厂这块牌子做响了。企业赢利了不算,而今同行们又要推选自己当新药业公会的会长。这一切固然靠了自己的努力,但曹家杰的激励是起了推手作用的。鲍国安于是决定待空闲些,他要去嘉兴一次,送上曹家杰的红利,如果条件许可,他要带好友的子女来上海读书。鲍国安凭着自己的阅历知道,这次年会当选为会长是没问题的。他想打电话告诉柳玉洁,告诉母亲,告诉岳父,还有柳玉卿,让他们分享快乐,可他还是只拨打了怡和洋行五金行的电话号码。
接电话的正是鲍国良,听鲍国安讲了事情经过,他在电话那头说:“先祝贺你当上会长。我觉得你当了会长对信谊有利而对自己未必是好事。”鲍国安问:“这有何说法?”鲍国良说:“树大招风的道理你懂得。当了会长,信谊药厂会被报纸电台一次次宣传,可社会上的三教九流也会盯上你的。”鲍国安说:“这我有数的。从一开始就不与黑白黄打交道,他们也奈何我不得的。”鲍国良说了珍重珍重,得空了在家里摆酒为他庆祝后挂了电话。鲍国安承认哥哥说得对,自己今后为人处事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小心在意就是了。他见徐阿贵驾车回来,问道:“郑经理不要用车了吗?”徐阿贵说:“郑经理已乘别人的车去大世界了。他关照我开车回来,到三点钟送你去大世界开会。郑经理说鲍先生当了会长,不乘自己的自备车会没腔调的。”鲍国安说:“郑先生办事考虑得周到。”徐阿贵说:“郑先生还关照,请鲍先生去理发店理发吹风,换套笔挺的西装,拍照片时可以上照些。”鲍国安笑笑,让徐阿贵守在店里,自己就去理发修面吹风。他走出理发店时,徐阿贵已等在路边。鲍国安抬腕看表,见时间差不多了,马上上车回新丰坊。等他换了套浅灰色英国薄花呢的西装后出来,徐阿贵说这派头比他当新郎官时还神气了。
车到大世界时,鲍国安条件反射般看了下天空。空中悬浮着几缕镶着金边的薄云,脱尽树叶的法国梧桐已投下了倾斜的阴影。马路上行人自由往来,大世界门口又贴上了文艺演出的海报,一切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鲍国安走进共和厅时,一束灯光照在他身上。大厅里坐满了新药业公会的会员,主席台上拉起了大红横幅。潘悦之对着麦克风说:“欢迎新药业公会的会长候选人鲍国安先生登上主席台。”与会者起立鼓掌。鲍国安在掌声和灯光中登上主席台,转身向大家鞠了一躬。等他在潘悦之身边坐下后,大厅里的掌声才停了。潘悦之坐直了身子说:“各位同仁,感谢大家前来赴会。作为连任了三届会长的我,今天履行最后一次职责。本次年会有三项内容。一是表决通过修改后的新药业公会章程。这个章程已发到大家手上了。二是表决通过新药业公会新会长人选。刚才我说过了,这位候选人就是坐在我身边的鲍国安先生。三是为上海的难民募捐,不定额度,大家随自己的心愿捐就是了。现在请常务理事华美药行经理作修改新药业公会的说明。”华美药行经理作了说明后,潘悦之宣布举手表决,大家一致通过。潘悦之说:“现在请本届年会筹备组的郑名三先生作推选新会长候选人的说明。”
郑名三从幕侧走到麦克风前,洋洋洒洒说了一大篇颂扬上届会长潘悦之和本届会长候选人鲍国安的赞美词。鲍国安坐在主席台上,倒听得脸上热了起来,想郑名三办事精干但文才一般,这篇颂词也不知是谁写的。潘悦之宣布举手表决,大家举了手又热烈鼓掌,一致同意推选鲍国安担任新一届的会长。潘悦之说:“请新当选会长的鲍国安先生讲话。”鲍国安起身又向大家鞠了一躬,说:“感谢上届会长潘悦之先生,感谢各位的厚爱。大家推选我当会长,这就向我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当这个会长是要为本行业的团结和发展起到推动作用的。我意识到自己的责任,我争取努力当好这个会长,以潘悦之先生为榜样,以自己的绵薄之力为在座的各位服务。”在满座热烈的掌声中,鲍国安第一个捐款。他写了张认捐一万元的条子向到会者展示。接下来,与会者开始排队捐款,有捐三千五千的,有捐二百三百的,也有所捐数额较大而没带现钱的,学着鲍国安的样子写张纸条签了名投入捐款箱。等结束了年会议程,在去餐厅的路上,鲍国安悄声问道:“招待酒会的费用落实了没有?”郑名三说:“我提出由我们信谊独家出资,可筹备组的其他成员不准。他们说从白莲泾码头提回货后一直想感谢信谊,这次的费用由提到货的药房药行平摊。”
天还亮着,弄堂内已有孩子开始燃放焰火。每当“嘭”或“啪”响过后,柳太太总会吓得一惊一咋的,侧首问道:“是不是日本人在放枪扔炸弹?”守护着的徐根娣说:“柳太太,那不是日本人在放枪扔炸弹。今天是年三十,是孩子在放焰火玩。弄堂里已放得满地是纸屑了。”“哦,不是日本人放枪扔炸弹,是过年了,那就好。”柳太太在床上蠕动了下又问,“家里人呢?玉卿和晓珍怎么都没人影?老头子哪去啦?”徐根娣说:“柳先生和柳太太去买衣服。柳老先生去理发修面刮胡子了。”柳老太说:“过年要吃年夜饭的。你怎么不去烧年夜饭?根娣,你快去烧年夜饭,他们回来就要吃饭的。今年玉卿回来,要多烧几个菜。我也要起来和大家一起吃。”徐根娣说:“大菜都烧好了,可今年的年夜饭不在家里吃。柳先生和柳太太结婚,鲍先生在七重天酒楼请了一桌,等人到齐了一起过去。”柳太太说:“最起码要请二十桌客人,摆满整个餐厅那才气派。”徐根娣说:“柳先生和叶女士不想多请人,说不要引起日本人的注意。”柳太太恨恨地说:“我家儿子结婚关他们什么事。这日本人真是可恶。”
外门响起了转动钥匙的声音,柳玉卿拉着叶晓珍很快跑进卧室。他穿上刚买的银灰色的枪驳领西装,对着穿衣镜整理了下,转身说:“娘,你看我穿了这套西装多神气。”柳太太嘟起嘴说:“你应该穿长衫马褂,这样才有柳家少爷的派头。”柳玉卿说:“娘,我都是什么人了,还穿长衫马褂?晓珍,你快换衣裳让娘看看。”叶晓珍换上紫罗兰色天鹅绒薄丝棉旗袍后转身说:“娘,你看,还可以么?”柳老太注视着变得妩媚许多的叶晓珍,说:“好。柳家媳妇就应该穿这样的衣服。买成衣店的还一般,晓珍腰身好,去南京路上的朋街服装店定做就更好了。”柳玉卿说:“时间来不及了呀。”柳太太问:“你们回来也好几天了,怎么就没想到去定做呢?”柳玉卿说:“我们已经结过婚了,谁知还要补办婚礼。这几天晓珍陪着我在上海走走,到今天经姐姐提醒我们才去买了新衣。其实两个人相爱是主要的,穿什么都无所谓。”柳太太说:“结婚就一次,穿什么衣服也是要紧的。晓珍,是吗?你们恋爱了几年,现在终于结成夫妻,这不容易的。你们还要去拍张结婚照,这也要紧的。”叶晓珍说:“娘,你说得对。玉卿就是这个脾气,对什么也不上心的。”
柳玉卿说:“瞎说,我对你是很上心的。”柳太太说:“新房间的柚木家具摆好了,你们去看看。”柳玉卿拉着叶晓珍跑上二楼去看家具时,鲍国安进门,问道:“娘,弟弟他们呢?”柳老太说:“回来了,在楼上看家具。”柳玉卿下楼时说:“来了来了。”鲍国安打量着换了新衣的柳玉卿和叶晓珍说:“嚯,真是新人新气象,相貌不错嘛。”柳玉卿说:“娘还嫌不好,要我穿长衫马褂变成个小地主。姐姐和外甥呢?”鲍国安说:“一辆车坐不下,阿贵先送他们和阿爸去了酒楼。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根娣,在家好好照顾柳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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