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进了德邻公寓，一个穿西服的人迎上来，自我介绍是管理公寓的襄理，山田先生指派他引领客人参观大厦。襄理带着鲍国安等人参观了底楼店堂，走廊北边对租户服务的餐厅和员工食堂，走廊南边的会议室。然后取道楼梯，依次参观了二楼至五楼分隔成单间和套间的公寓房。大家抚摸着楼梯上打磨得十分光洁且木纹清晰的栏杆，看着灯光柔和的走廊和做工精细的护墙板和门套，不由得朝鲍国安投来赞许的微笑。众人正在楼梯口商定将协议备忘录改成正式合同时，西边的外门打开，水井四郎走了出来。鲍国安走上前说，“水井四郎先生，参观完德邻公寓，我们的股东会议也开好了。信谊药厂决定按协议书商定的价格和方式盘下这幢大厦。麻烦你做个中人，晚上在对面的新亚大酒店定好了包房，还要请你喝酒致谢呢。”水井四郎说：“大楼的买卖不是小事，你们应该慎重考虑。”鲍国安微笑说：“我们已经作出了决定，现在就办手续吧。我要实践自己的诺言，在这公寓底楼面南的显眼处，给水井四郎先生一个门店做诊所。”水井四郎说：“谢谢鲍先生的关照。我在千爱路的诊所不能搬家，那地方是朋友们走熟了的。”

　　邵达仁打量了一会德邻公寓，目光欣赏着大门外新挂上的信谊化学制药股份有限公司的大招牌。邵达仁微笑了下，拿出相机笑道：“这幢大厦作公司总部好，有气派。请郑先生以大厦为背景为我照张像，回去挂在写字间，也为分公司增光啦。”郑名三说：“开年会时拍一张信谊药厂同仁的合家欢，鲍董有这打算的。”邵达仁说：“拍集体照是另一会事。”郑名三接过相机，选好角度。邵达仁整理一下西服，郑名三为他拍了两张照片。邵达仁道了声感谢，便随郑名三走进了德邻公寓。乘电梯上到五楼，郑名三引邵达仁走向西边。邵达仁一边走一边看走廊两侧钉着的部门铭牌，想问郑先生的写字间在哪里时，郑名三已敲响了钉着总经理室铭牌的外门。里边说了请进，郑名三推开门说：“鲍董，邵先生到了。”邵达仁进了门递上礼品说：“鲍董你好。业务这般繁忙，你的面相倒没什么变化。”鲍国安与邵达仁握了手，笑道：“业务是忙，主要是郑先生杨先生他们忙。你在香港和南洋业务也开拓得不错。你来参加年会已够辛苦的了，还要带这么多礼品干嘛。”

　　“香港和南洋分公司在一年不到的时间内做出了以前想也不敢想的销售业绩，这全托了上海信谊药厂的福了。我带些广东土特产是应该的。”邵达仁打量了一圈总经理室，点着头笑道，“信谊药厂变化多大呀！现在有了公司总部大厦，我在香港和南洋做生意，连腰板也觉得硬了不少。”鲍国安笑了起来，说：“这是邵先生说得好了。你既然带来了礼品，我就收下了。我现在要去邀请几位重要人物出席年会，先走一步。尽管大楼还要整修一下，还是请郑先生陪你参观参观吧。”邵达仁说了可以可以，鲍董便提了鱼翅和燕窝乘电梯下楼。走过大堂时在布置环境的员工都住了手向鲍国安打招呼。徐阿贵已将奔驰车停在门庭边。待鲍国安坐进车内，徐阿贵说：“德邻公寓什么都好，就是没停车场不好。”鲍国安指着对面说：“东边绿地还不能动。等赚到了足够的钱，再把那幢楼也买下。”徐阿贵探头看了下说：“那里边地方大，卡车也能掉头呢。”鲍国安说：“把那幢楼作仓库，信谊药厂生产再多的药也有地方囤积了。”徐阿贵笑了起来，问道：“鲍先生，现在去哪儿？”鲍国安说：“香港分公司的邵达仁送来了鱼翅燕窝，先去潘府吧。”

　　徐阿贵开车到了潘府一按喇叭，那大门便应声而开。待奔驰车开进花园，两扇大门随即闭合。鲍国安在门庭下了车，提着礼品走进客厅，问迎接的潘管家：“潘先生在哪儿？”潘管家说：“回鲍先生的话，潘先生正在书房写信。”鲍国安拐到书房一看，门正开着，便说：“潘先生，我进来了。”潘悦之搁了笔说：“你那边正忙着，倒怎么抽空来了？来也就来了，还带礼物干嘛。”鲍国安说：“我再怎么忙，潘先生这里还是要来的。这礼物只算顺水人情，香港分公司送来的。都说南方的鱼翅和燕窝好，送给潘先生熬几碗羹尝尝鲜。”“郑名三送来请柬时我就说身体吃不消，不能去，请鲍先生多多谅解了。没想到今天你竟自己来了。”潘悦之看了下鱼翅燕窝说，“这倒是上好的南货，有几年没吃到了。”

　　鲍国安说：“就是嘛。所以我说送给潘先生尝尝。再说信谊药厂总部迁入德邻公寓，今年召开第一次年会，你是我的贵人，我怎么能不请到你呢。”潘悦之说：“你没见我家大门平常都关着？那是我吩咐的。现在我见了外人就心烦，见了那些仗势作威的人就更恶心了。”鲍国安说：“我都看见了。可我还是要请你到场。潘先生，你我的交情不一般的。”潘悦之说：“我去凑凑热闹也可以，可就怕碰上那姓钱的。见了他比吃了一只苍蝇还觉得恶心。”鲍国安说：“潘先生放心，信谊药厂开年会是我们企业内部的事，我没请他。”潘悦之说：“这种人无缝不钻。万一他知道了打上门来怎么办？”鲍国安说：“我吩咐把门的不让他进入德邻公寓。”潘悦之说：“如此说来，我就去一次吧，但下不为例。”

　　鲍国安说了一定一定便起身告辞。潘悦之欲送客，鲍国安不让。到门庭外上了车，鲍国安吩咐去新丰坊。徐阿贵将车开进弄堂时，鲍国安看到鲍荣信和鲍荣谊蹲在地上打玻璃弹子。他下了车问道：“你们怎么到这儿来玩的？”鲍荣信盯着弹子打，头也不回说：“跟姆妈来玩的。”鲍国安说：“你们姆妈在大伯伯家还是在外婆家？”鲍荣谊说：“在外婆家。”鲍国安让徐阿贵靠边停了车，自己提着鱼翅燕窝各一盒走进岳父家。进了客厅见柳庆轩在读报，鲍国安叫了岳父，放下礼物问道：“我在弄堂里看到荣信荣谊在打弹子，说是随娘来的。爸爸，玉洁人呢？”柳庆轩说：“玉洁烧了许多热水，正与根娣在卫生间里为娘洗澡。”鲍国安喔了声，坐下问道：“晓珍还没回上海？”柳庆轩说：“收到了电报，应该会回上海的。再说，就是不开年会，她和玉卿也应该回来看看我们的。”鲍国安笑道：“玉卿在根据地工作，性质两样的。晓珍回上海的机会倒是多一些。”柳庆轩问道：“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鲍国安说：“主要是郑名三在忙。装修布置得差不多了，今天开始外埠的分公司经理陆续抵沪，他正忙着接待呢。”

　　柳庆轩说：“你也是个有福气的人。先有杜士康引路，现在又有郑名三帮衬。”鲍国安笑了起来，说：“说到福气，岳父和潘先生才是我的贵人呢。”柳庆轩问道：“潘先生那边怎么样？”鲍国安说：“我刚去看过潘先生了。他答应明天一定到场。”柳庆轩说：“潘先生年纪大了，又受了这次磨难，以后信谊药厂有事不要再麻烦他了。”鲍国安说：“岳父关照的话我记住了。”柳玉洁开了卫生间的门，一股热气冲了出来。鲍国安见她扶着母亲出来，忙跑上前帮忙。柳玉洁让他托起母亲放到卧室的床上，为母亲盖好被子后才问道：“你怎么有空来的？”鲍国安说：“去请了潘先生，顺道来看看晓珍回上海没有。”柳玉洁说：“晓珍现在是镇江分公司的经理，也算是信谊药厂人。她回上海一定会向你报到的。”鲍国安说：“晓珍不是全纯粹的商人，路上往来总让人担心些。”柳玉洁说：“她经验丰富，相信她不会有事的。”“希望大家都没事。”鲍国安起身告辞，说，“我还要去看望博士夫妇。”柳玉洁说：“代我向安娜问好。今晚回家吃饭吗？”鲍国安说：“回家吃。德邻公寓那边有郑名三照料着。”柳玉洁说：“那我们等你。”

　　鲍国安与岳父约定明日派车来接，到弄堂乘了车，让徐阿贵开往药物研究所。进了铁门见马克博士还在实验室，便吩咐徐阿贵去红房子西餐馆买两只奶油蛋糕。鲍国安进了门说：“博士先生，你也可以休息几天了。”马克博士说：“在家闲着没意思，还是呆在实验室踏实。”鲍国安笑了起来，问道：“安娜女士的身体怎么样？明天能出席公司的年会吗？”马克博士摇摇头说：“可能不行。她还躺在床上，根宝在家服侍她呢。”说话间徐阿贵买了蛋糕回来，鲍国安说了声博士稍候，自己捧了一只走上楼去。他敲门后林馨如来开门，就把蛋糕递上。林馨如说：“你又送来蛋糕，真是感谢。吴越，快来叫鲍叔叔。”吴越叫了鲍叔叔，躲在母亲身后好奇地看着客人。鲍国安走到写字台边看，林馨如是在辅导女儿写法文。鲍国安说：“这孩子有天分，待长大了天下也太平了，到时候送她去法国留学。”

　　“那还是十分遥远的事。”林馨如倒了杯水，请鲍国安坐下，苦笑了下说，“上次我父亲和柳伯伯争吵，幸亏你及时赶到，否则两个固执的老人碰在一起，说不定也要弄出人性命来呢。”鲍国安说：“我岳父的想法是好的。可你爸爸不让拆那些房子，他想重建吴家老屋倒有一定难度的。反正伟业的股份红利都在，在吴家宅基地上造房子还是买房子由你决定。”林馨如说：“这事给你添麻烦了。”鲍国安摆了下手说：“我们之间是不要说客套话的。”林馨如问：“近期药厂的事挺忙吧？”鲍国安点了下头，问道：“明天召开股东大会，你能出席吗？”林馨如想了想说：“我现在心情不好，还要照顾吴越，这会就请假了。”鲍国安点了头，告别林馨如母女，下楼后说：“马克博士，我们去看看安娜吧。”马克博士说：“你怎么还买了一只蛋糕。”鲍国安说：“安娜女士喜欢吃奶油蛋糕的。”

　　马克博士笑笑，乘上车陪鲍国安返回家中。鲍国安捧着蛋糕走进房间时，安娜女士在床上支起身，果然微笑着说：“鲍先生请坐。你一进门，我就闻到奶油蛋糕的香味了。”徐根宝笑着接了蛋糕放到桌上，又泡了一杯咖啡递上。鲍国安坐上靠椅，问道：“安娜女士，你身体还好吧？”安娜疲惫地笑了下说：“也没什么大病，只是体弱无力，全身不舒服。”马克博士说：“这是在欧洲来上海的轮船上落下的病根。”鲍国安说：“好好静养，还要坚持喝维他赐保命。”马克博士笑道：“我现在都怀疑那药到底有没有药效。”鲍国安说：“心诚则灵，要相信自己的。”安娜吩咐根宝准备晚餐，鲍国安忙说与柳玉洁约好回家吃晚饭的，于是起身告辞。

　　徐阿贵驾车返回安洁别墅时，柳玉洁带着儿子已经回家。吃了晚饭，柳玉洁取出几套衣裳摊到床上，比试着问道：“国安你看，明天我穿哪套衣服合适？”鲍国安问道：“明天你有什么派对？”柳玉洁说：“我随你参加信谊药厂的年会。”鲍国安说：“你不是对我生意上的事从不过问的吗？”柳玉洁说：“这回两样的。信谊药厂能买下德邻公寓做公司总部，我很为你骄傲。”鲍国安搂住妻子亲了下。第二天，两人乘车抵达新亚大酒店，手挽手走进年会会场时，与会者全体起立，鼓掌欢迎鲍国安夫妇。柳玉洁在台下坐了。鲍国安走向主席台时，看到潘悦之、柳庆轩、鲍国良、马克博士都已坐着。他回首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回忆起第一次参加怡和洋行的团拜会，那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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