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自从去潘府吊唁并吃了豆腐羹饭回来，鲍老太似乎一下衰老了许多。大暑天她再也不会流汗，而刚到秋天，鲍老太已吵着穿上了初冬的薄棉袄。她觉得已不是当初从宁波来上海的自己了，生命的律动时而激烈时而平缓，有时甚至欲突破这副皮囊腾空而去。“姆妈，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请医生看看？”鲍国良俯下身子说。“斌斌该乘船走了吧？”鲍老太忽然睁开眼睛问道。鲍国良说：“婉芬还在为他准备行装。”鲍老太说：“天凉了，让他多穿点衣裳。”鲍国良说：“小伙子不觉得凉。你老坐着不活动，所以觉得凉了。”鲍老太说：“小鸟长大，都飞出窝了。斌斌一走，这屋里只剩我们老人了。”鲍国良说：“姆妈不老。我和婉芬也还可以。”鲍老太说：“不知茜茜怎么了？我突然想念她了。”鲍国良说：“茜茜在苏北根据地读书，现在蛮好。听说叶晓珍怀孕了。”鲍老太眼睛里有了光芒，说：“喔，柳家该有后代了，我倒要抽空去祝贺老亲家呢。”外门一响，鲍国安走了起来。

　　叫了声姆妈哥哥，说：“马路上人多了起来，有些堵车，还好我及时赶到了。姆妈身体还好吗？”鲍老太说：“还好，你们去忙吧。”鲍国良说：“你这么忙，用不着来送斌斌的。”鲍国安说：“侄子去美国留学也是大事，我要来送的。我们鲍家以后的事业就是要靠子侄辈传承的，哥哥你说是吗？”鲍国良点了点头：“你刚才说马路上人多了起来，到底是一个什么缘故呢？”鲍国安说：“坊间都在传说，盼中央迎中央，中央来了更遭殃。老百姓原以为国民政府还都南京后一切都就好了，殊料抗战胜利才一年不到，各种乱象开始萌生。物价飞涨，弹压民主，传言国共两党和谈破裂要重开内战，又传言国民政府为筹集军饷将要实行币制改革。局面不稳，那征兆象是要上街游行，不知又要引出什么结果呢。”鲍国良问道：“你那边药厂情况如何？”鲍国安叹了口气说：“通货膨胀时不加工资，工人哪会满意的。加是要加的，可消治龙滞销周转不灵，我拿什么给工人加工资呀！”

　　鲍国良说：“工资一时加不了，可要用好话抚慰着，不要激出什么事端来。”“哥哥的叮嘱我记住了。”鲍国安见陈婉芬和鲍荣斌下楼，笑道，“玉洁在圣芳济书院上课，荣信和荣谊都在学校，我只能作为代表来送斌斌了。”他又打量鲍荣斌，说，“嚯，穿了西装革履系了领带，就是一个顶呱呱的小伙子了。到了美国好好读书，拿个博士学位回来，你爸爸和我没有达到的高度，我希望能在侄子身上达到。”鲍荣斌说：“我喜欢读书。我到美国后会努力的。”鲍老太忽然说：“天凉了，多穿件衣裳。”鲍荣斌俯首亲了下阿娘的白头发，说：“我知道冷热，阿娘自己也要当心身体。”徐阿贵进来说：“鲍先生鲍太太，马路上人多，还是早点去码头为好。”鲍国良应了声知道，和家人一起将鲍荣斌的行李装到车上，分乘两辆车前往罗斯福码头（即十六铺码头）。幸喜徐阿贵路熟，绕道避开人群聚集的路段，还算顺利地把一行人送到了码头。鲍国安帮着把行李搬上威尔逊号邮轮，到舱房安置好，看离启锚还有些时间，又掂念着药厂的事，就让鲍国良夫妇留下，自己与侄子告别后下船。

　　鲍国安进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下楼乘车。新药业公会已许久没正式召开会议了，许多次议事都是在饭局上或在潘府聚会时顺便带过的。按鲍国安的原意，在抗战胜利后要举行新一届的会长选举，开会的地点可以放在德邻公寓，让那大楼也风光一次。只可惜许多设想没来得及实施，德邻公寓倒被淞沪警备司令部征用作了宿舍楼。鲍国安只得沿用惯性思绪，大家说仍将会议地点放在大世界游乐场的共和厅，他也就同意了。鲍国安还没讲完程序安排，底下就有人喊了起来：“鲍会长，下一届会长也是你了，我们信得过你。现在物价飞涨药品积压，公会要为我们中小药厂提供能解决困难的良方。”底下有人更高声地喊道：“我们已得到确凿消息，国民政府决定实施币制改革。”有人挥舞着手中的纸张说，“新的币制改革方案是用金圆券替换法币。兑换的标准是一万元法币换一元金圆券。这是什么狗屁改革！此前用法币替换中储券时坑了我们一次。这次分明又是变着法儿敲我们的骨吸我们的髓呀！”他的话音一落，全场似炸开了锅，那嚷嚷声几乎欲将屋顶掀翻。

　　有人在会场内喊起了口号：“反内战反饥饿反压迫！反对现行的币制改革！”那几百人振臂一呼，整个会场尤如一个效果极好的音箱。响亮的口号声引来了游乐场内的保安。值班经理赶来劝解说：“答应借场子给你们开会，你们不能在此搞政治活动的。”又有人说：“请鲍会长代表新药业公会去市政府请愿，把我们的诉求传达上去。”鲍国安感受到了自己的责任。他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问道：“现在外面的局势到底怎么样？别的行业协会有些什么举动？”有人说：“机器制造业，五金业，印刷业，纺织业，栈房码头等等都去请愿了。”鲍国安说：“那我们也去。请推选几个代表陪着我。我们先行一步，还望大家都前往市政府所在的工部局大楼。人多势众，我们去请愿，你们要为我们做后援的。”大家说好。众人很快推选出华美药行和极星药厂的经理作代表助理。当他们和鲍国安站在一起拍了照后，全场再一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鲍国安等三人雄纠纠穿过会场，在众人的簇拥中到大世界游乐场外乘车，往市政府大楼出发。在路上就有下笔快的将刚才会议上提出的诸如抑制通货膨胀，对进口西药实行配额限制，提倡优先使用国产西药，对生产企业实行税收优惠，币制改革要定一个合理的兑换率等等罗列了一份请愿书。

　　车到江西路时已动弹不得，满马路都是群情鼎沸的游行队伍。鲍国安他们只得下了车，挤挤挨挨地往北走。到福州路路口一看，那一片街区简直已变成了人的海洋。鲍国安试着挥舞手中的纸片往前挤，一边挤一边说他们是新药业公会去市政府请愿的代表。殊料这一招还管用，人们一听也是请愿的，顿时欢呼起来，在看似密不透风的人群中忽然就闪出一条道来。鲍国安他们顺利地登上工部局大楼的台阶，抵达了市政府接待厅的前台。那儿果然有许多脸容激动神情殷切的人物。大家一问是全市各行各业的请愿代表，于是乎在群体中寻找到了依靠的力量。等了许久，终于有个穿薄料西装的人出现了。有人说他是市政府的行政秘书，是能管事的，于是人群开始往前拥去。

　　楼梯口站着一排胸挂美式卡宾枪的宪兵。他们虽然如雕塑般站着，众人却闯不过去，只能挥舞着手臂呼喊。那行政秘书摆了摆手，众人平静下来。他面带微笑说：“请每个行业推选一位代表随我去见市长，其余的人都退到外边去。”鲍国安往前走，华美药行和极星药厂的经理只能随着大多数人退出了工部局大楼。代表们大约有二十来个，宪兵让开一条走道，他们就依次跨上了楼梯。代表们走进一间颇大的会议室后，一位市长很快出来接待。那不是报纸上见过的市长，他大约是南京方面新调来的。他让行政秘书收集了代表们的请愿书，神态庄重地说：“市政府会郑重考虑大家的意见。在请示了国民政府后，在召开了国民代表会议后，我保证会给各位一个满意的答复。还望各位以国民利益为重，回去后多做民众的疏导工作。”

　　边门打开，走进来主管接收稽查的副司令和另一张新面孔。副司令介绍他姓钟名洋，从南京中央银行稽查处调任淞沪警备司令部接收稽查处处长。副司令介绍吴伟业是稽查处第一批到上海的专员，熟悉情况，又叮嘱两人要精诚合作后起身离去。钟洋处长握了下吴伟业的手，笑吟吟地说：“兄弟初到上海，还望吴兄多多关照。”吴伟业说：“大家都是为了党国而工作，不必客气。”钟洋处长燃起一支烟，吸了一口后说：“真不好意思，兄弟的任命还没宣布，就接了一件案子。上头还催得十分紧迫呢。”他搁下烟拍了下手，从隔壁走来一个副官。钟洋处长接过一纸命令往吴伟业面前一推，说，“上头命令我彻底调查这个人。据我了解，他与你还十分熟悉呢。”吴伟业一看那姓名果然是鲍国安，虽然有预感，但还是吃了一惊。他斟酌着说：“这个人在光复初期就已经排除了，现在怎么又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钟洋处长微笑了下说：“陈芝麻烂谷子这个词用的好。这都是他自己不检点，在社会应该将他忘掉的时候，他自己又跳了出来。

　　这个鲍国安太把自己当根葱了，还代表什么新药业公会去市政府请愿，还要出头反对蒋委员长力推的金融改革。他也不想想自己算个什么东西。说真的，什么狗屁新药业公会，在政府眼里，只是一群蝼蚁罢了。政府要他们装点门面，他们就可以在马路上蹓跶。他们若与政府作对，那只有死路一条了。”吴伟业说：“据我所知，这个鲍国安本质并不坏的。”钟洋处长又笑了起来，说：“他是坏是好，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得靠事实说话。”他转而严肃地说，“市政府转来几封举报鲍国安的信，说他在敌伪投降之际大肆收购敌产。还说当初就向淞沪警备司令部接收稽查处写信反映过，但结果不了了之。我不想追查中间有什么猫腻。我只完成现在我接受的任务。我知道那些早期举报材料都在你处，请你配合一下，把材料都移交给我。”吴伟业知道稽查处的狠毒，也知道此事经市政府插手后再也搪塞不了，于是点了下头。钟洋处长对副官命令道：“你随吴将军去取材料。”吴伟业虽然是少将，但骨子里不是个军人。此时他没有如军人般啪地来个立正，说声是，然后转身离去。吴伟业离开会议室时感到头有点晕，他恨自己没能抗争，也恨鲍国安不听劝告又惹出祸端。

　　他几乎是被钟洋处长的副官押解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副官的监视下打开放档案材料的保险柜，将厚厚的一个牛皮纸袋装着的鲍国安的专档交了出来。副官离开后，吴伟业感到腿脚发软，他坐到靠椅上喝茶。他知道这些材料的分量，如果从严论处，按原来的涉案金额判罪，鲍国安够得上蹲半辈子大牢的。吴伟业想到打电话告知柳玉洁，但拿起话筒后犹豫了下又放下了。在结果没有出现明晰的征兆前，他不能惊吓了鲍国安的家人。好不容易挨到傍晚，吴伟业乘车回家。待司机离开后，他才扶住林馨如的双肩，把她推到书房里说：“馨如，国安这回要出大事了。”林馨如吃了一惊，急忙问道：“要出大事？他这么个办事稳重的人会出什么大事？”吴伟业怕隔墙有耳，压低声音将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林馨如听了愣怔一下，说：“这倒是鲍国安的为人。现在局势这么动荡，他身为新药业公会的会长，开会时被几百个厂长经理一鼓动，那里就不会热血沸腾的。”吴伟业说：“此前我关照他要低调，不可以再让有关部门抓着把柄。”林馨如说：“他不会听你的。他表面看似儒雅，实质上极偏执的。”吴伟业说：“你说我们该怎么给他提个醒？”林馨如说：“现在我们吃晚饭。晚饭后我们一起去安洁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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