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架桥

　　送走女主持后，我给熊起光打了个电话，请他帮我联系一下那个私家侦探，他爽快地答应了。半个小时后，前台服务员来电说，有个私家侦探找我--呵呵，效率真够高的。我把主持人丈夫的住址、工作单位等基本情况告诉了私家侦探，叫他跟踪拍摄此人的行踪，尤其是与异性交往的情况。我这么做有两个目的：第一，寻找能够接近那个男人的途径；第二，为女主持搜集离婚的证据。私家侦探还未离开，花涌峰就到了。老实说，这时我真不想他来--绝不是讨厌他，而是今天忙了一整天，人很疲惫，精力有点集中不起来。但他既然来了，我就得按正常程序进行，以免他产生不良的想法。匆匆打发走私家侦探后，我带他来到治疗室。依惯例在沙发上坐下后，我问他：“你和我交流这段时间以来，是否感觉到潜意识的呼应？“他不理解我的话，茫然问：“什么呼应？“我一拍脑门，“哦，都忙晕了！“--自己脑子里思考的东西，不讲明白，他怎么理解得了？其实这是我最近对他的病情分析研究后选择的突破方式。

　　他失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潜意识通过梦境等方式反映的信息已经很微弱了，直接去按图索骥，虽然可以找到一些脉络，但很难得到关键性的要素，但用一些非常手段去故意刺激它，使它对刺激产生回应，就有可能反馈出有价值的线索，再通过这些线索加大力度刺激潜意识，就会换取更多的回应……如此步步逼近，最后就可把记忆连接起来。我认为，我对他进行了这么久的治疗，他的潜意识应该很清楚我需要什么，也应该有所回应--就如同有人一直叫着你的名字，你就算昏迷了，身体也会有所感应。我把这个问题稍做解释后，对他说：“潜意识的回应往往在人身心放松的时候，比如做梦或是走神的时候，在思考问题的间隙偶尔也会出现……“他仔细想了一下，答道：“没有明显地感觉到……可能有，但印象不深。“接着他又说：“但我梦到过我们谈话的场景。“我说：“哦，那是什么时候？“他说：“大概是一个星期前吧，您还在北京的时候。“这么说来，前段时间有规律的治疗时间，已经使他的潜意识产生了一种“定式“，我的离开使这个“定式“出现了疑问，梦就把它复制出来了。这个梦会不会附带回馈一些我盼望的有价值信息呢？我振奋起精神，叫他把这个梦讲给我。

　　他说：“只记得起一些大致的情节了……“我说：“没关系，记起多少就讲多少。“他开始回忆梦境--开始好像是一个人在和我谈话，就像我们现在这样。我感觉那个人就是您，但相貌看不清楚。您好像在劝我睡觉，说睡觉有好处……这应该是我们谈话形式的再现，他的潜意识为了不重复现实，故意模糊或修改了一些东西，梦中的我相貌不清就是这个原因。但我并没有睡觉，我感觉到我们俩在看一场电影，地方不像电影院，而且观众不多。电影的内容是一对少年男女的恋爱故事。先是少年掉了一样什么东西，在路上找……后来他走进了一间屋，那间屋很大，里面整齐地摆着桌子，他看见少女抱着一个乐器在弹拨，乐器有点像古琴，又有点像吉他……这一段梦境不太好解析，我叫他继续讲后面的内容。电影的情节不太连贯，好像少年手里拿着几张纸，纸上写着字，但看不清写的什么。旁边有人对他说：“是她的，我都见过好多次了！“我感觉这样的场景以前见过，但不知道在哪里见过。我问：“你现在的工作和生活环境有类似的地方和人吗？“他回答：“没有，那部电影里的人明显是学生，我根本不与学校打交道。“由此，我初步估计，那是他失忆前的一些生活片段被潜意识修改后冒出来了。

　　这说明我的治疗已经激发起他的潜意识往外冲的尝试，只是不知道“超我“是基于什么目的，强迫“自我“把记忆阻断了。我没对梦进行解析，而是叫他继续叙述这个梦。下一段电影倒很清晰。场景是一间有很多床的屋子，屋里有很多人，其中一个说长头发可以用来绷吉他的弦，大家问多长的头发可以绷，他说要长辫子。我想：刚才那个抱吉他的女孩不就是长辫子吗？就站起来说：“就是她。“但您对我说了句：“这是在看电影。“我只好又坐下了。这段情节看上去仍然是过去经历的改编，其中最关键的是那个女孩的身份，她的长辫子要么具有某种象征意义，要么就是她给花涌峰印象最深的特征。

　　这其中的我说“这是在看电影“，应该是借用了现实中我对他治疗的形式，潜意识想用这个“合法“形式把隐藏的东西表现出来，用“这是看电影“来强调这不是真的，以逃避“超我“的审查……突然，我又没看电影了，好像成了武林高手，在争夺一本武功秘籍，而对手竟然是电影上那个少女！我们打斗得很厉害，一会儿她把书抢过去，一会儿我又抢过来，书最后归谁，不知道……这一段突变大概是潜意识为了麻痹“超我“的审查，故意胡扯了一段，其中两点值得重视：第一，他不再是一个看电影的旁观者，而是把自己和电影上那个少年合并了；第二，以武功秘藉形式出现的那本书，可能有特别含义。就像电影的蒙太奇一样，抢秘笈的打斗还没有结束，就转到其他场景了。这个场景好像是在过什么节日，武林中人都聚集到一起，都在互相递战书，约定比武时间。我也郑重地写下一份战书，准备向少女挑战。我想，应该用特殊的方式给她，就到邮局寄了出去。

　　我估计这个梦可能是他失忆前一段恋爱经历的写照，而且很有可能是初恋！只是潜意识故意修改了一些要素，使得情节看起来扑朔迷离，没有逻辑性。但“战书“这个意象一定有具体所指，不知与前面的“武功秘笈“有没有关系。我示意他继续--战书寄出后，我有一种莫名的紧张和害怕，连厕所都不敢去。可我害怕的人还是来了！她走到我面前，把一份应战书交给了我。我打开应战书，感觉上面写了几个字，但怎么看也看不清楚。奇怪的是，我们都下了战书，却没有交手，我不敢去找她，她也没找我。我问：“你梦醒后是不是想上厕所？“他答：“是。“我莞尔一笑：在梦中想上厕所，往往是真的想上厕所了。但战书意味着什么？双方下了战书却没有交手又是指的什么？后来，我到了一个怪异的地方，这个地方很熟悉，但很冷，我不喜欢。在这里我收到一封战书，战书的内容是：“人为什么会用武力、用拳头去相争？不要打架了，只和我打。

　　“我想，我得回信啊，就回写了一封，同意不打架了……这段情节我几乎无法解析，比如那个很熟悉却很冷的地方是哪里？“战书“究竟代表什么？会不会是情书？但情书怎么写“不要打架了“？--难道说女孩明确表示不同意与他交往？可“只和我打“又怎么解释？而且他还回信“同意不打架了“？他说这个梦内容很多，几乎做了一整晚。我平静地叫他尽量把记得起的内容都讲出来。他接着又讲--我想我该见她一面，就站在一座楼下等。忐忑不安地等了一阵，果然见到了她，我一下子紧张起来，冲过去想打她。她乍然见到我，也很紧张，不知该不该和我交手。最后，我跟着她到了她家，她家里养着两条狗，个子很大，却很温顺，不咬我。但我不喜欢狗嗅我，就离开了。这段情节还不能断定是真实经历的反映。如果那个女孩拒绝了他，那他们的会面就应该是“愿望的达成“，是潜意识在虚拟结果；如果女孩接受了他，那这段情节就应该是真实基础上的改变。我倾向于后一种，因为女孩家那两条大狗，很明显是女孩的家长--梦境中，狗总是代表亲人。

　　后边一段内容非常混乱，几乎没有情节，就像播放器程序紊乱了一样，一会儿是有人在追我，我拼命地跑，却跑不快；一会儿又有许多鬼在抓我、咬我；一会儿我又成了死刑犯，要被枪决了……过了很久，情节又连贯起来，居然又回到开始和您一起的场景，您对我说：“早就给你说是电影了，你还当真！“我说：“我不该留下那样的东西。“您说：“你可以去取回来。“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出房间，去取我的东西。我心头好像很清楚要取什么。我坐了一辆车，在曲曲折折的路上行驶，有时好像穿过了云里，有时又好像没有路，最后在一条老街的街口停下。老街的房屋很陈旧，就像没有改造的旧城区。我挨着每个房门找，好像在找一个门牌。我看见最近的一个门牌是202号，往前走是200号，再往前走，是号。我很紧张，心中既希望找到，又希望找不到……后来，我站在一个老门前，感觉这就是我要找的门。

　　这扇门上的号码牌已经锈蚀，但字迹很清楚，可我看不清是多少号。那是一幢老式平房，墙体已经略显倾斜，门斑驳而窄小，搞不清里边是否还住着人。我感到非常伤感，非常失落……这些内容中最重要的，是那一段混乱的梦境，它很可能是问题的关键。是不是失恋？如果是，那又是什么原因导致失恋？如果是，我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这是花涌峰的初恋！因为只有初恋才会这么苦涩，这么不知所措。这个世界几乎每个人都有初恋，而且十之八九都以失败告终，可它镌刻在内心深处的痕迹是永远也无法抹去的--它不仅是人生中最美好的记忆，还具有划时代的作用：思想由少年转为成年，心灵由纯洁转为复杂，生理由感觉转为欲望……人可以忘记很多东西，但几乎没人忘得了初恋。失败的初恋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价值观、人生理想、社会责任……情绪化过重的人，还会出现严重的心理问题。

　　花涌峰应该算是一个情绪化的人，初恋的失败对他的打击肯定不小。会不会他的症结就是初恋？梦中那个以我为原型出现的模糊人说这些只是“电影“，既带有自我欺骗的保护性质，又是在掩盖事情的真相，但他到一条老街去寻找，应该充分说明这不是“电影“，而且他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放不下--他想取回什么？也许后面还有更多的内容来说明，所以我叫他继续讲下去。可他却说：“后面没有啦，当时我就像编剧无法编排剧情一样，在梦里问自己：'后边怎么办？怎么继续？'心中一焦急，就醒了！“遗憾！这个梦虽然透露出了很多重要的信息，但一些具体细节和意象却无法把握，使得我不敢贸然对某些问题下结论。我把整个梦的解析大致给花涌峰说了一遍，然后对他说：“虽然某些问题无法确定，但大致可以判定：你曾经有过一次恋爱，这次恋爱失败了，它对你造成的影响不小。你的失忆与此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能确定。

　　“我说：“从你梦中出现我们谈话的场景看，我对你的治疗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唤起了潜意识的响应，它在通过'看电影'的方式讲述你的过去。只要我们继续下去，恢复记忆的可能性很大！“他听了很高兴，但也很疑惑，“难道一场恋爱就把我刺激成这样？我那么脆弱？“我觉得他的怀疑有道理，虽然他比较情绪化，但骨子里有一种坚强，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所以我说：“现在只能说这场恋爱对你有影响，不能说它就是根本原因。“但不管是不是根本原因，它都是一个线索，是顺藤摸瓜往回找记忆的线索。我决定马上测试一下这条线索有多大的分量。我安排花涌峰半躺式地坐下，叫他摒弃杂念，全身放松，然后诱导他默想自己正在恋爱，再结合梦中的一些情节进行合理想象……我问他感觉到过去恋爱的感觉没有，他回答：“没有！“紧跟着，他又说：“我看到了红绿灯下和我相逢的那位少女……感觉非常美好，但又很遗憾……“这么说，他是有感觉的，只是没有回到以往的感觉。看来，这个梦搭建不起通往记忆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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