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回忆
我对花涌峰说:“不用躺着了,起来坐着说吧!“他睁开眼睛,听话地坐起来,手扶着床沿,用正面对着我。我则顺势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做出一副闲聊的态势。我要让他意识到:记忆是在正常状态下恢复的。他说:“那个老和尚是一个庙里的方丈,我认识他是因为我想到庙里去皈依,可他给我的印象非常糟糕,我不仅没皈依成,反而由此反感佛教了。“我点点头,说:“谈谈当时的具体情况,越具体越好!“我的表情很平静,但内心却有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这可是他第一次把真实的记忆讲出来!他脚的位置有点不顺当,就收回来准备把腿盘起来,但这个动作还没完成,就伸开了,他宁愿身体不协调,也不愿像和尚那样盘腿。这个动作很平常,但我知道(也只有心理医师能够知道),它是潜意识的外在反映。他一边努力回忆,一边叙述,把他见到老和尚的过程完整地讲述了出来:“那天好像是一个节日,具体什么节日记不清了,反正去庙里烧香的人挺多,像赶集一样。我去的时候,庙里庙外都是人,简直可以说是人满为患,我进大殿几乎是被人流推进去的。“进了大殿后,我感觉很热,抬眼一看,原来是正中的香炉大鼎燃着一丈多高的火焰,把整个殿的温度都提升了。
可那座鼎虽然热浪逼人,四周却还是挤满了烧纸钱燃香烛的人,这些人不停地往里添加燃烧物,搞得火越来越大,越升越高,都快酿成火灾了!“一个巡查的僧人见到这个场景,感觉情势不妙,忙喊:'不要烧纸钱!不要插大香烛!'一边喊一边抓起那些香烛和纸钱往灰里埋,但左边灭掉右边又燃起来,火势眼看就控制不住了……旁边一个僧人见状,急忙跑进厢房端来一盆水,奋力往火上泼去!火势受此打击,猛然一顿,但不到三秒钟,又熊熊燃烧起来。僧人拎着盆,赶紧跑回厢房再去端水;巡查的僧人则厌烦地把那些要往鼎里送纸钱和香烛的手推开:'不要烧了!'边推边把香客们手中的物什扯下来,扔在地上。被扔掉纸钱香烛的人非常生气:'这是我的东西!你为什么扔了?'僧人没好气地说:'你没看见就要失火了吗?'香客虽然愤懑,但也觉得不是吵架的地方,只好骂骂咧咧地捡起自己的东西,找机会再烧……“几盆水下来,香炉的火势控制住了,僧人站在炉边,严厉制止向里边投烧纸钱和香烛,只允许插没有明火的供香。
看到这样的情景,我心头产生了一丝阴影,转身往里走去……“庙内到处都是人,每一个塑像前都有人在磕头,每一个功德箱都有人在塞钱,连厢房、回廊都熙熙攘攘,人进人出--不知道您见过这样的寺庙没有,反正我觉得这与修心养性有点靠不上谱--后殿的情况稍微好一点,虽然也有人,但明显没有那么拥挤。我不知该找谁谈皈依的事,就顺着木梯上到二楼,随着人群在各个房间里游逛。“有一个房间进出的人很多,我也跟了进去。进去后发现那间屋的中央摆有一张书桌,桌面上堆满了钞票,而且都是50元以上的大钞。我觉得奇怪,正想问身边的人是怎么回事,忽见一个妇女往桌上放了一张百元的钱,对坐在桌前的老和尚(就是我今天回忆起的这个人)说:'祝方丈身体安康,万事如意。'老和尚点点头:'好,好!'侧身从旁边的书架上取下一张精致的贺卡,递给妇女。妇女双手合掌回了声'谢谢',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房间……那位妇女走后,又不断有人往桌上放钱,向老和尚道福,他则依金额的多少,分别给予口头感谢、送书签、赠贺卡几种方式答谢。
“见了刚才鼎炉边的僧人,再看到如此的方丈,我开始蔑视起这些僧人来……但我还是想问问皈依的事。我瞅准一个空隙,一屁股坐到书桌另一边的凳子上,对老和尚说:'方丈大师,我想请教皈依方面的问题……'一脸谦和的方丈先是一愣,既而满脸不悦地说:'我今天没空和你谈皈依的事!'他伸出手,半抚半推地示意我别挡住送钱的人。我无奈地站起身,立在旁边,希望他空闲下来能够指导我。但等了很久,他的表情都显示:不欢迎不送钱却找麻烦的人。我不得不遗憾地走出房间……“整座庙都烟熏火燎、人鼎嘈杂,纸钱和香烛燃烧后的灰烬在烟雾中轻飘乱舞,落在屋檐、树梢、道路和香客的身上。我感觉呼吸有点困难,就挤出拥塞的大门,到外边狠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这时的我彻底失去了皈依的念头,开始怀疑他们是真和尚还是假和尚。我甚认为,这是一群装成和尚的骗子!“说到这里,他停住了,蹙着眉头使劲回忆着以后的情节。
虽然我希望他回忆起更多的事情来,但这时我最关心的却是:他为什么要去皈依呢?是受到佛法的感召,还是碰到什么不顺心的事?这与他的失忆有没有直接关系?我问:“你为什么要去皈依?“他想了半天,说:“记不起来,感觉当时心情不太好。“接着他又说:“当天还碰到过两个人。““哦?是什么人?““是一对夫妻,女的是居士,男的却不信佛。“他又讲了碰到这对夫妻的过程:“出了庙门后,我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往外走,边走边心不在焉地观赏路边的题字和石刻。正观赏着,肩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老弟好雅兴啊!'我回头一看,是个30岁左右的男子,但并不认识,疑惑地问:'你是……'那人说:'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刚才在方丈屋里见过你,觉得和你投缘,想结识一下。'我见那人面相颇善,语态真诚,就对他客气地点了点头,没多说话。“那人怕我误会,指着旁边半敞的茶舍说:'我和爱人一起来的,刚才上香累了,在这里喝口茶歇歇。'我顺着他的手看去,果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坐在那里,正往这边张望。他邀请我一起坐一会儿,我答应了。
“进到茶舍后,我们在一起聊了很多,聊了很久,先是聊方丈收钱的事,我和那男子都认为这不符合僧人的身份,但他的妻子却说这符合佛法要求……后面又聊了很多,现在记得起来的有两个话题:一个是关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句话的含义,那个男子觉得这句话其实很虚伪,他认为,一个人坑蒙拐骗、奸淫掳掠,坏事做尽,到最后把刀一放,居然就成了佛,这很荒唐,要真能那样,谁都不愿意做好人了!他妻子因此和他吵了起来,说他乱解佛法……“另一个话题是关于六祖慧能和神秀的那两首偈。我说,慧能的偈听起来好像比神秀的境界高,但仔细想来,却是最不现实的,因为人生活在世界上,必须吃饭睡觉,必须和周围的人接触,主观上把这些看做不存在,客观上它还是存在。而神秀的那首偈给人的感觉却是看得见、摸得着,读后知道怎么去做,怎么修身养性,明显有价值得多。那女子说,慧能和神秀不是水平高低的区别,而是两种不同的修炼方式--渐悟和顿悟。
她认为,渐悟和顿悟的差别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么大,顿悟它也有一个不断领悟、不断思考的过程,渐悟在长期的修身养性中,累积到一定的程度,最后也是顿悟,神秀和慧能的区别在于神秀强调心性和外在行为兼顾,慧能则专注心性的领悟……“讲了这些后,他说:“大致只记得这么多了。“我鼓励道:“尽量再回忆一下,看看还记起多少。“其实这时我已经非常吃惊了:即使是正常人,也很难把具体情节记得这么全,可他居然能够把现场具体细节都叙述得这么清楚,简直令人怀疑它的真实性!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上次他能够完整叙述一行禅师的话,就证明了他的记忆有某种特殊性--或许正是失忆的反作用力导致了这种特殊性。他又回忆了一阵,然后说:“我们还聊到了世界、人类这些话题。那女子这样解释人和世界:你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你,或者说你什么也不是,世界也什么都不是!这话听起来拗口,其实就是说相由心生。不管你看到的这个世界是多么丑恶,或者是多么美好,它都是你自己的心灵映照,都是幻相。人之所以有痛苦和烦恼,归根结底在于无法摆脱这些幻相。菩提都不是树,世界当然也什么都不是,问题就在你自己的心。
我不同意这样的解释,我说:'世界明明是一个真实存在,怎么能说是幻相?'……“再以后,他怎么回忆都没有了,与此相关的其他记忆连一点牵连都没显示出来。看来,他的“本我“放过这一段相对独立的记忆后,把其他的拦住了。我见他回忆这段往事耗费了不少的心神,脸上显露出较重的疲态,遂决定停止追溯。他的这段记忆说明了一个重要问题:他很早以前就接触过佛教--年轻人接触佛教一般有两种原因:第一,家庭或其他长辈的影响;第二,有人生烦恼需要解脱。我几乎可以肯定,他属第二种。我分析,他到庙里去皈依,很可能心理压力到了一种极限,想得到帮助,但博大的佛法在那一刻没有注意到这个普通的年轻人……虽然后来出现了一对善良的夫妻,但道行浅薄的这对夫妻不可能改变什么……于是,在精神崩溃的同时,他抛弃了佛法……好就好在,他的崩溃不是以神经病或精神分裂这样的形式出现,而是失忆--把无法解决的难题彻底抛弃!--这是不是佛祖对他的特殊保护呢?不管怎样,他已经恢复的这一部分我得帮助他思考明白,否则,这些烦恼会再次困扰他,把他拖入无底深渊。
我问:“你现在还觉得方丈的行为讨厌吗?“他点点头:“是!“我说:“你换一个角度想一想,假如当时他非常耐心地和你谈皈依的问题,屋里其他人怎么办?“他怔了一下,缓声道:“我没往这方面想。“我说:“那是因为你自己心中有烦恼,感觉很着急,当别人的言行与你的焦虑形态形成反差的时候,你就会觉得难以接受。实际上,方丈当时虽然拒绝了你,却并没有说其他时间也拒绝,如果你在适当的时间去拜访他,可能效果完全不同--人很多烦恼都来源于自己的思想和行为方式,你用什么方式对待别人,就会得到相应的反馈。从这个意义上说,你认为别人怎么不好,其实反映的是自己的心理镜像,是自己这方面不好……但我理解你当时的状况,你一定是非常迫切需要得到帮助,所以才没考虑别人的处境。
“我知道这话没有完全解决问题,接着又说:“不过,一个方丈坐在那里大把地收钱,却把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推出门外,怎么说也说不过去。我想,如果他不是骗子的话,至少也是修为不够。但你要知道,僧人的修为也有高低之分,而且修为水平不由职位决定,慧能当年说'由来无一物'的时候,还只是一个烧火做饭的火头僧呢!“这几句话一出口,他眉宇间隐约的疑问消失了。我知道,他已经从心里认同了我的说法--一个人对某人或某事有看法,一定有他的理由,要说服他放弃自己的看法,就得肯定其中的合理成分,这是心理学规律之一。我补充道:“佛法其实是非常复杂和深奥的东西,它绝不像那对夫妻理解的那么简单。只有真正理解了,才能发现自己根本就没理解--这个世界好多东西都是如此,不懂的时候以为它很简单,懂了的时候反倒觉得它很深奥。
“他说:“这么说,我该多读一些佛教方面的书?“我连忙说:“不,不,不!我没有要求你做一个佛教徒。你读《圣经》也好,读佛经也罢,把它们当做一种知识积累就行了!如果顺便能够得到一点启发,那算是额外收获。“我可不想成为宗教的传道者。我把他梦里的一些细节逐一做了解析,然后告诉他:“你完全恢复记忆的日子不远了!目前之所以还有许多事记不起来,是因为你刚开始恢复--大病初愈时总是虚弱的。从现在开始,你要做好完全恢复记忆的准备,无论想起什么,你都要坚信:没有过不去的坎,再难的问题都有办法解决--你一定要坚定这个信念!“我现在还不知道他失忆的原因是什么,但能够致人失忆的事件绝对不轻松,必须给他打上“预防针“。我又让他躺下,再次施术促使他放松,以减轻这次回忆带给他的过度兴奋和紧张。当他处于平和、安静的状态后,我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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