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失魂落魄 2
我去过他家两次,是在离圆明园不远的平房里,经过邻居家充满油烟味的厨房才能到达他的住处。胡同里的老头老太太会用审视的眼光瞧着我们。他的房间里很黑,我们坐在桌前聊天,我看到一面墙的一角贴满他写的小纸片,字体很漂亮。他瞧我看得认真,便一一取下来念给我听,内容是名句台词和小感悟片段什么的。他的声音由于经过台词训练,听起来还算悦耳。他说自己是哈尔滨人,半路出家去“中戏”学习,毕业后一直这样拍着半吊子的戏,年纪也不算小了,还是满腔热情的。
那天晚上我甚至都忘了我们是否做过爱。可能我们没有成功,因为在记忆里没有肌肤的触摸感。我几乎忘掉了我们在一起的所有细节。在过去很久之后,一回忆起他便会有一种晦气的味道。对,就像一块将要烂掉的肉发散到空气里的气味。
我很难过,因为他身上的弱者气息叫我很不舒服。我感到自己漂泊不定的性格,太容易受到他人的影响。他身上散发出的苦味儿让我根本无法同情他,只想尽快离开。
后来,去看过几次他拍戏,除了演胡同里的片警就是村里的干部,导演还一直对我说,他是个好演员,可不知为何总没演出来。得到一个三流导演的赏识,没有丝毫意义。他自身的气质决定了他没有未来。
长这么大从未和一个女孩子同租过一间房,同睡过一张床。在我还住在那个“变态”房东家里时,演出团里来了一个女孩。她身材不高,皮肤白净,面部轮廓分明,就是说一口浓重的东北话,让人不太舒服。
说实话,她长得还算标致,性格开朗,没心没肺的。怎么也没想到,几年后传出她死于一场车祸的消息。告诉我的那个人还是一个退役的足球明星,把她临死时的状态描述得惟妙惟肖,使我身上起了好几层鸡皮疙瘩。
是的,她刚到北京做模特时,已在东北做过一阵业余模特了。一次被退役足球明星看中,介绍到了北京,来到我们中间。她暂时住在西单附近一家地下招待所里,我去过一次,觉得她可怜,就答应了她与我同住的要求,承担一半的房租。接着,她过来以后,我便开始了一段不安宁的时光。先是不知什么原因她跟楼下小卖部的大妈为打电话的事情争执起来,后来大打出手。另外,她在外面交友甚广,剧组、演员、歌星都认识一二,时常看她穿着时髦的衣服回屋,往床上扔一大堆不知从哪儿骗来的衣服、化妆品、手提包等高级物品,光是睡衣就有好几件。有一天她告诉我,她认识了一个当时红得发紫的歌星,其人身材矮小,长相丑陋,却因一首校园民谣红透大半个中国。她说她喜欢上了他,并且同他发生了关系。本来她想一直瞒着我,可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虚荣心,对我大讲同那歌星上床后的细节,说这个外表平庸的人床上水平相当厉害。
可好景不长,她发觉自己怀孕了。这是第一次,她吓坏了,要我陪她去医院检查,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怎么劝也无济于事。最后她请求我陪她去找那歌星,谁知歌星躲了起来,怎么敲门都不开。姑娘还不甘示弱,跑到一边敲了半天窗户。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歌星怕事情闹大了只好出来开门,让她进了屋。最后的交涉结果是,由歌星的姐姐约好一天陪她去堕胎,还不能去大医院走漏了身份,只得去南城的一家武警小诊所。
过了两天,我们由那老姐带着去了那家小诊所。看老姐的熟练样子,我知道她没少为她那歌星弟弟做类似这样擦屁股的事情。事后,老姐给了她点钱和一点营养品,这事也就结了。
由于是药流,吃过药后要等一天再去。那天我因有事没再陪她去。事后,她十分记恨我,说我在最痛苦的时刻没陪着她。我无言,一方面那天是有工作,另一方面我是真不愿再看见她那副模样了。我对她没什么感情。
没过多久,她不知从哪儿睡来一身皮肤病,成天在我眼前挠痒,白皮肤上老是挂着红红的皮癣。由于我们平时睡在一张床上,没多久我也浑身直痒。为了躲开她,我让她一个人睡我那间房,我则跑去了小患家,一住就是两个月,时间一长她也不好意思,便搬走了。后来在街上碰见她一次,好像要去上什么电视学校。再后来,又在一个场所遇见她,染了一头黄发,说是在一个剧组里混,其后就再也没见过她。
可就在前不久听说她死于车祸,着实把我吓了一跳。她同几个女孩去新疆玩,坐长途汽车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的途中出了事。由于是夜里,车从没有栏杆的拐弯处冲了出去,掉在山沟里。一车人死了一半,她们同行的就她一人出了事。在她昏迷阶段,一个女孩急着想给她家里打电话,可怎么也联系不上,于是翻开她随身携带的电话本,找到了那个最初带她来京的退役球星的电话,想通知她的家人。可他哪会知道她家人的电话,只能往东北那边胡乱打了一通电话。没过一会儿,新疆那边来了话,不用再找了,人已经死了。
有几天,我老在网上搜索,希望找到一点关于新疆车祸的新闻,可由于是过去了很久的消息,而且我也无法确定具体的发生时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永远地消失了,不留一丝痕迹。这刺激了我。虽然我从来就没喜欢过她,甚至相当烦腻她,可这仍让我无法平静地面对这个事实。我开始回忆,回忆她曾在我家里度过的短暂时光,那笑容、体态、说话的语气,包括我们睡在一张床上时,她睡熟的样子。更细碎的回忆,细碎到她那由于烫染过度变得僵硬的发丝,以及她那白皙皮肤上的青紫瘀印。我甚至还记得她老穿的那件睡衣上泛着的劣质香水的气味,那嘴唇和白牙被唾液滋润的样子。一切记忆仿佛如昨,并且是可以触摸到的记忆。
我忘了形容她的眼睛,因为她的眼睛在我的记忆里似乎从来就不重要。她有一双大眼睛,可眼皮的层数太多,有一种抬不起来的感觉。眼睛的颜色发灰,看上去很少有聚焦的时刻。无论她在多么激情的时刻,我相信它仍然没有聚焦的瞬间,可能她从来就不曾凝视过什么,或者她天生就没有这一功能。也许她的眼睛早已透露过青春的衰竭、有着凋零的迹象,后来欲望强烈的气息盖住了那一丝孱弱的生命力。
说实话,我不愿相信宿命。可思维缠来绕去总会把一些事件同诸多细节联系到一起。我不喜欢她,也不同情她,却对生命的偶然凋零感伤不已,尤其是我曾亲眼目睹过那生命绽放的最明艳的瞬间。我始终相信,那不堪回首的短暂一旦过去,就是她生命中最辉煌、最明艳的时刻。她对生命的要求就只有这么多,这是我要为她伤心的原因。
我想强调一下邂逅。我喜欢这个词。我的好奇心始终驱使我不断地与人邂逅。我喜欢看到自己同另一个未知的人发生一些联系,这点联系尽管多半肤浅而短暂,甚至可能发生之后想起来很乏味无聊。可为什么不呢?在初恋事件推翻了我所有的坚定之后,与人邂逅是惟一使我快乐的事。邂逅隐藏着诸多的可能性和未知数,一个单独的人由于碰见另一个单独的人,改变了自身的气场和轨迹,这难道不很有趣吗?至少,它刚开始时总是让你感到新鲜和充满希望的。
在这个阶段有一个始料不及的人出现了,他带着火一般的热情对我发动强烈的攻势。他对我一见钟情。他就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根本不给我一丝消化的机会。他的主观和自信看起来简直可笑之极。他还带着强烈的审美情趣,因为他是一个舞美师,他把我当作一个潜质不错的瓷娃娃,职业病似地总打算着如何塑造我。他吻我,他使劲地同我做爱,同时还不断对我的身体大加赞赏,发出夸张的叹息声。他激情四溢,几乎有立即昏厥的可能。他带着典型的艺术匠人的行为作风,认为自己有绝对的自信将我的身心彻底熔化。
而偏偏我那不争气的激情从未被他煽起过。周围的朋友都在劝我,说他是个极真诚可爱的人,不留住将来会后悔。我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为何没有被他的热情感动,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他身上隐隐约约透露出的小农意识叫我爱不起来。他是个有艺术家作派的人,同时还是个工作狂。他热衷于性,对美有独到的见解。他是个出色的舞美师,还是个有趣的人。可他缺少一份天赋,一种弹性。那种激情的行为方式在一个还没被激起同样情感的人眼里显得滑稽可笑。我想自己太过挑剔了,因为我从来没有在火热的追逐中速速屈服的习惯。这一点源于自小培养出的冷漠性格。
是的,我太苛刻。我在要求完美。可不知为何,我身不由己。
说实话,我对他感到有些愧疚。当我面对一个真诚的好人时,我才会这样。这是爱的残酷性的表现,再努力都没用。
爱情最残酷的一面就是去观察一个你不爱他而他却很爱你的人,你的感情是蔑视的,而他看上去滑稽且不合时宜。
他越表现出激烈和神经质,你越会在内心里取笑他。假如他当时知道我的真实想法,一定痛苦之极。
可当时我还年轻,没有如此想过。到底他还算是个有趣的人,同他一起周旋了两个月,最后他无法忍受这种情感付出的不平等,愤恨地离去了,没留下一丝痕迹。我为此有些伤感和遗憾,他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让人措手不及。
他走了,留下一些七零八落的热情气泡和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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