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继续 1

　　我和我的摇滚明星的爱情还在继续。是的，还在继续。

　　正因为相处短暂，正因为我碰到了一个独特的人，我想尽可能地拉长回忆，以便能唤醒更多的细节。这些细节是我情感经历中很重要的内容，它们独一无二，值得保存。

　　我一再强调他性格的独一无二，是因为在过去很多年之后，回想起来依然是其他人无法复制的。他这样一个人，身上带着传奇色彩，这传奇就是让身边的人对他又爱又恨。他是个莫名其妙的矛盾体，说他莫名其妙，是因为他总能在诸多看似矛盾的事件上，轻易地就把自己逃脱了，叫人哭笑不得。

　　他是个传统的异类，生于六十年代初，游走在叛逆和传统之间。他的性格明显带着那个时代的烙印，只能合理地造反。他惟一的苦恼就是不能合理地崩溃。我想他从来不敢真的这样做一次。他能找到平衡，原因也是因为他身上具有的孩童般的性情和自我保护的本能。

　　他在生活中对人的依赖过于强烈，所以一个不能给他安全感的女人，同样也会叫他难以忍受。他身躯高大，男人气十足，却相当依恋女人的怀抱。他有深度的恋母情结，喜欢将每一个靠近他的女人充当自己的保护神。

　　在我家周围的地上，他顽皮地种下许多烟草种子。每天上楼进家门之前，他都要去关照那些小植物的生长过程，这是他生活中的乐趣之一。他喜欢穿名牌，基本上都是以前的女友帮助他挑选的。他做激烈的摇滚音乐，却对目前主流的音乐市场并不排斥。在人前他多半谦逊和蔼，却不能让他独处，他一独处总是让人感到担心。他老有种自己无法控制的冲动，一种时刻准备着从你身边消失而去的冲动。他酗酒但不激烈，一杯“长岛冰茶”就能让他迷离起来。一整晚的“长岛冰茶”是那时他夜生活里的惟一需要。他是一个让朋友们怜爱的人，即使他犯了一点错误，大家都不会去责怪他，反而会提醒那个让他犯错的人应该去照顾他。

　　我不知道朋友们为何那般袒护他，仅仅是因为尊重他的艺术才华吗？我发现更多是因为他的天真和易受伤害，使接近他的人都忍不住想去爱惜他，少责怪他。这使我生出一些嫉妒。他是幸运的，他受到的伤害在其他人眼里过于眩目，过于突出，众人所知，以至于那错误不知不觉中覆上了一层使命感，成为大众的肯定，引起了大多数人的同情和爱。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圈子里，他渐渐变得依赖它。他在得到尊敬和爱的同时，也开始学会自我娇宠，像在暖床上培养越来越细弱的神经，没完没了地玩起易受伤害的游戏来了。

　　是的，他是一个习惯把别人对他的同情和爱拿来享受的人。在这一点上，我始终认为他是个懒惰的投机者。他那敏感而聪慧的天赋，让身边的所有人折服，而同他的才气相比，他拙劣的生活技能，在令人发笑的同时，还能惹人怜爱。于是，他的身边尽是宽容的朋友和情人，时间久了，他便养成了依赖的习惯，无法真正独处。更糟的是，他显然认为自私是一种想当然的行为，尽管他从来不承认自己自私。他还聪明地知道，身边爱他的人的底线，他从不随便逾越底线。他懂得如何让爱他的人更爱他，让朋友和健康的人对他有内疚心理。

　　我在想，他假如没有把才华放在音乐上，一定是个十分优秀的投机分子，一个带着纯真面具的投机者，一个善于利用他人同情心的投机者。他会将身边人的爱榨干，让人心甘情愿为他服务，不，是为他的“艺术事业”服务。他虽命运多舛，可从来没有被厄运真正打倒过。相反，这让他学会了利用情感，利用他人的软弱。他曾经说过，为了他的艺术事业，他宁愿做现实世界里的罪人。多么勇敢的豪言壮语！这一度粉碎了我曾对他抱有过的所有柔情，可这句话又是多么容易让爱他的人越发强烈地爱他。

　　一个深谙情感敲诈的人，却总是披着温良、易驯服、忠厚的外衣。每一个经过他身边的人，都忍不住会为他落泪。他本来是可以成为英雄的，他的懦弱、敏感和易受伤害的天性，随时叫爱心充裕的女人母性大发，张开怀抱去收容这样一个可爱的“野孩子”。这既满足了女人的爱情之心，又满足了轻易驾驭优秀分子的野心。这样的男性，能不叫女人动心吗？

　　他的优秀之处在于，他能轻易叫身边的人为他动心，让人交出自己的善良和怜悯，甘愿为他付出。我真的很佩服这种能力，甚至超过了他的艺术才华。这也是我在其他人身上很少看见的。

　　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是善良的人，别轻易奉送自己的怜悯和爱，因为毫无价值。

　　我说毫无价值，是因为这些年来他在艺术上毫无创造力可言。这想起来不免使人恼怒。与奉献自身的艺术才华相比，过多地接受他人的爱和情感已经成了他的生存习惯，从而逐渐搁浅了自己的天赋。

　　避开他的天赋和才华不谈，仅仅从他平时的生活片断和与人相处中，就能看出他是个不同寻常的男人。他很少表现自己坚强的一面，相反，在人前（包括在情人面前）他极其善于表露自己的孱弱和笨拙，得到所有人的喜爱和不设防。或者，我宁愿相信这全部来自于他身上真实的缺陷，是他性格的一部分。可往往在真的遇见险恶事件时，他会比任何一个有着坚强性格的人更冷静、更现实。无论怎么说，这种反常都不是一个可爱的品质。

　　他在艺术创造力上的局限，与其说是脱离了时代，不如说是他自身的性格决定的。正是因为他骨子里对依赖他人习以为常，才使他难有更大的突破。并且，随着年龄越来越大，他变得瞻前顾后、束手束脚。每一个小小的决定，他都会思忖半天，生怕吃亏上当。本来这个行业就不规范，人际关系复杂多变。他们自从吃过一些唱片公司的亏之后，一下子变得顾虑重重，不轻易相信别人。于是，这个乐队成天周旋于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之中，纠缠在毫无意义的世俗人情的纷扰中，再加上他们身边占有欲强烈的女友们的纠缠，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新作品出现了。即使出了唱片，无论从音乐才华上，还是质量上，都远远比不上第一张。

　　一个天才的诞生，往往就在一瞬间。而一个天才的毁灭，却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慢慢地消磨，直到被磨成一个庸人为止。他把伟大而抽象的自私莫名其妙地与个人事务的琐碎自私偷换了概念和位置，而不自知。更可恨的是，他身边爱他的那些人也同样不知道，相互继续维持着了无生气的氛围，越来越虚弱地经营和维护着这个天才。这种维护实际上害了他，直到现在，他都不明白自己在创作上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因为看起来，谁都没有做错什么。

　　奇怪的是，所有走近他的人都会莫名其妙地帮他分担责任。他看上去那样无助，那样单纯，似乎你不帮助他一点，就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实际上，“好心的”帮助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成事不足而败事有余，而他又缺少清醒的分辨能力。这一切最终对他成为不可避免的打搅，限制了他正常发挥自己的天赋。可以说，他人的良心和善意，是毁灭他的罪魁祸首。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爱强调他的痛苦。平常的生活中他是一个调皮的顽童，总惹人怜爱。在有些常识上，他的智商几乎为零。可是他对我总是很柔情，很忍让，从来没有和我翻过脸。说实话，我到现在都对他怀有一丝歉疚，他那喜欢被人照顾的性情同我的粗糙性格实在不相配。我总是在有意无意中伤害到他，他多半以沉默和突然消失来反抗我。有时候，这种办法真的管用，只要他什么都不说消失一两天，我便会失神落魄，担心得要命，四处打电话询问他的下落。可是，我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大的错误。他对人过于敏感，受不了亲近的人对他的一丝忽视。他希望一个女人能随时关注他。他不怕被监视，他觉得这是一种有力量的爱的表现。他判断爱是否强烈的标志就是，一个女人会不会为他痛苦得死去活来，尽管这会让他厌烦之极。等厌烦的情绪一过去，他依然需要这样的爱情。

　　他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亲近的女人，然后每天不停地向她要。他需要一个持家的女主人，一个保姆。看到我们的分歧了吗？我们美好的情感，怎么也逃不过观念的不同所带来的差异。我们都是自私的人，他的自私让他最终把爱情献给音乐事业，把生活交给一个保姆似的女人。他不需要女人有多出色、多优秀，为了成就他的事业，他会坚决斩断不实际的爱情，再次逃回一个能为他鞠躬尽瘁的女人身边。而我的自私，则是我决不会为了爱情而放弃自我，哪怕这个男人是我生命中的最爱。

　　每一个男人身边都有一个为他要死要活的女人，尽管他根本看不上她。从某个角度来说，许多艺术家面对生活的抉择时，往往比有钱的生意人更加现实，更加冷酷和自私。我不得不说，爱上一个纯粹的艺术家，对女人来说一定是一场悲剧。作为他身边的女人，不是成天提心吊胆，怕他被别的女人抢走；就是被训练成一个坚韧的、一辈子照顾他的保姆，只要你还深爱着他。

　　这种现象，在艺术圈子里相当普遍。大多数艺术家尤其是出了名的艺术家身边的女人，给人的印象大都是一副惊鹿的面孔，露出曾经受过惊吓的惶恐眼神。她们脸色苍白，神态复杂，时而在身边男人的照耀下，分享一些虚荣的快感；时而在人前扮演怨妇的苦涩角色。

　　无论如何她们都不愿意放弃这个男人，这个给了她幸福、快乐、同时又给了她无限痛苦的男人，她会为了这奇特的爱情自我折磨一辈子。比起平常的男人，比起其他女人对虚荣的羡慕，她拥有这个男人就是她生命中一次重大的胜利。

　　无论如何她们都不愿意放弃这个男人，这个给了她幸福、快乐、同时又给了她无限痛苦的男人，她会为了这奇特的爱情自我折磨一辈子。比起平常的男人，比起其他女人对虚荣的羡慕，她拥有这个男人就是她生命中一次重大的胜利。

　　她怎么能轻易放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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