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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虚空不见 2


  我想我那般喜爱他的音乐,正是因为那音乐中有着我内心长久压抑的情感,仿如一个了解我的人,窥探出了我的秘密,一下子找到了知音,于是内心变得脆弱不堪。而那音乐中除了阴暗外,还带着强烈的原始冲动,这冲动裹挟着强烈的矛盾情绪,发散着诱惑的气息。

  我是个出色的意淫分子。这可能源于我童年孤僻和丰富的想像力,并且我从来就没有对自己感到过羞耻。在现实中冷静的我,最合适玩一个人的游戏。我的意淫对象很少是虚无缥缈的或遥远的某个偶像式的人物。不,他往往是最近碰到过的某位叫我心动的人,而这个人身上一定有某个细节吸引了我的注意,比如一种凝固的神情、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微弯的发角、与脖颈相连的褶皱、修长的手臂和腕部的曲线、安静的手指形态、柔软而硬度合适的嘴唇轮廓等等。甚至一个男人的背影,也能使我产生强烈的意淫兴趣。

  每一个无意间溜进我视野里的细节,在夜晚来临时,都在我脑海中被强化、渗透、生长,它越来越变为一个可以享受的躯体,慢慢地靠近我、覆盖我。每一个细小的印记被放大无数倍重现眼前,成为假想的情人,与我不断缠绵着。这样的对象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被更换,却都是现实中存在的人。他一定来自我身边的某个人,因为只有真实地存在于自己身边的人,才能带给我强烈的欲望和幻觉。一个虚幻的男人影像是很难构成准确的视觉元素的,因而难以让我拥有冲动的快感。对我来讲,面对一张海报或是照片意淫是极为滑稽可笑的事情,因为不现实带来的滑稽感,叫自己哭笑不得。所以,在同男人的交往上,我虽向往优秀和卓越,可肉欲方面却很短视。我只能对距我不超过一米远的某个男人感兴趣。

  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想法龌龊。我急需释放,因为我很少能在男人那儿得到真正的性满足。我面对性容易紧张,我患有肌肤饥渴症,既向往温情又喜欢热烈,而那时的我很遗憾,从未幸运地碰到过适合我的男人。我觉得自己太复杂,一般男人很难满足我。我想可能问题出在自己身上,不是把性想得太神圣就是想得太龌龊。我对一夜情没有刻意的兴趣,可如果碰到我想亲近的男人时,也想过去尝试。但能让我在一夜情后难分难舍的人实在极少,多半是性表现上挑不出太大的毛病,再加上足够的个性魅力能吸引我,我才会有想跟他继续的念头。另外,一个具有艺术气质的男人,在我眼里始终代表着性感,哪怕他长得十分难看。天赋决定一切,包括性。那种缺乏天分、却很努力学习和经营技巧的性对手,在我看来很难有吸引力。相反,一个动作笨拙的男人,却由于他有足够的敏感,反倒容易让我难忘。

  我的性发育得实在太迟,早时多少受到传统观念的影响,很少去主动。我想自己还是属于配合别人的那种人,假装高潮是演不出来的,可隐瞒实情说自己达到了倒是有过,这也是事后对方非要问我,怕扫了他的兴才说的。假如对方来了劲,非要问几次,我也只能气急败坏地继续撒谎。这只能说明男人的愚蠢。最好是事后别问,女人如果真到了,她自己都会抑制不住地兴奋地说出来。

  另外,我接受暗示的心理十分严重,成长期的自己对男人失望实属正常。倒是音乐、画面、幻景等虚无的氛围容易引起我的情欲。那虚幻的欲望在一个既定的环境中,甚至比与一个实体在一起还要强烈得多。这也正是他的音乐无意中引起了我的情欲的原因。我和他越靠近,我将会越失望。这音乐对我产生了太长、太过幻觉的反应,任何真实的触摸,都是残酷的对虚幻的破坏。

  他曾经笑着说,他的音乐适合意淫。他说得没错,那音乐有着原始的力量,听后有大汗淋漓的感觉,同时旋律的快感不停地重复,叫深藏内心的欲望欲罢不能,总想赶紧找到发泄的出口。而让我感动的是那音乐中不乏温情的忧郁,正因为有了温情和良心的关注,升华了自身的欲望,才会有一种美凝固在空中了。所以,我始终认为只有天赋超常的人,才能在音乐中将灵与肉如此完美地结合起来。这音乐虽不如古典音乐那般富足,却因为动用了生命中最直接的内力,轻易便敲响了身体和灵魂的钟声。

  令人沮丧的是,我为什么要用身体去碰触实物?我的好奇心叫我进一步去接近这个天赋超常的男人,而他的心灵已超过肉体太多,于是肉体便成为一个多余的物体。本来美好的想像,一经碰触就面目全非。尽管彼此靠近只能让我的心灵受到伤害,可我居然没有意识这一点,竟选择了不去拒绝。

  那样便产生了我前后情绪的突变,犹如一击猛雷,将我击倒在两种情绪的边缘:一边是让我毫无准备地接受;一边是干脆放弃。我完全处于本能的选择之中。

  就在第二次见面的夜里,他主动靠近我并开始吻我。由于矜持的疲劳,我斜靠在沙发上。他走过来吻我,温柔但急迫。我知道他在前几天便开始向往亲近,他孤独的内心向往肉体的接近。我回应他的吻并非源于激情,而是情绪的水到渠成。在很长的吻之后,他喃喃自语说,从第一天见到我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这是一句很迷人的预言,接着他想像力丰富的头脑开始策划未来,计划着有一天我们能一同云游世界,并说有我的陪伴一定是极美好的享受。接着我们开始做爱,是的,我们在做爱。他从一本书中拿出了避孕套,开玩笑说是一次音乐聚会中发的,他说这个有纪念意义,代表我们的结合。他说他以为我是个很“浪”的女人,可为什么表现得既被动又羞涩。他在我们做爱的时候时不时冒出几句粗语,他以为这样十分性感,可以更加挑起我强烈的情欲,他还说要为我写歌,是最好听的歌。他抚摸着我,眼中有些湿润。

  而我,而我的内心正混沌一片。我知道就在他靠近我的那一瞬间,他正在离我而去,或者离我的想像而去。他的音乐,他的温情,他的一切的一切都正在离去。剩下的仅仅是一个肉欲的男人,而这个男人满嘴的“操”字已开始让我反感不已。我知道,我们完了。我后悔了,我失望了。我不停地骂自己,觉得是我自己破坏了一切美好的想像。

  第二天,当阳光照射着我的身体时,他在一边看着我,而我选择了沉默。他在欣赏我,他在爱我,而我却对这里不能洗澡的卫生间,还有一片狼藉的场面感到懊恼。我要走了,必须走了,我一刻也不想待下去。我离去时心情沮丧而狼狈,像一个贼似的只想快点逃走。我也不想同他约定下一次见面的时间。那一瞬间,我只希望自己赶快消失。

  我在家里的镜子上写了脏字。我骂自己愚蠢,决心以后再也不做这样的事了。他身上的某些东西吸引了我,可同样的那些东西也吓着了我。我那幼稚的肉欲片段,我那纯粹的对完美的想像,只因为一夜可笑的偷欢而变了质。我甚至全盘否定了这个人。这不是一种巨大的损失是什么?

  是的,他后来又找过我,和平常一样买些烟酒,卷几根烟。我的态度比上一次冷淡得多。我们还是同上次一样地聊音乐、听唱片,然后我想匆忙地睡去,推说是为了赶明天的早课。他试探着抱我,我轻轻地甩开他的手。他像是受了伤害,不再触摸我。在一阵寂静之后,我快要睡着了时,他突然说要回家。我变得很烦躁,说太晚了,家又远,明天再说吧。他坚持说要走。于是他走了。

  一如往常,我每天去学校上课,闲时接几场服装表演,周末去摇滚派对混。我几乎快要忘记和他的事了,尽管有两次在派对上碰到过他。他偶尔不解地问我为何不理他了,是不是因为那次做爱的缘故等等。我笑着说没有。我无法跟他解释,因为连我自己都没搞清楚为什么。后来,我们之间失去了联系。后来,知道了他那个情人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她的纠缠不休让他痛苦不堪。我见过那女人很多次,每次她脸上都像被泪水落满后又风干的样子,一张似乎被整形手术夸张了的面孔,为了爱情而丧失掉自信力的表情长时间挂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有一天晚上,他为了躲避她,而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想找我聊天,但被我拒绝了。我实在怕看到他诉苦的样子,那会让我难过。另外,我那时已经有了新男友。

  我不知道为何要去残酷地对待他。一看到他,我便联想到自己身上那同样无法克服的、我在骨子里十分不屑和鄙视的性情软弱。因为我身上有和他一样的软弱,所以我极端排斥他,就如同我在排斥我自己。

  我希望他直立起来,不是靠别人的辅助,全凭他个人的力量。

  好几年过去了,他依然是我心中最值得称赞的音乐家。

  后来,他的生活真的变得好起来了。他的唱片越卖越好,音乐越做越开阔,但依然不失个人特色。他比从前更加自信,也显得果决的多。同时,他比以往更加隐蔽,从不在社交圈抛头露面,只同一两个老朋友偶尔见面。没有任何联系方式,生活的热闹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听他的音乐,还如以往一样让我激动,让我内心复杂纷扰。我在与另一个男友交往时,他又给我打了几个电话,想见面,原因是他看到我在网站上写了关于他音乐的文字。他知道我依然想着他,可阴差阳错地终于没见到。

  是的,很久很久了。偶然间我会想起他,一听到他那独特的嗓音,心情就莫名其妙地激动。他真的给我写了歌,那首歌听起来比较阳光。他曾经说过,我笑起来很灿烂,很天真无邪的样子。那音乐温暖而失落,我于是知道了敏感的他自从那夜之后已有了直觉,能从歌里感觉到他当时的心情。其实到了后来,我又开始想见到他了。我们在一起的那些短暂的时光居然让我变得想念,忽然有一种难以割舍的味道,这味道同一点默契有关,和自我的一部分有关,尽管并不完美,却有着一丝温柔的牵连。

  尤其是在北京的秋天来临的时刻,我总会想起那个遥远的小屋,那夕阳如血的黄昏,那些闲聊和田间的漫步,那浪漫的内心独白,那习惯了皱眉头的忧郁的面孔,每一个细节随着时间的逝去反而在记忆里加深。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在我洋洋得意、到处混来混去、与男朋友们恋爱时,我从来不曾想过他。可一旦自己一个人陷入落寞和孤独时便总会想起他,以及他的音乐。在领受生活带给我的各种刺激的同时,老有一丝关于他的细节无意间滑进脑海里。但不能深入,因为一旦深入,难过便开始蔓延。这难过有点悲天悯人,是那种在另一个人身上发现了自己的弱点、发现了一致性而又不愿去面对时的心理。直觉告诉我,共同面对的结果很可能是共同的沉沦或毁灭。我讨厌这样,这不是我想要的。就如一面镜子,我在里面发现了自己,于是一看到那镜子,我便开始难过起来。

  我觉得自己有点自私,正是由于自己的内心还没有强大到可以随意施舍的程度,我只能顺从自己的本能。我希望看到他好起来,越来越有力量。后来,听说他的新专辑又将面市,希望能看到他状态好起来的模样,于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我拨通了他在录音棚里的电话。

  他还是同以前一样的惊讶,答应晚上来见我。我知道自从上次之后,他心里对我一直留有疑问。他有点迫切地想来见我,一方面想看到我有什么变化,另一方面也为了上次的“受伤”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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