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三进城
当地人把五斤装小塑料桶称为噶伦,喻杰敏每斤花了一块八毛二(这种酒在西北都喊成‘一八二)买上一噶伦散装酒,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提着噶伦,摇摇晃晃的骑着自行车回到工房,他把噶伦往醉友跟前一墩,嘴一撇的说道:“你们就使劲喝吧,喝他个人仰马翻,看谁先是狗熊。”
这一喝,把几个人喝了个痛快,前头喝急了的不胜酒力,整个人拱进木工甲板前的一堆刨花里,蜷缩着打起呼噜睡着了。其他人还在东倒西歪的划拳,输拳了就端起酒杯,不知嘴在何处,杯子滑过唇边,酒顺着嘴角流进脖子,杯子一放,又吆喝着骂道:“妈子皮,我就不信了,我的拳不如你,来,再......。”
‘哇、哇......’,多了,喝的实在多了,话没说完,还知道脖子一歪,几大口污物狂泻而出,喷出老远,人一软,就那么歪躺在自己刚吐出的污秽之地。
这时醉汉的脸色煞白,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咕噜着划拳,睡吧,睡吧,睡醒了不服再喝,谁怕谁呀。
喻杰敏酒喝的也不少,下班了,那些喝醉了睡着的匠人还在睡。
杰敏推着自行车,走在马路上,摇晃着身子,蹒跚着脚步,就像踩在棉花上,头重脚轻,一脚绊着一脚,人歪斜车子也跟着歪斜,一个没把持住,连人带车摔倒,费了牛劲儿爬起来又摔倒,再爬起来。
他眼睛黯淡无光,看街上的景物,都是双影,好像都在动,就这样,杰敏还知道顺着道牙石走,有时边走边吐,路过的人皱紧鼻子,小跑的走开,这样东倒西歪的醉汉,城里街头上太多,都见怪不怪了。
喻杰敏每次喝上这么一回酒,就像得了一场大病,两三天萎靡不振,头难受的抬不起来。
那些不知头天晚上酒醉后何时回家的醉汉,第二天早晨上班还有一身酒臭气的人,一见面,瞪着猩红的眼睛,说话都不顺溜,可嘴里还是那么要强的吆喝着:“来来来,咱们再喝点,难受死了,喝几口酒透透就好了。”
又开始了划拳买酒,没有下酒菜,就那么干喝。
他们吮上一小杯,嘴里咂吧着‘吱吱’又‘嘶、嘶’几下,也不知是酒辣难受,还是酒下肚觉得惬意,百般的回味。
不管怎么说,酒要喝,活还是要干的,光喝不干,家里的花费从哪来?酒钱又从哪来呀。
X省是一个幅员辽阔人烟稀少的高原省份,她又是下游两河流域的发源地,一个叫黄河,一个叫长江,两河就像大地母亲的乳汁,繁衍养育着一代又一代的炎黄子孙。
X市又是个多民族群居的西北边陲古城,语言不通,信仰不同,文化差异,但相聚在一起时的古城酒文化,却历史悠久,源远流长,猜拳行令风靡全城,浓郁的高原异域风情,随着酒香飘向远方。
划拳猜令在西北盛行,终其各地的划拳猜令声,还是x市的最好听,他们划起拳来,那种投入,那副认真,真叫人亢奋。
时而声音高低变换、时快时慢,抑扬顿挫、节奏感强,就像一首澎湃的歌;时而音调低沉有力,笑脸相迎、快慢有度,缓缓而来,又像一条流淌的河。
就连三两岁的小尕娃,也能奶声奶气的喊出几个酒令来。还有那些上学下课的小学生,走在回家的路上,三俩勾肩搭背的猜拳定输赢,图的就是刮个响鼻,弹个暴栗,惹来一阵嬉闹。
划拳猜令在当地,好像划拳输赢就能解决一切事儿,哪怕是进商店,走南门还是进北门,争执不下就划拳。
下馆子进饭店,谁出钱请客,争执不下还是划拳。
划拳划拳再划拳,普及的不能再普及了,就连普通话也没有划拳猜令那么普及,真是一道山岭一处情,道道山岭处处景,不服不行。
喻杰敏刚开始对这划拳,觉得神秘有意思,他私下里偷偷的比划,不是伸出的手指,与嘴里喊出的酒令不对等,就是喊出酒令,手指没有及时伸出来。
看起来那些划拳猜令的人,口手配合有余,这可不是一日之功,要想熟练到手口配合一致,又能猜出对方伸出的手指,与自己伸出的手指加起来,正好是喊出的酒令,还要抓住对方出拳的规律,赢定对方,那可是难的很呐。
X市的酒令很富有情调,从一到十,就这么几个数,有好几种叫法,最通常又有诗意的喊法是:一、一心敬你;二、双喜临门;三、三星高照;四,四季发财;五、五福拜寿;六、六六大顺;七、七朵金花;八、八福长寿;九、九九归一;十、满堂大喜。
看起来就像个迷,听起来又迷糊,但当你一旦掌握了对方的出拳规律,玩的熟练了,身在其中,那叫一个爽。不懂拳的人,只图看个热闹,体会不到个中快感。
就这么反复再反复,熟练连贯又极动脑筋的变换,喊叫着猜拳行令,听着就叫人亢奋。
有人说‘茶不放盐水一般’,‘喝酒不划拳,就像睡一般’,这就是划拳猜令的魅力所在。
这种边干边玩儿边喝酒的舒心冬季,好景不长,在过了小年,处里就把正式工和留守的合同职工全放了假,回家筹备过大年的东西。
正式工放假照常发工资,还分一两只羊、牛腿、好烟好酒、鱼类等年货,虽然也要花些钱,可那分给他们的年货价格,相当低,就分的这些东西,凭票花钱,在市面上也不是就能轻易买的到啊?
合同工干了一年,却是两手空空,休假期间分文不给,能不怨吗?他们看到正式工的自行车后座上,逢年过节,经常驮些单位分的东西,又嫉妒有眼红。
这些合同工放假离开单位,自行车后座捎的是工具,是想在放假期间再干点零活,挣点小钱。
心中那种羡慕、嫉妒、自卑,失落,无从发泄,只能转换成私下里恨恨的谩骂‘他妈的,一年春夏秋冬,我们合同工干的工作,比他们正式工干得多,受苦受累总是跑在前头,可说到待遇,怎么就差距这么大?恨,恨自己为什么不是正式工,老天呐,你太不公了’。
他们想转成正式工,梦中经常梦到,自己已是一名人人羡慕的正式军工,激动地飘飘然的在梦中笑醒,醒来却是南柯一梦。
喻杰敏和其他合同工一样,放假回家,自行车后座驮的是工具,这也是喻晋阳临走时,说这一大家人,就要生活在一起,像样的饭桌椅凳还是要有的,安排杰敏春节前要抽时间干出来。
这不,喻杰敏就是放假也闲不着,比在单位的劳动强度还大,他从放假那天起,就起早贪黑的忙活,一直干到腊月二十八,喻晋阳把老家的亲人都接来的当天上午,才把活赶了出来,刷上了油漆。
腊月二十八下午,杰恒和王玉淑在单位请了假和放假在家的杰敏,三人坐上九路车,兴冲冲的直奔火车站,亲人都从老家来了,他们能不高兴吗?
这一大家子从火车站回到家里,开门进屋,把包裹行李放下,几个孩子簇拥着父母坐在炕上,围坐在一起,杰敏和杰恒都争抢着问东问西。
他俩问的无非是村里自己的伙伴儿和同学现如今怎样,张三还在家吗?李四进城了没有?
问的颜轩‘呵呵呵’的直笑,不知先回答谁。
杰敏急的伸手把杰恒扒拉到一边,瞪兄弟一眼说道:“你、你在这瞎掺和什么?赶紧把包裹打开,找点好吃的。”
杰恒不满的回看他哥,敢怒不敢言的又看着他爸妈,想动手打开包裹行李,可又缩手缩脚的不敢动。
晋阳嗔着脸瞅了杰敏一眼,随手拖过一个旅行包,推给了杰恒说道;“拿去,快拿去吧,再不拿出好吃的,你这馋嘴的哥饶不了你。”
杰恒从包里捧了几捧炒花生,又拿出一些熟地瓜干儿,一家人在炕上围坐成一个圈儿,边吃边开心的说笑。
刚过周岁几个月,牙牙学语才学会走几步的小峰,看家里人都高兴地说笑,没有心思搭理他,小孩子在炕上围成圈的人身后,走几步摔倒了爬起来再走,嘴里还不停的呜哩哇啦的说着什么,玩的很起劲。
王玉淑没有上炕,她满脸带笑的站在炕前,笑看这一家子又吃又说又笑,可她的眼里却噙着泪花,不知是高兴一家人的团聚,还是睹景生情,想山东娘家的亲人,复杂的心情,只有玉淑自己清楚。
颜轩看玉淑那想融入又逃避的站在炕前,只是噙泪的笑,她也是从媳妇一步步熬成的婆,知道做媳妇的难处。
人家闺女远离自家的亲人,眼前还不敢公开的准儿媳妇,心中肯定是就像打翻了的五味瓶,甜酸苦辣的不好受。
颜轩不仅心中一热,眼里发涩,可她还是忍住了,亲热的招呼道:“玉淑,家里人都在说笑吃东西,你怎么一个人站在炕前,来,快上炕吃来。”
说着就又对炕上的几个孩子不满的说:“看看你们几个,就顾着自己吃,就不能给玉淑腾个地方,叫人家也上炕啊?”
颜轩不留意的把玉淑称呼为‘人家’,玉淑心想“‘人家’还是把我当成了外人,连称呼都这么见外,我这算是个干什么的呀?”
心中一酸,眼泪扑簌簌的滚了下来,可一想起临走时,娘家妈对她嘱咐的话,玉淑脸上还是挂着笑说:“妈,你们先吃吧,一会还要做饭,我先把炉火捅旺。”说完玉淑躲进厨房,双肩耸动,偷偷的抹泪。
杰梅自从进了家门,这屋看看那屋摸摸,随手翻动着家里摆放不多的东西,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看着破旧的土坯房,摇头晃脑的跑到炕前,一副满脸不满意的样子问晋阳“爸,这就是咱家呀?哼,还不如咱生产队饲养院的马栏好呢,还这么小,咱这么多的人怎么住啊?”
喻晋阳被他小姑娘问了个脸红,没好气的说:“你个小姑娘家家的,懂个屁,你怕住不下,那你就住大街吧。”
杰梅知道是她爸在逗她,可她还是噘着嘴对颜轩说:“妈,你看俺爸,我这么远进了城,俺爸叫我睡大街上。我不去,你快说说俺爸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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