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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敲打和试探


凤仪宫里,藏着比西域蛮夷更毒的东西。
  姜离垂首,步随崔嬷嬷身后。漫长宫道纵横交错,高墙割裂天穹,只余下一片压抑的灰蓝。
  脚下金砖冰凉,每一步落地都响起轻响,如同不停摆动的钟摆,数着流逝的光阴。
  袖中指尖反复摩挲铜牌,磨损的棱角如细齿,一下下刮着皮肉。
  惶恐是对外的伪装,心底思绪却飞速翻涌、拆解、盘算。
  皇后口中的“脏东西”,从来不是鬼神。
  是人心,是暗中作祟的阴毒手段。
  这份差事,便是悬在悬崖边的绳索。一端是许诺的生路与“旧物”,另一端便是万丈深渊。
  可危局之中,亦藏着破局之机。
  她得以名正言顺扎根凤仪宫,直触皇后最深的隐秘与忌惮。
  崔嬷嬷在岔路口驻足,阴影覆上她沟壑纵横的脸。
  “你暂且住这间偏厢。”她抬手指向一排低矮屋舍,窗纸泛黄蒙尘,“日用之物稍后送来。记住,只有三日。”
  话音压得极低,似怕惊扰周遭暗流。
  “只许看,只许听。查到动静,直接回禀我。切莫自作聪明。”
  “民女记下了。”姜离躬身应下。
  目送深色身影没入重重殿宇的浓影里,她才推门进屋。
  偏厢狭小逼仄,仅一窄榻、一张旧木桌。空气里飘着积尘与木料朽败的酸气。
  放下随身包袱,她端坐榻上,静候片刻,确认屋外再无监视气息。
  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
  一个能撬动宫内闭口,又可控可拿捏的支点。
  锦心的身影,第一时间浮上心来。
  她是皇后近身宫女,昔日还受过原主母亲点滴恩惠,先前传信时,眼底便满是惊惧。
  但恐惧既能让人吐露实情,也能让人紧闭双唇。
  单凭旧情与惶恐,远远不够。
  原主残存的记忆碎片翻涌而出。
  锦心有个失散的弟弟,早年被贩卖至京郊一处庄子,地名——老槐庄。
  当年原主母亲心善,还曾暗中打探,周济过碎银。
  这一点旧恩,如今成了最锋利的羁绊。
  她急需联络水魈,核实详情。可崔嬷嬷必定安排了人手盯梢,监视如影随形。
  姜离移步窗边,将窗缝推开一线。
  暮色正快速吞噬天光,远处飞檐褪色,几只乌鸦栖在脊兽上,嘎嘎嘶鸣,声响嘶哑。
  晚风穿缝而入,裹着深宫独有的阴冷。
  她取出一截炭条,就着从旧书页撕下的粗纸,写下寥寥数语:老槐庄,锦心弟,三日内,确否?字迹极小,墨色浅淡。
  写完将纸条卷实,塞进掏空果核,再用米糊封合。远远看去,不过是枚寻常果壳。
  不多时,门外响起怯弱的叩门声。
  两名小宫女捧着被褥、用具进来,眉眼拘谨,藏不住好奇与警惕。
  “崔嬷嬷吩咐,送物件过来。”
  “有劳两位妹妹。”姜离语气谦和,故作局促,“不必特意伺候,我自己便可。”
  接下来两日,她将谨小慎微、碌碌无为的模样演得滴水不漏。
  崔嬷嬷的视线始终若有若无笼罩着这片区域。
  姜离每日只在宫内寻常地界走动,或是坐在廊下对着绣线发呆,半天落不下一针;或是凑在几名失势老宫女身旁,听她们闲聊宫中长期旧事,皆是无关痛痒的八卦。
  偶尔去往典籍室外间,翻检蒙尘的旧册,指尖沾满灰渍,眉头紧锁,一副苦苦探寻却毫无头绪的模样。
  两名监视的小宫女,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警惕化作不耐,眼底甚至带上几分轻视。
  远处观望的崔嬷嬷,审视的锋芒也淡了几分。
  当对手认定你无能无害,才会松懈防备,露出破绽。
  第二日傍晚,宫灯次第亮起,也照不穿殿宇间浓稠的黑暗。
  姜离寻了由头,支开两名宫女,一人去取灯油,一人去往后厨讨要热汤。
  屋门刚关,窗下传来一声轻响,轻如枯叶落地。
  姜离头也不抬,依旧翻着手中书卷。
  片刻后,一枚果核从窗缝滑入,滚落在地。
  她俯身拾起,捏碎外壳,取出内里纸条。
  字迹潦草,笔力沉重:老槐庄,确有此人。庄主赵太监,曾侍奉已故太妃。弟名狗儿,尚在,体弱。
  赵太监,旧朝宫人。
  这层身份,缠满了宫闱陈年阴暗。
  锦心的弟弟活着,却体弱多病。这便是扼住她咽喉的利器。
  足够了。
  姜离将纸条凑到烛火引燃,灰烬碾得细碎,尽数埋入屋角炭盆。
  门外脚步声渐近,她迅速摊开书页,遮住案上一份记载前朝香料疑案的手记。
  第三日清晨。
  崔嬷嬷未曾现身,只遣小宫女送来一碟桂花糯米糕。
  甜香漫开,内里却藏着一丝隐晦苦意。
  姜离尝了一小块,将余下糕点收好,看向那名胆子偏小、眼神灵动的宫女:“劳烦去请锦心姑娘一趟。听闻她刺绣手艺精巧,我想请教几句旧年衣饰纹样。”
  小宫女略一迟疑,见此事无关紧要,便应声离去。
  等待的时光被无限拉长。
  屋内静得能听见自身血脉流动的声响,指尖触到瓷碟,一片冰凉。
  光柱里浮尘缓缓飘荡,像一场无声落雪。
  锦心来了。
  她面色愈发惨白,眼下乌青浓重,双手紧张绞着衣角。进门先飞快扫视全屋,重点留意两名侍立的宫女。
  “锦心姐姐,请进。”姜离起身,笑容温和,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姜姑娘。”锦心僵硬行礼。
  “你们先退下吧,我们说些女儿家的闲话。”姜离遣走两名宫女。
  屋门轻合,姜离清楚,人虽在外,耳朵定然贴在门板之上。
  她邀锦心落座,将桂花糕推到她面前,自己则随手翻开杂记。
  “尝尝吧,崔嬷嬷赏的。”
  锦心不敢落座,垂着眼盯着糕点,呼吸急促紊乱。
  姜离目光留在书页上,声音压得极低,刚好两人可闻:“城西老槐庄。”
  锦心身躯猛地一僵。
  “你弟弟狗儿,身子孱弱。庄子庄主,是昔日侍奉太妃的赵太监。”
  短短数句,如同惊雷炸在锦心耳畔。她倒吸一口冷气,脸色惨白如纸。
  姜离指尖划过纸面,语气平淡,似闲谈一般:“那庄子地处偏僻,日子清苦。听闻赵公公性情乖戾。”她抬眼望向对方,目光沉静,“先母当年曾为你姐弟挂怀。如今我也盼那孩子,平安无事。”
  “噗通”一声。
  锦心双腿发软,直直跪倒在地,整个人瘫伏下去。肩膀剧烈颤抖,牙齿打颤,哭声哽咽而出。
  “姑娘……求您……求您……”
  门外传来细碎响动,门外人已然察觉异样。
  姜离适时抬高声调,带着几分无奈:“姐姐快快起身,不过请教花样,何必如此?”
  说话间,俯身相扶,一张薄纸悄然塞进锦心摊在地面的掌心。
  纸上只写两处:庄子地址,以及二字——弟安。
  锦心五指痉挛,死死攥紧纸片。
  姜离附在她耳畔,语声轻如蚊蚋,却重若千钧:“告诉我。近三月,宫里可有人私下议论西域进贡的香料,或是娘娘早年用过的安神香?只言片语也好。”
  锦心浑身冷汗,鬓边发丝被浸透。
  一边是皇后的威压,一边是唯一至亲的性命,两股力量撕扯着她。
  恐惧如寒潮将她淹没,可掌心的纸片,是绝境里唯一的浮木。
  死寂蔓延。
  唯有锦心破碎的抽泣,以及门外越来越近、按捺不住的脚步声。
  终于,锦心猛地喘息,用尽全身力气,从齿缝里挤出断续字句。
  “有……有的……几个老嬷嬷……夜里当差,偷偷议论……”
  她眼神涣散,仿佛重回那片可怖光景,“半夜总能闻到一股气味……像是早年库房里,娘娘赏下的安神香……”
  话音一顿,极致的惊惧爬上眉眼。
  “可那味道更冷……像浸过冰水的利刃……”
  “之后……她们就看见影子……模模糊糊的人影……躲在墙角、帐后……一晃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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