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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当夜,他一直坐在沙发上,缄口不言。

  桌子上是她遗留的信件,被压在玻璃杯之下,字里行间透着温存。

  窗外月色惨淡,淋在她的拖鞋上,那儿似乎还带有她温热的气息。

  半个小时前,陆辛打来电话,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

  “我和你顾叔叔把遥遥接回家了,怪我没有提前告诉你,我实在是想念她,医院与学校那边,她爸爸都打过了招呼,阿简你也安心罢。”

  他的心一沉,却没有说什么。

  话筒那方,传来顾遥与顾白咋咋呼呼的欢笑声,很近却又很远,她还是那么活泼,不知烦恼,知道她很好,他便又松了口气。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一切安静如初,如水的夜色,缓缓的流淌过他的心脏。

  第二天,顾遥跟随陆辛去医院探望梁老。

  梁老的身体越发不好,双腿无力导致无法下床,面容也苍老了许多,看不出当年的兵魂气魄来,喝粥时双手微微的颤抖,顾遥逗他笑的时候,他也只能勾勾嘴角,肌肉僵硬。

  顾遥很难过,从病房中出来时表情才阴郁下来。

  梁知安正坐在门外的休息椅上,见她低垂着脑袋,神情怏怏,小小的身子被笼在宽大的卫衣里,一缕光打过来,她的睫毛亮晶晶的扫在眼底,与年少时的模样无何变化。

  他上前一步,恰好挡在她的面前,脸上只微微的笑。

  顾遥抬起头,看到是梁知安,不觉间后退几步,眉眼中是怯怯的慌张。

  梁知安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但他恍若未见,只伸手摸摸她的脑袋,语气轻柔:“可以陪我一会儿么?”

  顾遥捏着手指,咬着唇不知该是拒绝还是答应。

  他低低的笑起来,觉得她这副模样实在可爱的很,不等她再说什么,便径直挽过她的肩膀往外走去,她起先微微的挣扎,无奈他按的紧,可抬眸时正瞧见他的眼底泻落几分寂寥,无奈之间便一言不发的随他走出医院。

  吃午餐的时候,顾遥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牛排一口又一口,连头都不抬。

  今天的天气很是暖和,阳光柔柔的照进来,瓷盘的边缘被裹上层流光。

  梁知安一口都没有吃,眼睛一直凝在她身上,见她把牛排吃了个精光,便又把自己的那一份推到她面前,她有些犹豫,声音低低的:“没关系,我吃饱了的……”

  他也不再说什么,转而望向窗外的车水马龙,目光深而远,方才的笑意似乎都是她的错觉。

  “遥遥,我爷爷他……时间不多了。”他淡淡的开口,“医生这样告诉我们。”

  顾遥的心中一动,攥紧了小拳头,她不想听到关于这样的话,似乎再多几句,梁爷爷就真的会离开般,可是连自己的爷爷都会皱眉叹着气道,那老伙计时日不多了。

  她吸了口气,嗓音有些沙哑。

  “不会的,梁爷爷他还有好多好多时间……他还会那样微笑,见到我时他还会叫我遥遥小宝贝,他说遥遥,你越发漂亮了,他就像从前那样和蔼可亲……梁爷爷还说他会活到一百多岁的!”

  梁知安闻言眉心舒缓了些,见她信誓旦旦的样子也不由得弯了弯嘴角,“小时候,我从没意识到爷爷他有一天或许会离开我。他就那样一直包容着我,一直爱护着我,对于我犯下的过错也全部既往不咎,而在他即将到来的生命的尽头,我却没有成为他的骄傲。”

  他惨淡的笑了笑,伸出骨节分明的五指扣在她的手背上,“我做错了许多……还有你,遥遥,我不想再一次的失去你。”

  梁知安的掌心很烫,指纹抚着她的皮肤,顾遥突然像只受惊的小兽般猛地将手抽了出来,抬头时看到他的神色有些动摇,她才发觉到自己做得有些不妥。

  “……梁爷爷他会好起来,你要相信他。”

  她低头望了眼手表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见她急欲离开,梁知安皱了皱眉,起身箍住她的手腕,“遥遥,你不要逃避,你这样我会以为你很在乎我。”他深深的叹了口气,“那些过错,你难道真的不会原谅我么。”

  她却摇摇头,脸上是平静的。

  “你能够回家,我为你感到高兴,可是知安,这已经不是从前了,不是我们想迟到就迟到,想逃课就逃课的日子……从前我喜欢你所以什么都不会在乎,可如今我有了阿简,我很爱他,我想要留在他的身旁……我不笨不傻,明白你话中的意思,可是我真的不再喜欢你了。”

  见到他沉默,顾遥敛了眼睑。

  “知安你多陪陪梁爷爷,你离开那时,他一直将你的照片放在口袋里,无论何时都会掏出来看一看的,你还是他的骄傲,因为你叫梁知安。”

  几天里,顾遥给唐简打过几通电话,他声音柔和,叮嘱她晚上睡觉时要盖好被子,她笑着答应,还告诉他晚上要打开床前的小灯,以免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摔倒。

  后来她从唐爷爷口中得知,宋颜在C市经营的那家高级餐厅中有唐简的部分股份,这样的事情唐简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可其实他想要的不多,拥有一份安宁而喜爱的工作便足矣。

  她想着,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他们便到普罗旺斯去渡假,游山玩水,逍遥快活。

  顾遥将这个想法告诉他时,他的语气也轻下来,他说,好,你想去哪儿,我都会陪你。

  然后那通电话戛然挂断,空旷的“嘟嘟”声凉薄的响动着,关掉手机后,她换上了睡衣趴在窗前,墨色的半空中星辰浅淡,微微的风袭面而来,悬挂的风铃摇曳着,无论过了多少个年头,它都崭新崭新的,手指摸过去,凉丝丝的触感缠在心中,解也解不开。

  这天晚餐后,顾遥帮着陆辛收拾餐桌。

  不知为何,陆辛这两日来一直不苟言笑,连爱开玩笑的顾博舜都敛了神色,她以为两人闹别扭了,洗完碗筷后便抱起含着棒棒糖的顾白,压低声音问。

  “白白,我问你哦,爸爸妈妈是不是吵架了?”

  顾白有些迷茫的眨巴眨巴眼睛,奶糯的开口:“白白不知道……”

  顾遥叹了口气,瞥了眼认真吃糖的小娃娃,眉眼又慢慢的舒开,手指坏坏的戳起他的痒痒肉,小娃娃“咯咯”的笑,模样乖巧可爱。

  过了一会儿,顾老拄着拐杖慢慢走下楼来,胡子花白花白的,走路似乎有些摇晃,顾遥见状赶忙放下顾白,跑上前去扶住顾老。

  顾老揉了揉太阳穴,拍着顾遥的手背轻声道:“遥遥,来书房一趟,爷爷有话跟你说。”顾老的神色比往日深沉,看的顾遥心头一凛,她沉了口气,忐忑不安的跟随顾老进了书房。

  书房的墨香浓郁,宣纸凌乱的张扬在桌面,地板上铺的羊毛地毯软软的,踩上去暖意阵阵,四面的墙上均挂满了字画,大气轩昂。

  顾老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虽是当过兵上过战场,啃过糠咽菜,可退伍后老人再不理军政,在家巧手的修整了花圃,专心临字,真迹众多,大多也均被裱了起来。

  其中最珍贵的一副字被装裱在墙壁的正中央。

  爷爷常常对着那字迹发呆,陆辛告诉顾遥这是奶奶写的,是她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副字。

  奶奶去世的那一年,顾遥还没有出生。

  她没有见过奶奶,只是在父亲嘴中听得一星半点,也总觉匮乏。

  奶奶安静是A市有名的美人,当年的安家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家喻户晓的名门望族。某日的宴会上,顾怀宗对她一见钟情,第二日,这铁铮铮的军官竟大方上门提亲。

  安静在当时是一枝花的年纪,她娇羞的低垂着头,不敢抬头去看顾怀宗的脸。

  安家对这个女婿很是满意,便差了人去询问安静的心意。

  安静人如其名,只安安静静的坐在窗前赏花,一颦一笑眉目如画。

  她轻轻的回答,“全听父亲所言。”

  那羞怯的模样中,分明是带了期愿的。

  此后两人相伴多年,直到花容褪去,样貌不复。

  安静去世的那一天,顾怀宗呆坐在书房中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只是一遍遍的抚着她留下来的字迹,不哭不笑。

  只见那纸中,工工整整的写道。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这个故事顾遥听过多次,听时心头亦都惆怅不已。

  她敬畏爷爷的从一而终,又艳羡如此美妙的爱情。

  带着点哀凄,带着点怅然,叫人不免生出向往。

  回过神来时,顾老已在木藤椅上坐好。

  他全身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听得他轻轻叹了口气,幽然道:“遥遥,今日去探望过你梁爷爷么?”

  顾遥背着手点了点头,语气颓败。

  “梁爷爷似乎变得更加苍老,开始时,他甚至没有认清我是谁……”

  “早些年时他的身体就不太好了,知安离家时是他最为难撑的一年,孰不知这落下的病根再次生了出来,这次,看来是真的不好了。”

  顾老颠了颠拐杖,又说道:“我与他并肩作战那么多年,枪弹炮火都挨了下来,谁知他竟叫这病魔拖了去。你梁爷爷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将知安赶出家后,悔恨不已,而如今即便知安安然无恙的回了家,他却还是惴惴不安,恐怕知安无以安稳的成家立业。”

  想到今日病床上的梁老,顾遥有些难受,觉得心口滞闷。

  年少时的梁爷爷,待她那般好,而看着他老去,顾遥更是无以接受。

  而顾老没有停止讲话,他开始站起来,望向窗外的夜色。

  “你梁爷爷曾经说,他临死前就是想见到知安成立了家庭,看他变得真正懂事。你梁爷爷他如今马上就要归去,而心头的夙愿却未曾完成,我这个老友,怎能让他怀着遗憾离开?”

  月光已经顺着窗户透进来,落在她的脚尖,柔柔的美。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遥遥,就当是为了爷爷。”

  顾老从那片阴影当中走出来,身影阻挡了月色的倾泻,她表情复杂的看着她的爷爷,看着从小到大待她如珍珠的爷爷。

  “嫁给知安。”

  顾老这样对她说,坚定的神色似乎不容她反驳。

  她微微的愣住,似乎没有想到爷爷会这样说,他一直那么疼爱她,娇惯她……她的心脏有一霎那的抽搐,有些疼,她咬着唇摇摇头。

  “爷爷……我做不到。”

  顾老冷着脸,他慢慢的开口,语气像利刃般。

  “这件事,由不得你。”

  眼前的一切在听到这句话后模糊了,她深深的看着顾老,踉跄的后退,双腿霎那一软跌坐在地上。

  “爷爷……你明知道我跟阿简在一起……你真的就这么狠心吗?”

  顾老背过身去,他蹒跚的走开,抬头望着墙壁上的字画。

  “遥遥,爷爷算是求你,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气,嫁给知安,让你梁爷爷安心的离开。”

  走出房间时,门外站着陆辛与顾博舜,他们见她走出来,也不由得的别开了目光。

  她面如死灰,经过时只淡淡的说:“原来你们都知道……”

  原来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然后她一瘸一拐的走回房间,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皮肤是冷的,心是冷的,泪也是冷的。

  半夜,她躲在被窝里颤抖,蜷曲成小小的一团儿。

  就那样紧紧握着手机,连哭都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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