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药理和童心
“卢太医把孩子问哭,不是因为问得多,是因为他先问父亲,你家孩子是不是装疼。”
陈岐一进门就把太医院的错题摊开,额上还有赶路出的汗。
宋予白看着纸面,朱笔没动。
傅烈先炸了。
“谁装疼?疼就是疼。”
沈知鹤举牌。
“今日错题,问话先把孩子吓哭。”
顾承安把水盆往陈岐面前推。
“先洗手,再讲。”
陈岐一拍额头。
“差点忘了。”
洗完手,他重新坐下。
“周前辈把卢太医骂,咳,训了一顿,让我把原案送来请您看。”
江瑞珩抬笔。
“卢太医问诊失当,转入学堂纠错。”
方掌柜听见动静,从书稿堆里探头。
“卢太医也要交一文吗?”
陈岐把铜钱放上桌。
“交了,周前辈代收。”
沈知鹤看着那枚钱,整个人都要塌进椅子里。
“全京城的一文钱都能来学堂,就我的不能变两文。”
赵璟珹小声。
“你的那枚最早。”
沈知鹤立刻坐直。
“也对,我是元老一文。”
宋予白把错题纸摊平。
“孩子几岁?”
“六岁。”
“腹痛多久?”
“三月,时好时坏,白日能读书,夜里喊疼,父亲说他逃学。”
“卢太医问错了第一句。”
陈岐点头,蓝笔已经备好。
“应先让父亲退半步?”
“再让孩子自己指痛处。”
傅烈站在旁边,听得认真。
“还要问是不是吃多了枣糕。”
沈知鹤瞪他。
“你能不能别总拿我旧案讲?”
江瑞珩不抬头。
“因案例鲜明。”
宋予白继续。
“腹痛三月,先查三类,吃进什么,排出什么,怕什么。”
陈岐写下。
“周前辈也是这样讲,可卢太医说,怕什么归家里管。”
宋予白抬眼。
“那他就只能治肚子,治不了孩子。”
屋里静下来。
这句话没人接,连方掌柜都把书稿放下了。
阿秀抱着阿圆从午睡屋出来,孩子刚醒,头发乱着,听见陌生声音,又往阿秀怀里靠。
宋予白看见。
“正好,实操继续。”
陈岐赶紧把错题纸收好。
“今日还练?”
“你不是来学细节?”
“学。”
宋予白指了指阿圆。
“她醒后不肯下地,先查。”
陈岐蹲下,没碰孩子。
“阿圆,我看看你的鞋,好不好?”
阿圆不答,只把脚往裙下收。
阿秀轻声哄。
“陈大夫不抓你,就看一眼。”
陈岐没有追着掀裙,只往后退了半步。
“她不肯给脚。”
宋予白点头。
“记。”
陈岐写,患儿避让看脚。
“接下来呢?”
“问照护者,今日鞋谁穿的,走路前后有没有哭,地上有没有硬物。”
阿秀立刻答。
“鞋是我穿的,午前她踩过木扣,哭了两声,我查脚底没红。”
顾承安转头看木扣盒。
“木扣今日第二次涉险,需复核边角。”
傅烈赶紧抱盒。
“我查,我查。”
陈岐看阿圆的脚尖。
“能不能给她一个选择,让她自己把鞋脱下来?”
宋予白点头。
“试。”
陈岐把小凳挪近。
“阿圆,你自己脱,还是让阿秀姐姐脱?”
阿圆低头看了看鞋,过了片刻,伸手扯开鞋口。
鞋袜一脱,脚趾边夹着一根细线,勒出浅浅红痕。
阿秀懊恼得拍了下自己手背。
“我没看见。”
宋予白把细线取下。
“以后袜口翻一遍。”
陈岐在纸上写得飞快。
“不会下地,未必虚弱,可能是疼,疼源可在鞋袜。”
傅烈在旁边点头。
“我就说疼要讲清。”
顾承安看他。
“你上次脚疼没讲,跑了三圈。”
“我现在讲。”
沈知鹤举牌。
“傅烈成长记录,知道疼要讲。”
江瑞珩抬笔。
“已记。”
一下午,陈岐跟着查了五个孩子。
小满抓耳,是枕线扎颈。
阿圆不下地,是袜口细线。
小栓饭后趴桌,是午饭吃太快,又怕先生让他背书。
另一个刚入学的宋家孩子不肯午睡,查到最后,是家里婆子在他耳边讲,睡着会被留在学堂。
陈岐听到这里,笔停了许久。
“这也算病因?”
宋予白看着那个孩子抓着被角的小手。
“算哭因。”
“药治不了。”
“所以别乱开。”
宋家孩子缩在被里,眼睛还看门口。
宋予白坐到小榻边。
“学堂不会偷孩子,睡醒就有人接你,若家里人迟到,顾承安会记他们。”
顾承安立刻接。
“迟到按次记。”
孩子眨了眨眼。
“我爹会挨罚吗?”
江瑞珩翻开接送册。
“迟到三次,家长约谈。”
孩子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我睡。”
陈岐看着接送册,又看孩子闭眼,半晌才把笔落下。
“恐惧来源为照护者言语,需纠正大人。”
宋予白点头。
“这句带回太医院。”
申时末,孩子们开始陆续醒来。
陈岐的十二张空纸用完了九张,蓝笔笔尖都写劈了些。
沈知鹤绕着他转。
“陈御医,你学得快,比方掌柜记车费还快。”
方掌柜不满。
“我记车费也快。”
江瑞珩把陈岐今日所学归档。
“陈岐实操五例,漏问二处,自行补记三处,可列合格初学。”
陈岐听见合格二字,肩背才松了些。
“多谢江小公子。”
傅烈把木扣盒递给他。
“你要带回去练吗?”
顾承安立刻拦。
“学堂教具,不外借。”
陈岐忙笑。
“不带,我回去让太医院做一个。”
顾承安想了想。
“边角需圆。”
“记下了。”
赵璟珹把下午画好的纸递过去。
这次画的是陈岐蹲在小榻边,孩子自己脱鞋,旁边写着一个小小的疼字。
“给周太医看。”
陈岐把画夹进册里。
“周前辈看了,会把卢太医叫来重学。”
沈知鹤眼睛亮。
“卢太医也来学堂?”
宋予白收拾朱笔。
“先让他在太医院学会好好问话。”
陈岐起身,郑重行礼。
“宋姑娘,周前辈说得对,知药理而不知童心,不算好大夫。”
宋予白把桌上的七步表卷好,递给他。
“你回去告诉他,知童心而不知药理,也不算好大夫。”
陈岐抬头。
宋予白看了一眼屋里刚醒的孩子。
“我能教你们看药前一层,可真发热,抽搐,喘急,该用药时不能拖。”
周慎行那两张保留意见,她一直留在案头。
今日陈岐学得快,正该知道界线。
“你们有药理,我有照护法,合在一处,孩子少绕路。”
陈岐把那句话写在纸尾,字写得比前面慢。
“我会带到。”
门外老兵来报。
“姑娘,太医院马车到了。”
宋予白抬头。
“接陈御医?”
“不止,周太医也在车上。”
院里一下热闹起来。
沈知鹤第一个冲向门口。
“周太医终于换好衣裳了?”
顾承安木牌横过去。
“先洗手。”
车帘掀开,周慎行抱着一只木匣下车,灰布袍换成了深青常服,袖口整整齐齐。
他站在白线外,看了一眼陈岐手里的册子,又看宋予白。
“宋姑娘,卢成的错题,老夫带人来补。”
车里传来卢太医不情不愿的声音。
“我先讲清楚,我只交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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