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看着学
“闭嘴,看着学。”
陈岐手里的脉枕还没放稳,就被周慎行一句话堵在原地。
候诊廊里坐着一排抱孩子的家长。
往日太医院儿科门诊,先看舌,后搭脉,再听家属说几句,药方很快就能开。
今日桌上多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十几项。
卧房朝向,被褥厚薄,夜间点灯,谁陪睡,近来换物,饮食,乳母,照护者手净,哭时姿势,疼痛位置,惧怕对象。
陈岐看着那张纸,脸都快埋进药箱。
“周前辈,这些全要问?”
周慎行把第一名妇人请到桌前。
“问。”
妇人抱着孩子坐下。
“周太医,我家孩子夜里哭,哭得一家都睡不成,您快给开副安神的。”
周慎行没急着搭脉。
“孩子几月?”
“十一个月。”
“夜里何时哭?”
“后半夜。”
“屋里点灯吗?”
妇人愣了愣。
“点啊,孩子哭,不点灯怎么看?”
“灯放哪儿?”
“床头。”
“被子几床?”
“两床,小孩怕冷。”
“谁陪睡?”
“我婆母。”
“哭时抱起可缓?”
妇人迟疑。
“抱起来倒能停一会儿,放下又哭。”
陈岐忍不住。
“周前辈,脉还未摸。”
周慎行看他。
“你听见什么?”
陈岐卡住。
“夜啼。”
“还听见什么?”
“点灯,两床被,祖母陪睡,抱起能缓。”
“写。”
陈岐低头写,写完仍不服。
“可夜啼也可能心火。”
“可能。”
周慎行看向妇人。
“回去先把灯移远,少盖半床,屋里别烧香,后半夜哭时先摸背汗,三日后再来。若发热,吐奶,哭声变短,立刻送来。”
妇人怔住。
“不拿药?”
“先不拿。”
“太医院不给药?”
“太医院也查被子。”
候诊廊里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周慎行把手伸向铜盆。
“下一个。”
陈岐盯着他洗手。
“每个都洗?”
“碰孩子前洗。”
“以前没这规矩。”
“今日有。”
第二个是咳嗽女童。
家里人一坐下就报药名。
“苏子,贝母,款冬都吃过,周太医,您看是不是肺弱?”
周慎行看向孩子。
小女孩窝在母亲怀里,鼻尖红,手指一直抠袖口。
“住处?”
“城西。”
“屋里烧炭?”
“烧。”
“窗开吗?”
“天冷,哪敢开。”
“新换过被褥,衣裳,香囊?”
妇人想了想。
“她祖母给了个安神香囊,挂床头。”
周慎行看向陈岐。
“写。”
陈岐笔尖划得发急。
“香囊也写?”
“写。”
“脉呢?”
“等会儿。”
周慎行给孩子搭脉,又看舌。
“药先减,不再添润肺方。香囊拿走,炭盆离床,白日开窗半刻,三日后复诊。”
孩子母亲不安。
“不吃药能好吗?”
“若香囊惹咳,吃再多也绕远。”
陈岐嘴唇动了动。
周慎行把方纸推给他。
“你写复诊项。”
“写什么?”
“咳在何时,痰色,夜里是否喘,拿走香囊后是否少咳。”
陈岐写到香囊二字,终于抬头。
“周前辈,这法子,您从哪儿得的?”
周慎行端起茶。
“错里得的。”
旁边年轻医官小声接话。
“是不是白姨学堂?”
周慎行看过去。
“是。”
几名年轻医官互相看了看。
陈岐的脸热起来。
“可太医院若都这样问,一个上午看不了几人。”
“那以前看得快,治得好吗?”
没人接话。
周慎行把第三个孩子请上前。
这次是腹痛男童。
父亲一来便拍桌。
“他装的,白日能跑,夜里喊疼,周太医您给开驱虫药便是。”
孩子缩在椅边,手揪着衣角。
周慎行没有看父亲。
“你自己指,哪里疼。”
男童抬头看父亲。
那男人不耐。
“让你指就指,磨蹭什么。”
周慎行把桌上的木尺往旁边推开。
“父亲先坐远半步。”
男人愣了。
“我?”
“对。”
陈岐笔停了。
周慎行看他。
“写,父亲在旁,患儿不答。”
陈岐硬着头皮写。
男人脸涨红。
“周太医,您这是说我吓他?”
“我在看病。”
男童等父亲退开,才把手按在肚脐旁。
“这里。”
“饭前疼,饭后疼,还是睡前疼?”
“睡前。”
“最近家里搬东西?”
男童点头。
“爹要走。”
男人这才没再拍桌。
周慎行把驱虫药方压到一边。
“先别急着驱虫。饭慢些,睡前别训,问他怕什么,三日后带他再来。”
男人想发作,低头看见孩子抓着椅沿的手,又把话咽回去。
陈岐看着那张未开的驱虫方,笔尖迟迟没落。
周慎行敲了敲桌面。
“陈岐。”
“在。”
“记录。”
“是。”
一连五个孩子,周慎行问得一个比一个细。
问到乳母时,连乳母昨日喝过什么汤都要写。
问到疹子时,连新棉衣洗没洗都要查。
候诊廊从一开始的嘀咕,到后来安静排队。
有人怕问得多。
也有人第一次发现,孩子哭闹能被拆成一条条能查的事。
午后,院判站在廊下看了半天。
“慎行。”
周慎行起身。
“院判。”
“今日只看了平日一半人数。”
陈岐低着头,以为要挨训。
院判拿起一张复诊纸。
“但退药三成。”
周慎行点头。
“有些不用急着吃。”
“有些呢?”
“有些要立刻用药。”
“你分得开?”
周慎行看了一眼桌上朱蓝批注誊本。
“分不开就写给宋姑娘。”
陈岐差点把笔掉了。
“还写?”
周慎行看他。
“你也写。”
“我?”
“今日五例,你各写一份药前排查,明日交我。”
陈岐苦着脸。
“周前辈,我以前只写脉案。”
“所以从今日学。”
旁边医官小声。
“那我们呢?”
“都写。”
廊下一片吸气声。
院判没有拦。
“写完给我也看一份。”
陈岐更苦。
“院判也看?”
院判把复诊纸放回桌上。
“太医院缺这只眼睛太久了。”
周慎行手指碰到袖中折扇,没取出来。
陈岐看着桌上那张问诊条目,终于把脉枕放正。
“周前辈,下一个我来问?”
周慎行让开半个身位。
“问。”
陈岐看向下一位抱婴的妇人,嘴巴张了两回,才把第一句挤出来。
“孩子睡觉的屋子,朝哪边?”
妇人愣住。
周慎行站在旁边。
“继续。”
陈岐抹了把额头。
“被褥多厚,夜间点灯吗,谁陪睡,最近换过什么东西没有?”
周慎行点了点桌上的纸。
“漏了。”
陈岐忙低头。
“照护孩子前,手洗了吗?”
妇人抱着孩子,迟疑着抬起手。
“早上洗了。”
周慎行把铜盆往前推。
“现在再洗。”
陈岐看着那盆水,又看候诊廊外越排越长的人。
他终于明白,今日这张桌子不一样了。
不只多了纸。
还多了孩子的位置。
周慎行看向他。
“记住,药方写得好,不够。”
陈岐握紧笔。
“还要看人。”
“看孩子。”
门外小吏跑进来。
“周太医,白姨学堂来信。”
周慎行接过,拆开。
纸上只有一句。
药前一层,若能入门诊,记得先给孩子留话。
陈岐忍不住凑过去。
“宋姑娘写的?”
周慎行把纸折好。
“嗯。”
“回吗?”
“回。”
“回什么?”
周慎行把今日第一张门诊纸推到他面前。
“你写。”
陈岐傻住。
“我写给宋姑娘?”
周慎行把蓝笔放到他手边。
“写清楚,今日第一例,灯移远,被减半,三日复诊。”
陈岐捏着笔,半天没下字。
廊外那个夜啼婴儿又哭起来。
这一次,妇人没有先喊开药。
她低头摸了摸孩子后背,抬头急急开口。
“周太医,他背上有汗,是不是被子真盖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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