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匿名笔记
“告诉魏明远,手离那页远些。”
周慎行收起折扇,已迈上太医院门阶。
小吏追在后头,气还没匀,“周太医,魏御史带了书吏,说院判许他查副册。”
“院判许他看,没许他带墨。”
“他桌上有墨。”
周慎行停在廊下,看了小吏一眼。
小吏转身就跑。
太医院灯火未歇,值夜药童抱着药盘贴墙走,险些喊错称呼,“周,周大人。”
“院判在哪?”
“后堂,魏御史在案房。”
“请院判,叫两名录案吏,带封条。”
案房门口,魏明远的手正按在副册边,书吏提着笔,墨已研开。
“魏大人,这本册子,今晚到此为止。”
魏明远抬头,“周太医来得快。”
“案册比我这把老骨头要紧。”
“院判允我核旧案。”
“核旧案,不必带墨近原册。”
那只手终于收回,指腹在纸边留了浅痕。
“周太医这是防我?”
“防所有人。”
书吏不服,“我等奉命记录。”
周慎行指向隔桌,“拿副纸,隔桌写。”
魏明远扫过他袖中折扇,“周太医今日去白姨学堂,倒学会了守门。”
“还学会了洗手。”
魏明远放下眼皮,“太医院也要照学堂规矩?”
“太医院有太医院规矩,案册未封前,谁碰谁签名。”
院判赶来时,衣带还散着,“慎行,何事吵到这时?”
周慎行拱手,“院判,郑氏旧案副册今晚需封存,明日对证前不得再翻。”
魏明远接话,“院判,周太医无凭拦我。”
“有凭。”
周慎行指着墨盏,“此页正是紫苏子缺处,魏大人带书吏携墨靠近原册,明日若多一画少一划,谁担?”
案房静了。
院判看向魏明远,“周慎行这话,合规矩。”
“我只是核对。”
“那便签下核对时辰,页码,人数。”
周慎行叫录案吏上前,“写,亥时二刻,魏明远查郑氏旧案副册第三卷药目页,未许添改。”
魏明远盯着他,“周太医今日胆子大了。”
“今日刚交过一文钱,不能白交。”
录案吏笔尖晃了晃,埋头写字。
院判眼皮跳了一下,“一文钱?”
“学堂誊本工费。”
“先封册。”
封条压下,朱印落在书页边。
周慎行看着那道印,胸口那口气只放了半截。
魏明远还在。
“明日宋予白也来?”
“院判请了,她会来。”
“她以什么身份?”
“协查幼童照护旧案。”
魏明远轻笑,“一个带孩子的姑娘,也配坐太医院对证?”
周慎行看着封好的案册,“她配不配,明日看案,不看嘴。”
魏明远拂袖离开。
院判揉着眉心,“慎行,你今日去学堂,学得如何?”
周慎行取出折扇递过去。
院判展开,看见济世知幼四字,半晌才道,“你这字,写得比你的脉案难看。”
“知字偏了。”
“幼字也偏。”
周慎行收回扇子,“偏着记得住。”
院判看向封册,“明日不好过。”
“好过也轮不到我们守这一夜。”
天将亮,周慎行才出案房。
小吏跟着送他,“周太医,您回府歇会儿?”
“不回。”
“那去哪里?”
周慎行看了一眼太医院外空街,“写给宋姑娘的错题。”
辰初,白姨学堂门线刚擦干,方掌柜抱着油纸包进门。
顾承安把木牌一横,“先洗手。”
方掌柜举高油纸包,“我洗,这包纸可别沾水。”
江瑞珩翻开来客册,“方氏书铺方掌柜,携油纸包一件,来源?”
“一个先生托我送来。”
沈知鹤探头,“哪个先生?”
“匿名。”
江瑞珩落笔,“匿名先生托方掌柜送纸一包,待验。”
宋予白从屋里出来,“给我。”
顾承安仍拦着,“验过再给。”
方掌柜苦着脸,“顾小公子,我还能害宋姑娘?”
“规矩不看人情。”
油纸拆开,露出一沓诊疗笔记,字迹拘谨,药名写得格外工整。
宋予白只翻第一页,手便停了。
沈知鹤凑近,“小姨母,谁写的?”
“匿名先生。”
“您认出来了吧?”
“认出来也匿名。”
江瑞珩看页角,“二十六例婴幼儿病例,脉案,用药,复诊,药后变化,皆有记录。”
傅烈从饭桌边跑来,“又是周太医?”
顾承安把人拦回去,“饭前不可摸医案。”
“我没摸,我看。”
宋予白翻到末页,下角一行小字写着,请宋姑娘斧正。
她看了半晌,拿起朱笔。
沈知鹤伸长脖子,“小姨母,您要骂吗?”
“先看。”
“看完呢?”
“该骂骂,该改改。”
傅烈端着碗,“周太医昨日不是已经学了吗?”
宋予白摊平第一页,“学了七例,还有二十六例。”
江瑞珩补上,“共三十三例,可建长期交流册。”
方掌柜一拍大腿,“我就知道这包东西值钱。”
宋予白看他,“方掌柜。”
“我没偷看。”
江瑞珩低头记,“方掌柜用词为知道,疑似已判断内容价值。”
方掌柜捂住嘴,“我从重量判断的。”
顾承安看向油纸,“边角无拆痕,可。”
方掌柜松了口气,“我卖书半辈子,头一回被孩子验包验得出汗。”
宋予白翻开第二页。
男婴十月,夜啼七日,心火旺,安神散二剂。
朱笔落下。
先问卧房,灯,炭,抱睡者,衣被,夜间声响。
沈知鹤看了半天,“您怎么不先写药?”
“他已经写了药。”
“那您写什么?”
“写药前该看的东西。”
傅烈放下碗,“那我肚子饿,也要先看什么?”
“先看你碗空没空。”
江瑞珩看了一眼,“已空,可续半碗。”
傅烈转身就走,“我去主动告知。”
顾承安拦住他,“洗手。”
“我只是去盛饭。”
“饭勺也要干净。”
朱笔一页页往下走。
到第六例,宋予白停笔。
女童二岁,腹泻三日,服止泻汤后少泻,仍哭闹。
她在旁边写,问水源,问喂食器,问换乳,问照护者手是否净。
顾承安立刻看过来,“洗手可入太医院条目。”
“可。”
江瑞珩记下,“新增,儿科病案需查照护者净手。”
方掌柜坐不住了,“宋姑娘,这要是整理出来,能救多少孩子啊。”
宋予白蘸朱,“先别想着卖。”
“我没说卖。”
“你眼睛已经算账了。”
方掌柜摸了摸鼻子,“商人毛病。”
第九例写得短,药写得长。
孩子哭在哪里,疼在哪里,谁抱过,全空着。
沈知鹤收了玩笑,“这例不好?”
“缺孩子。”
“病例里没孩子?”
“只有药。”
屋里没人接话。
宋予白抽出那页,朱字比前几页更重。
请补孩子原话或照护者原述,不可只凭脉案定性。
门外来报,“姑娘,太医院小吏送信,说院判今日对证改到未时。”
赵珩站在外头,身后牵着赵璟珹。
“魏明远也同意改时?”
小吏隔着门线拱手,“魏御史不愿,可副册昨夜封存,院判要等张府验封记录到齐。”
宋予白放下笔,“好。”
赵璟珹抱着画匣,看向那沓笔记,“白姨,今天还查母妃的药吗?”
“查。”
他往前一步,“那这本,也要带去吗?”
朱批未干,纸边红得刺眼。
宋予白看着那页,把它压回纸堆。
“带。”
赵珩握紧赵璟珹的手,“为何带儿科笔记去旧案对证?”
宋予白重新提笔,在页尾写下一行。
旧案也要先把孩子找回来。
(https://www.tyvvxw.cc/ty42263170/4142276.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