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是人为的决定（林清溪番外54）

林清溪四十岁生日这天。

傅屹在晚饭后把她叫进了书房。

老宅的书房还是老样子，红木书桌，真皮转椅，墙上挂着老爷子傅国立留下的一幅字。

写的是“慎独”二字，笔力遒劲，墨色深沉。

傅屹坐在书桌后面，精神很好，眼神依然锐利，像一把经过了岁月打磨但从未生锈的刀。

林清溪在傅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一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生。

“清溪，”傅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今天是你四十岁生日，有些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了。”

林清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没有问“什么事”，因为她知道傅屹既然开了这个头，就一定会把话说完。

傅屹不是一个会说废话的人，更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把人叫进书房的人。

他要说的话，一定是斟酌了很久，觉得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才说的。

“你还记得范青吗？”傅屹问。

林清溪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范青。

她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她的导师，是她学术道路上的引路人，是她在大学里最敬重的老师之一。

范青教了她四年，不仅教她专业知识，还教她怎么做人、怎么做事、怎么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保持自己的本心。

她毕业的时候，范青送了她一本书，在扉页上写了一句话。

“清溪，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你是谁。”

那本书她一直留着，从南省带到京市。

书页已经泛黄了，但范青的字迹依然清晰，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纸上的。

“记得。”林清溪说，声音有些紧，“范老师是我的导师。我毕业那年，他出了事，被调出了教育系统，后来就联系不上了。”

傅屹点了点头，“范青和我曾是军校的同学。”

他语气平淡，“那时候我们还年轻，二十出头，意气风发，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改变世界。范青是个很有才华的人，写得一手好文章，口才也好，在军校的时候就是学生中的领军人物。毕业后我们各奔东西，他去了教育系统，我走了仕途，联系渐渐少了，但每年过年，都会互相打个电话，说几句家常，问问近况。”

林清溪安静地听着。

“后来他出了事，”傅屹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得罪了南省原副省长周正康，以及他背后的势力。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他在京市的圈子里不算什么大人物，但在南省，尤其是在教育系统，他曾经是一手遮天的人物。范青因为一个项目跟他起了冲突，具体什么事，我没有细问，但结果你知道的，范青被调出了教育系统，一个原本前途无量的学者，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林清溪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了范青最后一次跟她谈话的场景。

那是在她毕业答辩结束之后，范青把她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给她泡了一杯茶，跟她说了很多话。

那些话的内容她大部分都忘了，只记得范青反复叮嘱她：“清溪，你很有潜力，但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能力和努力很重要，但有时候，运气和选择更重要。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要像我一样。”

她当时没有听懂，以为范青只是在感慨自己这些年的不易，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话里藏着的，是一个老师在用自己的亲身经历给一个即将踏入社会的学生上的最后一课。

“你是范青最得意的学生，”傅屹继续说，目光落在林清溪脸上，“这一点，周正康知道，他手下的人也知道。你是央选生，按照正常程序，你应该被分配到省直机关或者至少是市级单位，不该去武高县，更不该去花园乡。但有人把你的名字放到了最偏远、最贫困、最没人愿意去的那个名单里。”

林清溪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她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些她曾经想不通的、觉得不合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合理的事情，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当时她的笔试成绩是最好的，面试表现也是最好的，但分配结果出来的时候，她是被分得最差的那个。

她当时没有多想，因为她不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不公平。

她去了花园乡，扎扎实实工作。

她以为那是命。

以为那就是她该走的路。

以为每个人都要经历这样的磨砺才能成长。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不是一个“命运的安排”，而是一个“人为的决定”。

她之所以去花园乡，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好了。

好到让某些人觉得威胁，想要毁掉她。

于是不惜动用手中的权力，把她扔到最偏远的地方，让她自生自灭。

“范青知道这件事之后，”傅屹的声音把林清溪从那些翻涌的回忆里拉了回来，“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很少求人，那是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开口求我。他说——老傅，我有一个学生叫林清溪，很优秀的一个女孩子，因为我的事被连累了，分到了武高县一个很偏远的乡。我没别的要求，只希望你能在方便的时候，关照一下她，别让她受了委屈。”

林清溪的眼泪掉了下来，毫无征兆。

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着。

因为她现在流的不是眼泪，是那些年在花园乡面对不公和委屈时，咬着牙告诉自己“没关系，我能扛”的时候，没有流完的眼泪。

“范老师，”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现在在哪？我找了他好多年，一直没找到。”

傅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推到她面前。

“他退休后在老家休养，身体不太好，但精神还好。这是他的地址和电话，你可以联系他。他应该也很想见到你。”

林清溪拿起那张纸条，手指微微发抖。

纸条上的字迹是傅屹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址写得很详细，省、市、县、镇、村，门牌号都有。

她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用手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傅屹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也应该让你知道。卓霖去南省挂职的时候，我跟他说过一句话——你到了那边，留意一下，有没有一个叫林清溪的女孩子，在武高县花园乡，能帮的话帮一把。我没有说太多，他也没有问太多。他到了南省之后，工作很忙，我也没有再提过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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