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文学网 > 少主不虞 > 114.雨夜

114.雨夜


  楚虞对楚宁憬说:“收拾收拾,我们也回去,不要与他们碰上。”

  “兄长也要离开?”楚宁憬不是不知道兄长厌倦这里的风云迭起,他只是装作不知道,因为楚敛也在这里,他们还有未完成的事。

  “是啊,都离开了,难道我们还要在这里吗?。”楚虞点点头,他不想再在这里搅弄风云了,太过的波澜壮阔,他只是一叶扁舟,飘不得洋,过不了海。

  “也是,都离开了。”楚宁憬眼底一派淡然,他想起前两日得到的回禀,楚敛已经快马加鞭离开长安,想是要路上截杀孟春江,不过,他可能是追不上了。

  若是这次能一去不回,最好。

  江陵,他们的仇,在哪结的,就应该在哪报复回来。

  与此同时,在暗处看这一场对弈的,还有秦家的一对年轻夫妻,云竹鸢得到了消息就与丈夫说了,秦川听到最后,目瞪口呆,说:“大舅兄,好魄力。”

  “真正在对弈的,不是楚敛和云野鹤,而是楚虞。”云竹鸢沉吟道。

  她仍然能够听到霓裳坊的各路消息,云野鹤也无意瞒她,无论云竹鸢愿不愿意,他们都是站在一边的。

  秦川不禁叹道:“兄弟二人自相残杀,纵使不死,总有一伤,大舅兄果然好一招借刀杀人。”

  云野鹤在庆山王面前不太得重,反而一个对什么都冷淡淡的楚虞,入了庆山王的眼,连连得到器重。

  他虽然佩服,却生了几分踟蹰之意,他当然希望大舅兄更厉害,但此时仅仅为了在庆山王面前的几分脸面,便要置楚虞于死地。

  全然不顾两人位居同一阵营,委实令人心中发冷,云竹鸢往日对他的规劝之言,萦绕于耳。

  云竹鸢是去问过云野鹤,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的,云野鹤以前有过这种想法,她不赞同,他只说:“这二人之间早已撕破了脸,我只是帮他们架起了刀剑而已,楚虞既然想要效命庆山王,就不要婆婆妈妈的了。

  我只是帮忙推了他一把,他若愿意,也可向楚敛解释清楚,他若有了杀心,顺水推舟便是。”

  不择手段,也是要分时候的。

  翌日晨,云野鹤见了楚虞一面,随后很快离去,楚宁憬闻讯而来,却见兄长的异状不同于往。

  楚虞沉默了许久,突然问他:“宁憬,你依旧想要报仇吗?”

  “想。”楚宁憬回答的掷地有声,极其干脆。

  “既然如此,为兄答应你。”楚虞唇角含笑,抬起头看向窗外的绿萝,,继续说:“不过生死有命,若是死在她的手中,也无需怨怼。”

  “兄长,说这些还为时过早,还是得手底下见真章才对。”

  楚虞眉间郁冷,他手里握着一个淡黄色护身符,这是楚虞四年前在兰若寺里,给他们当时尚未出生的孩子求来的,楚虞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了,齐柔一直给孩子戴着。

  他虽然眉眼冷淡,面色亦是凉薄的,但声音却含着前所未有的萧杀之气:“他都这么做了,我若不合作,岂不是太不识相了。”

  楚宁憬不知道这护身符的意思,云野鹤是个极有意思的人,有些事情是只与楚虞直接交流的。

  他眸光灼亮,熠熠生辉,神情狂热而抑制道:“我就知道,兄长断不是这样轻易认输的人。”

  楚虞虽然不是喜怒之人,但也是看重名誉的,原本他知道是被人栽赃了的,虽然与楚敛发生了争执,但还是打算回江陵去。

  “你敢不敢?”

  “当然是敢的。”楚宁憬回答的铿锵有力,坚定无比,眼睛里涌起浓烈的切盼。

  楚虞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声似清风低吟,孤凉沉静:“我说的,是敢不敢面对在此之后的所有后果。”

  楚宁憬没有想太多,能有什么后果呢,不是楚敛死,就是自己死呗,他又不害怕。

  “兄长放心,我绝不会后悔。”楚宁憬知道什么是死,他也畏惧,但是有些事情名为值得,不是贪生怕死,而是怕不值得。

  长兄憎恨他都不要紧,这些他不愿意的事,有他来做就是。

  “宁憬,”楚敛眉眼微动,低声问他。

  楚宁憬唇边不自觉溢起浓烈的笑意,他想当然地以为兄长对楚敛也是有所怨恨的,他不清楚当年的事情,只觉得楚敛在恩将仇报。

  只要这个人消失了,就没有任何忧愁了。

  楚虞怔立于窗扇前,墙壁上挂着他的似水剑,总算是要派上用场了,面上漾出一丝忧愁,楚宁憬沉浸在自己的神思里,没有注意到兄长的惆怅。

  清风拂过碧波池面,携来满院子的玉兰花香,清馥馥的香气充盈了内室,天上的云影低低的垂落山端,青山之上,一片片漂浮的云影,清素干净。

  星夜未落,天际仍有伴月星,几束薄淡曦光微芒,城门方开,楚敛就已经准备带人出城,才到街口就看见一辆马车,隐约有点眼熟。

  “这么快就要离开?”一道身影缓缓从梧桐树后走出,步步随意,正是摄政王。

  漆黑色的斗篷拢在身上,明明灭灭的灯光映在他晦暗不明的脸上,宋凌跟在他的身后。

  楚敛看见左辞的行装亦是吃惊:“殿下,您也要去,这么早吗?”

  本意是楚敛先回江陵去备嫁,左辞稍后迟缓两月,在江陵成婚,而后回长安城里。

  左辞颔首道:“余英已经勾出了暗人,昨日写了供词,交待了那笔赈灾银的去向,正是柳州,还是得往江陵去一趟。”走水路的话,到柳州需要途径江陵。

  柳州是庆山王的封地,按理来说,庆山王早应该到封地去的,只不过摄政王认为与其放其离开,不如严实的扣在长安城里。

  “现在看来,即便是在眼皮子底下,也控制不住。”左辞喟叹一声,他自负了。

  “属下也随大人回去。”殷斯追上来,主动请缨道。

  楚敛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你们三个随我回去,湘帘等人留守在这里。”

  路上却没有那么的浓情蜜意,楚敛与左辞可算是未婚夫妇了,殷斯叶繁等人也知道了,并不觉得有什么,虽然因为是嫁给摄政王比较吃惊,但还是倾向于任务一般,并不当作真的来看。

  金乌西坠,乌云大片大片的压叠上来,天色愈暗阴凉。

  “看天色快要下雨了,咱们得在前面找个地方避雨过夜了。”

  大雨密密麻麻的打落下来,半个时辰后才找到一处破屋子,似乎是猎人的暂居所,中间有挖出来的火塘,吊着一只沙壶,想是经常有过路人在此露宿。

  楚敛比他们还稍微好一些,说:“烧一点热水,大家暖一暖身子。”

  “马车里还有前些天带的茶叶,现在正好。”慕清明体贴,怕楚敛喝不惯外面的茶水,走之前便自备了一些,此时倒派上了用场。

  慕清明取了上面的沙壶,拿到外面用水细细涮洗了一遍,上面有许多油腻,也不知是多久没有刷洗过了。

  沙壶架在火塘上咕噜咕噜的烧着热水,此前众人的身上都被淋得湿透,这会热气一烤就见白色的水雾从众人身上往上冒,云环雾绕,白烟袅袅的宛若仙人,不过是落汤鸡的仙人。

  “殿下,请喝茶。”慕清明倒了一杯热茶汤递给摄政王,随后又递给楚敛一杯,暗红色的茶汤热气氤氲,握在手中暖洋洋的,楚敛冰凉的手指贴在杯壁温暖了许多。

  慕清明一一分了茶杯,给每个人都斟上一杯,只当做是苦中作乐了,左辞说:“你可要想一想,日后进宫该要如何了。”

  “现在想这些,未免为时过早。”楚敛低垂着眉眼,她不愿意想太多的将来,对她来说,都是不可确定的。

  “还是未雨绸缪的好,不然又淋的一身湿。”左辞一语双关,又轻呷了一口红茶,暖心暖肺。

  外面天色渐暗,雨声渐浓,淋淋漓漓落个不停,慕清明坐在火边倚着包袱昏昏欲睡,她累了一天,其余众人也就着火堆或倚或靠睡去。

  左辞走到外面去看雨,楚敛捧着茶杯走出里屋,身上披着乌衣斗篷,看见左辞正站在茅草檐下看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楚敛站在了身边才察觉。

  她突然说:“殿下,你以前有没有过很奇怪的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仿佛什么都没大不了的,所有的阴谋诡计信手拈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左辞弯了弯唇角,眸色清亮,含笑接话道:“如今方知道,诸多事情其实你根本做不到。”

  说白了,就是年少轻狂想太多。

  楚敛也才知道,她也许能接触到摄政王,能纵身进入这权势更迭中,可是面对这样的情形,她无力改变,说到底,死士就是死士,什么都做不到。

  “殿下,您将我留在身边,我能帮您什么呢?”楚敛可不会自作聪明的以为左辞是真的只是喜欢她。

  左辞肃容正色,如亘古长绵:“清微,我少年在剑宗,也曾游走多地,见到过民间疾苦,摄政王这个位置,不单单是位高权重,在其位,谋其政,我能做到的,却不多。”

  定安十八年,兄长早年身患重病去世,父皇也在一个春日的清晨去世,彼时左辞尚在北疆征战,不足八岁的小侄子被扶上了皇位,等到战役结束,他终于回到了久别的长安,正是八月。

  八月,长安。

  石榴花正绝艳,左辞不喜这样浓艳的颜色,那颜色太张扬,像血一样的颜色。

  落入他手中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王朝,还有虎视眈眈的外戚,左辞也不过是未及弱冠的少年。

  “这样的世道,难得可有一个同行的妻子。”

  楚敛第一次与人讲起了那段艰难的时日。

  是在少年时,十四岁。

  一向濡慕敬爱的父亲大发雷霆,醉酒之下竟然挥剑指着她的眉心,她跪在那里不敢动弹,滚烫的血流淌了下来,从额头到眼睫,像泪水一样滑落下来。

  那个血色的夜晚,她记得,从苍梧堂踉跄地奔逃出来,抬头透过月桂叶,看到一轮月亮挂在天上。

  那一夜的月亮,是血红色的,诡异而冷漠,不知道是因为鲜血流下来模糊了双眼,还是因为,月亮本就是那样的颜色。

  血月不祥,果然不祥,她被父亲摒弃,发现自己并非楚氏子弟,甚至,比之更不堪的真相一次次向她袭来。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她对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产生质疑,也许,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迷失自我,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明明知道这件事是很可怕的,可是,依旧冷漠的进行。

  “乱哄哄的,可是,我从来没那么清醒过,我只是想,如果我不动手,被杀的就是我,什么都没考虑到,想动手,就动手了。”

  现在回想起来,仍觉惊险不已,她怎么有胆量,就那么冷酷又利落的,快刀斩乱麻,以至于后面的麻烦一团接一团,让她整整耗费了一年半才打理清楚。

  说起死在手里的楚家人,楚敛实在是不很放在心上,即便朝夕相处,当时也没什么不忍心的,她可真可怕。

  “他们很勇敢,明知道是来送死,还是上来阻拦我,我当时就在想,连楚虞我都能下杀手了,更何况这些人了,真是无所顾忌了。”

  左辞静静的听她说,他们尽力让自己能够接纳对方,这并不是很容易的,至少到现在,就已经出现许多矛盾了,还要一一去解决掉。

  从残酷的过往里,一点一点的了解对方,见过对方最坏的,自然就没什么可惧怕的了。

  楚敛面色沉凝道:“我同殿下所言,并非一味推脱之词,真正的妻子该是如何,我虽然不曾学过,但最不济程素素也是可将中馈托付的。”

  做妻子,可比做丈夫难多了。

  她们不能像男子一般出去见识世面,一生围绕着一个男人,还有其他女子来分享她们的丈夫,尽管楚敛做过这样的事情,但对程素素,他们本也不是真正的夫妻。

  左辞比她年长几岁,在他眼中楚敛虽然经历的很多,但还是个孩子一样。

  左辞轻呷了一口杯中的茶汤,转头看了看树林里黑黝黝的,只有雨打树叶声,安抚道:“你不要这样胆战心惊,世上最伤心难过的你已经经历过,未来没有什么可以畏惧的,长安城里,还是很好的。”

  慕清明睡到半途醒了过来,嘈杂的雨声还没有停止,她将火挑旺一些,抬首揉了揉眼睛,看着外面的两个人,心想,多相处一些时日也好。

  很尴尬的话题,两人沉默了半晌,左辞道:“有没有想好到了剑宗后,该如何面对?”

  楚敛一路上都是心事重重,这一遭不知道是不是她给剑宗惹了麻烦,若是如此,就委实是愧对见剑宗了。

  她不能面对的是,是再一次与剑宗的师兄弟见面,尤其是齐宗主。

  火堆里爆了几下火花,茅草屋子里恍然亮了一瞬,熟悉而温暖的面孔,都陪伴在她身边,是她最忠心的下属。

  当年薛家掌管乌衣骑的令牌,而楚家负责养兵,薛敬轶性情多诡诈,生性多疑,即便是身边人也不会全予托付信任,虽与楚肆算是同袍,但不交心。

  这是不是也与楚肆那么疯狂的屠戮薛氏一族有关呢,本就是心高气傲,屈居人心,又被人不加以信任,其实应当是愤怒的。

  楚敛说了自己的猜测,左辞却问她:“你觉得,父辈的做法不对吗?”

  楚敛突然道:“殿下,卑臣不介意的。”

  “什么?”左辞没反应过来。

  楚敛摇了摇头,仰头饮尽最后一口茶,道:“殿下,我不介意被人利用,人不就是互相利用的么,其实只要能助我覆灭楚氏,又有什么干系。人有所为而有所不为,但是,这些不过是什么君子之道,我既不是君子。”

  楚敛当初就说过,乌衣骑的职责是维护正统,大而言之就是,只要是姓左的当皇帝就行了,旁的他们不会过多干涉,这也是乌衣骑的第一条规矩。

  人命如草芥,楚敛最深刻的认知。

  左辞抬手撩开她额角的发丝,指尖落在那道伤痕上,轻轻掠过对方的眉梢,带着温热,缓缓道:“你我尽心竭力,相互信任罢。”

  “殿下,来日望您多多指教了。”楚敛抬起了头,稍显脆冷的嗓音里含了半分笑,在雨夜里似乎与冷意微溶。


  (https://www.tyvvxw.cc/ty42753/1880853.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