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文学网 > 武帝朝秘闻 > 22

22


  

  那日,我终于问出心中的疑惑,却来不及追问,御厨外便听到了人语。再后来,我们急匆匆地分头离开就没见过了。

  我心中想着事,走得便很慢,完全没注意到前方有人迈着小碎步往我这边走,快到我身前的时候,险些冲撞到我,那小宫女战战兢兢地膝盖一折就跪下了。

  我还有些茫然,没多在意,挥挥手就让她平身了。

  蕊臻扶住我的手,对那小宫女喝道:“怎么这般行色匆匆的,宫里当差最忌讳不稳重,还不快谢皇后娘娘宽容怜下?”

  蕊臻在宫里服侍皇后多年,做事又颇严谨,素来得人心,椒房殿的大宫女都能算半个主子,那小宫女听这话脸刷的就白了,还没站稳的脚登时又贴在了地面上,颤声赔着罪,“奴婢该死,奴才知罪,奴才该死,奴才知罪。”

  我这时神游稍收回了神,见她年纪尚小,又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便叫她起来。本来也没多想,只是随眼一瞟她腰上的腰牌,我心下生疑,宫里的人腰牌都是统一的,怎么她的腰牌是我从没见过的。

  “站住。”在她走了两步后,我高声叫住了她。

  “娘娘?”蕊臻被我这一叫疑问地看向我。

  我和她交换了眼神,她便了然,将那小宫女领到我面前,她抖抖索索地惨白着一张脸,不敢抬头看我。

  “你是哪个殿的宫女?”我语气亲和,实在不喜欢作出一副上位者的姿态。

  “奴婢……奴婢昭阳殿的。”

  “昭阳殿?”我搜肠刮肚都想不出谁现在住在昭阳殿,“胡说,昭阳殿根本没人住。”

  “有……有的,住的是我家……”

  “住在昭阳殿的人,正是妾身。”

  黄莺娇啼般的声音从水榭后倾流而出,走出一娉婷袅袅,芳华正好的女子,美目流转间娇艳动人,姿容瞬间压住了盛开的满园桃花,女子面色红润不似寻常汉家女子般弱不禁风,倒真有几分灼灼其华的意思,光鲜的衣着竟盖过了婕妤位分的规制。微微上扬的下巴,小巧而圆润,透着股倨傲。

  在我打量她的间隙,她已不失礼节地对我鞠上一礼,体态盈盈,宽袖轻扬间香气萦绕,那是罕见稀有的百濯香,曾是吴宫妃子所用熏香,据说民间早已失传,我也只在宫中制香室里见过一次。

  “是刘陵失礼了,进宫多日还未曾拜会皇后娘娘,请皇后娘娘宽宏大量就绕了刘陵这一次吧。”

  这女子伶牙俐齿,她甫一开口我便不好怪罪她了,只是她什么时候入宫的我怎么不知道。脑海里一闪而过当日与公孙敖所见避开正门的车队,我恍然大悟,原来正主就是她。果然,刘彻没将这个人告诉我,是等着先宠幸了再说?昭阳殿,看来这刘陵来头不小,等等,她也姓刘,她和刘彻难道有亲缘关系?

  也许是女人的第六感,我已听出她言语间的不屑,她像是一只高傲的孔雀,勉强维持着面上的谦卑,骨子里却填满了倔强。

  我掩面一笑,从容道:“你远道而来,是客,本宫怎好怪罪,倒是本宫未尽地主之谊,疏忽了。”我特地加重了“客”这个字。

  她巧笑倩兮地侧着头,轻巧地接过我的话茬,“说是客,皇后娘娘还真抬举了刘陵,刘陵三岁起在宫中长至十岁,虚度七年光阴,不过这宫里熟门熟路,娘娘贵人事忙,大可不必招呼我。”

  刘陵笑得明媚动人,与她来者不善的言语形成对比,在宫里住过又姓刘,那必然是诸侯的女儿了。算起来,她既然和刘彻有亲缘,那我也逃不开,因为我母亲也姓刘。我心中冷笑,眼前的这位,竟还是我堂妹呢!

  我本不愿与这类妃嫔女眷之流多有来往,不过倒是好久没人敢这样出言不逊来挑战我了,我的斗志一时就被激起来。

  我故作亲昵地携了她的手,仿佛我们是多年未见的姐妹,我笑盈盈道:“不管怎么说,本宫是中宫,妹妹你多年没有在宫中,想必这宫中的变化也不甚了解。现在这宫里的奴婢可不好打发,她们若是缺了少了你什么,你只管跟本宫讲,这伺候不周的,本宫也自当严惩决不包庇。”我暗笑,十足十地学着王熙凤的样式把这套主母立威演了一遍,就算你是有刘彻护着,恃宠而骄,谁还没看过几部宫斗剧啊。

  “自然——”我拖长尾音,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对她意味深长地灿然一笑,“本宫认得妹妹,不见得这宫里的其他姐妹认得妹妹,若是有些个不懂事的冲撞了你,你还请多担待,她们呀,都是被陛下宠坏了。”

  恩宠轮流占,明年到我家。这个道理还是要提前含沙射影地说给她听。刘陵仗着自己有家世撑腰又相貌出众,真以为刘彻是真心真意宠着她?我无意于争风吃醋,但后宫中要是摆上这样个人,免不了要先杀杀她的威风。想起未央宫那群胸大无脑的女人,除了相交甚少井水不犯河水的卫子夫,其余的自从谢花宴后对我都毕恭毕敬,也算和睦。这些女人虽然偶有勾心斗角的小心机但不失可爱,有时看她们撒撒娇连我一个女人心都要化了。可是刘陵不一样,她身上有一股贵族子弟的嚣张气焰,她一笑我便浑身不自在!

  阳光穿过开得姣好的桃花枝,在她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花影,面庞散发出少女的馨香,亲启朱唇:“妾身自然晓得陛下雨露均沾,那就等陛下册封后娘娘统一介绍给各宫姐姐认识吧,我真是迫不及待想见到姐姐们了呢。”

  是迫不及待等着册封吧!

  我心里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面上仍维持着近乎慈祥的微笑,“如此,便等妹妹的好消息了。”

  刘陵欠身一礼,带着她那战战兢兢的小宫女告退。

  她走远后,蕊臻在我耳边低声道:“娘娘,您真眼看着她得逞入驻后宫?”

  我蹙起眉头,整理了下刚才和刘陵的对话,隐隐觉出有些不对,沉吟道:“如果只是这么简单,那应该和我这皇后搞好关系,而不是处处挑衅,她倒像早看不惯我似的。”

  蕊臻道:“还真被娘娘你说对了。这个淮南王家的翁主可是和娘娘积怨已久了。她自以为在宫里算半个主子,可皇后娘娘可是打小就被窦太主安排着和陛下一同玩耍的。她对陛下心存爱慕,却始终未得到陛下回应。当初娘娘和陛下联姻,她便回了诸侯国。论家世,她可与娘娘您打成平手,但论先辈们的亲疏远近,她父王远不及您母家,这就是为何让您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我愣住,不是惊讶于他们小时候那些复杂的掺杂着政治考量的关系,而是“淮南王”这三个字,“你说她是淮南王的女儿?”

  “是呀。”

  就是学富五车,写了《淮南子》,后来造反不成被灭的淮南王?我还背过他写的课文呢。这样一来,刘陵倒无需顾忌了,反正她淮南王一家长久不了了,她也将梦碎未央宫,我只要看着这历史如何发展就好。只是,淮南王一死,她又该何去何从呢?突然有点同情她了。

  我缓缓道:“淮南王好高骛远,已存了反意,这时让他女儿来长安,是为什么呢?”

  “存了反意!?娘娘您是如何得知的?太皇太后经常赞扬淮南王彬彬有礼、乃大家风范呢!”蕊臻吃惊地问。

  我转了转眼珠子,我总不能告诉她有一本书叫《史记》,记载着你汉武朝百分之九十的事吧?只得打着哈哈道:“这个……人不可貌相嘛,我也就是随便猜猜,难道你不觉得刘陵隐秘进宫居心叵测吗?”

  蕊臻点头道:“翁主来得确实突然,陛下也真是的,竟然还帮着瞒您。”

  我深吸了一口气,拈了一枝桃花,随意在指尖把玩。

  她岂止想进宫,她是觊觎着皇后之位。明明实力相当,我入住中宫她却远走淮南,心中千万个不甘心。况且,刘彻小时候没接受她,她以为是我的缘故。但金屋佳谈早已作古,如今皇帝冷落皇后是人尽皆知的,迟早废后的传闻甚嚣尘上,她这是来长安一搏来了。她自认是除陈娇外最有资格当皇后的人,一边是她父亲企图谋权篡位,一边她又是一国之母,无论哪边倒了她都占便宜,她若知淮南王起兵有必败之势,便可联通外界停止发兵,这样她可以安稳地坐着后位,时时眷顾母家即可。

  好一招如意算盘,我看得出,刘彻又岂会看不出。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可我却知道汉武帝最忌讳的就是外戚。要不然也不会扶立卫子夫,晚年立子杀母处死了钩弋夫人立幼子为帝。他既不愿做皇后的陈娇背后站着刘嫖,也不会愿意刘陵的身后站着淮南王。站着谁对一个有雄心壮志的帝王来说都是钳制,我不知道他看出淮南王的动机没有,但刘陵,注定梦碎。不管是出于青梅竹马的爱慕,还是对后位的算计,刘彻都不会让她如愿。她真就像只孔雀,刘彻先瞒着我养肥了,再借用我之手一举除掉她。他乐得自己省事全心对付前朝,所以册封的事才会一拖再拖。

  刘陵方才也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想到这我嘴角勾起一丝耐人寻味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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