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二场|故事一开始
一
八月的尾巴,太阳依旧热烈,大地的温度不舍褪去。
义华高中的广场前,挤满了学生,张望期待急切的心情攒在空气里,化作一阵阵的热浪。
今天张榜,分班。
布念念看着面前的人山人海,有些晕眩。她出门的时候把眼镜揣在了荷包里,现在突然找不到了。她的度数并不高,一般上课时才会戴上眼镜,平时偶尔随身带着,这个习惯导致眼镜曾被她落下在各种奇奇怪怪的地方。如今又不知去了哪里。可能是刚才掏纸巾的时候一不小心掉落在操场某处了吧。
布念念顺着刚才来的路又走了回去,低头看向地下找着眼镜。突然觉得身下出现一个人影,她抬起头来,看到相痕穿着青色的短袖衬衫和宽松的牛仔裤,伫立在阳光下,双手揣在裤袋里,又是一副拽拽的样子。直到面对面站着,她才发现他其实很高。
“在找东西?”
“嗯。”
“找什么?”
“眼镜。”
“我记得你戴过,是那副又大又圆像熊猫眼的眼镜吗?”相痕觉得自己的话很好笑,便“哈哈”地笑了起来。
布念念却没有玩笑的兴致。直接绕开他又去寻找去了。妈妈本来想让她配一副斯文一些的细边框眼镜,但在眼镜店里时,叛逆刚好作祟,她就挑了一副很夸张和斯文不沾边的眼镜。
布念念转了一圈后并没有找到,决定放弃了。比起找眼镜,她更关心的是分班的情况。于是,又回到了人群。
她不太想挤上前。面前几张公告板,白底黑字,毫无预兆的就决定了众多人的出发点,决定了接下来的路,与谁比肩。决定了今后的故事,谁执笔,谁留言。
也许只是想晚一点接受命运的宣判,布念念驻足在一旁,观望人流穿梭。她其实在默默搜寻一个身影,是那个映在她脑海挥之不去的少年。
她有点怕,如果真的分到同一个班,她会惶恐;如果注定无缘,她会失落。进退两难,患得患失。这是一道命运扔给她的选择题,却已经帮她选好了答案。
“诶,小美女。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
田蕊轻拍了一下布念念,又开始打量她起来。今天布念念穿着宽松白色T恤与紧身黑色长裤,仍旧是高高的马尾。布念念才刚发现田蕊已经站到她面前了,今天她穿着一身黄绿相间的连衣裙,梳着歪歪的马尾,还化了浓妆。夏令营的两周里,赵步萱张罗着她和田蕊一起吃过几次饭,她已经习惯田蕊这样喊她。
她喜欢田蕊这么张扬的个性。或说,羡慕。
“哦,我……”布念念也不知道说什么。
“你又和阿萱在一起了,看来她是赖上你了。唉,你们这些理科实验班的可怜虫。以后学掉了头发别来我这里哭。”田蕊一副大姐大的样子,但眼神里却有一些其他的滋味。
一阵惊喜向布念念袭来。能继续和赵步萱同班让她觉得踏实,而进理科实验班,她想到爸爸妈妈知道这个消息的开心,也添了许多愉悦。
可是……他呢。
田蕊走了。没有再多驻足,一个人径直走向了教学楼。布念念望着她的背影,就像是他们所在的拥挤的银河系发射出去的一颗星球,坚定地奔向了自己的属地,在浩瀚夜空掠影为一星亮光。
布念念回过神来,慢慢走向分班公告。既然是理科实验班,那就是二班,这是义华历年来的传统。
她一眼就望见了自己和赵步萱的名字,男生女生名字是分开的,女生就寥寥几个,剩下全是男生。
她的目光极速扫视男生的名字。
“是这个吗?”
突然一双手伸了过来,手里捏着她的眼镜。
递过眼镜来的人,是相痕。
“谢谢你。”布念念接过眼镜,对他点了点头。拿出镜盒,装了进去。
相痕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丝毫看不出布念念失而复得的欣喜之情。但这就是布念念,不太喜欢表达和展示自己,包括心情。
“以后是同学了,多照应啊!”相痕和她一起站到了二班名单公示前。
布念念这才注意到相痕也在二班,她斜了一下头,看到了相痕额头渗着浓密的汗珠,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问问眼镜是在哪里找到的。
“你在哪找到熊猫眼的?”
相痕见她这样问笑了起来:“我在东门大门口看到的。正落在门卫的门口,门卫竟然没看见!”
布念念想到应该是自己掏校园卡的时候把眼镜弄掉了。但竟然找去了东门,也找的太远了吧……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相痕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手里举起一瓶汽水,拧开了盖子灌了几口,布念念看到他咽下时,粗壮的喉结有节奏地滚动着,同时滚动的还有大颗的汗珠。
“我是去东门门口买汽水。”相痕一边盖上瓶盖一边说,“太热了,那儿比学校超市近。”
那儿比学校超市近吗?布念念真在脑中量了量两处的距离,但显然,相痕这话说的太没信服度了。一个数学这么好的人空间感会这么差?
布念念懒得再多想了,转过头来,“哦”了一声。目光仍默默扫视着名单。
“怎么这么冷漠啊!对待同班同学不能友好一点么?”相痕努努嘴。
布念念并没有心思和他寒暄,便没理他。
“你为什么要叫念念呀?”
以前也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爸妈给她的解释是取“念念不忘”之意。但她显然不想跟相痕多废话。就说道:“随便叫的。”
“随便叫的也很好听。”相痕并没有被扫兴,而是暗自咀嚼道,“念念,不忘。念念,不忘。”
这时赵步萱气喘喘嘘嘘地跑向他们。布念念一眼就看到了她,穿着枣红色的T恤,领子一圈有着别致的绣花。
“诶,糯米!到处都没找到你。你看到了么?我们能在一起啦!”她一脸笑容灿烂望向布念念,“我刚去把各个班挨个看了一遍,班分的真是神奇。哦对了,蕊她去了十二班。”
十二班,是文科实验班。布念念想起了那个走向教学楼的背影,似乎有点落寞。
“那……”布念念想问什么,又吞了回去,没话找话般对赵步萱说道,“我们真的没得选,要开始直面数理化了。”
她说这话是因为,义华的理科实验班,也就是二班,历年来的规矩是,从高一开始理科训练,同时意味着,她没有选择文科的机会了。命运就像个霸道的父亲,根据自己的经验为你做好了最“正确”的选择,而你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走上了一条条设计好的路,还没来得及去思考权衡各个选择,还没功夫思考自己的喜好,就已经被推上了跑道,等待命运打响那一声起跑令。
“有他在呢!不怕。”赵步萱拍了拍相痕的肩膀,还使了个眼色。然后咧嘴笑了起来。
相痕立马拍了拍胸脯,接话道:“没事儿,哥罩着你们。”
布念念望望他,还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气。
赵步萱说:“走啦,我们去教室吧!”说完拖着布念念离开。
布念念又望了一眼二班的名单。
她还是没有找到。
现在她心中充斥的只有失落。原来自己之前的担心只是对未知、对不确定性的胆怯,她内心的渴望,其实是,唉,算了……
算了。我们对于命运的安排最安全又最悲凉的态度。
她又想到刚刚在二班名单上看到了“谭溪”的名字,心里涌上一丝讶异和疑虑。
二
二班在四楼,这幢楼一共五楼,五楼没有班级,只有空教室。楼梯到教室,有一个宽敞的连接廊。他们走过连接廊到了教室。教室里桌椅挪动的声音很大,说话的声音较小。大家都刚刚认识,并不那么容易自来熟。
布念念与赵步萱自然而然又成了同桌。
布念念指着刚进门两张靠窗的座位说:“我们坐这里吧。我喜欢靠在窗边。”
赵步萱看了一眼,“好啊。”
布念念喜欢的是,在厌倦了满黑板的公式定理时,可以撇过头,去看看窗外。而往往这个时候,她就会开始神游,为什么自己要这么乖,虽然她的选项不多,但真的只有高考这一条路吗?
不过布念念总能尽快停止胡思乱想。她知道,明确的坎坷的漫长的苦旅,与模糊的刺激的未知的大道,在有限的视野与贫乏的资源下,只能选择安全。
相痕尾随着她们坐到了布念念身后。赵步萱一直微笑着注视着相痕的一举一动,见他最后坐在了布念念身后,也是靠窗的位置。
“哎,班花周围的座位要收费的诶!”赵步萱对着已经开始收拾屉子的相痕说道。
“以后给你们讲题不收费,来抵这个行了吧?”相痕很配合地答道。
布念念伸手去抓赵步萱的衣角,想让她少说两句。
又一阵清亮的声音传来。
“嘿,怎么又是你呀。”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走到了相痕面前,男生穿着浅绿色的圆领衬衫,留着利落的平头。
相痕一脸嫌弃,眼都不抬地说道:“你以为谁想再见你呀?三年还没看够,非又要找上门来。”
那个男生却一点也没动气,笑着说道:“我还就没看够。”说完搬下相痕旁边桌子的椅子,坐了下去。成了赵步萱的后座。
布念念赵步萱两人看乐了,相视一笑。
这时,布念念注意到,谭溪走进了教室。她本想打招呼,可谭溪没有看向她,只低着头,径直走向了教室后排,坐到了教室里能找到的离布念念最远的位置。
吴蓓也进了教室,她挎着单肩包,梳着公主头,穿着淡紫色碎花连衣裙,可以看出来,是精心打扮过的。吴蓓环望了一圈教室,没有笑容,径直走向第二排最中间的位置。
那里,是可以最容易被老师和全班同学观察到的地方。
陆陆续续地,教室里快坐满了。仍然没有大声的喧哗,还有悉悉簌簌翻动书页的声音。布念念拿出自己带的一本杂志,看了起来。
“这是什么啊?”赵步萱指着摊开的杂志。
布念念把杂志翻到封面,说:“《文部落》,挺小众的杂志。”又补了一句,“文字都很大胆。”
“一看你就是这种气质。唉,我从来不会去读这种故弄玄虚的东西。”
布念念笑笑,她一点也不介意赵步萱这样讲。她知道她毫无恶意。
突然,一位老师模样的人走进了教室,手里拿着一摞材料。全班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讲台。
“喂喂喂,这是夏令营的时候教隔壁班的那个物理老师徐新诶。”赵步萱摇着布念念的胳膊说道。
布念念真心佩服她认识人、打探消息的能力。好像整个义华的人物结构都被她摸清了。
“我觉得他酷酷的诶。”赵步萱继续议论道。
徐新站在讲台上,没有说话,默默整理着手上的材料。时不时瞟一眼整个班,自带着肃穆。
她低下头,准备继续读杂志。突然,她觉得余光里闪进了一个身影。
布念念紧张地抬起头望向了窗外。
三
“这层楼还有其他班级吗?”布念念问赵步萱。
“有,不过不在旁边,在最尽头那里,就是一班。”赵步萱又故作神秘兮兮补充道,“非人的地方。”
一班,就是义华历年来的竞赛班。
布念念心中有了猜测。她没有捕捉到那个身影。也许就算捕捉到了,她也不一定认得出来吧。她开始嘲笑自己,毕竟那张痞痞坏坏的脸在她脑海已经渐渐模糊。
“都来啦,没少吧。有没有不想上学的啊?”徐新突然开始讲话,但还没有正眼看整个班级。
“有。”
从教室角落飘出一个声音。虽然不重,但因为教室里异常安静,全班都听得很清楚。齐刷刷的目光落向那个角落。
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生,歪歪地坐在椅子上,虽然是大夏天,却穿着蓝色运动外套,手里正摆弄手机。
“这位同学很勇敢嘛。你叫什么名字?”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几秒。那位同学没有抬头,也没有吭声,徐新仍然在低头整理东西,全班都在等待一场大战的来临。因为都不熟悉,大家无法猜测酷酷的班主任和冷冷的棒球哥之间谁更有胜算。不然,那些蠢蠢欲动的等看好戏的男孩子们恐怕已经私自摆好赌局了。
棒球哥的同桌推了推他。他突然站起身,径直走向黑板,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满柏路”三个字,写粉笔字的声音很大,把黑板打得直响,字也龙飞凤舞。然后又径直走下讲台,回到座位上。“落满柏油路”,布念念望着这三个字,脑中浮现起满地金黄的落叶堆积在黝黑的望不到尽头的大道上,凄美又张扬的画面。
徐新回过头望了一眼,笑着说道:“字不错。”然后又望向棒球哥的座位,“很有个性!”
满柏路依然没有抬头,继续拨弄手机。
布念念望着这发生的一幕,突然对台上的老师产生了莫名的好感。
她早就听说高中是泯灭个性的地方,而她眼前的这一位个性十足的老师却包容得令她难以置信。她印象中的高中就像一座冰窖,处在叛逆期的一颗颗火热张扬的心,被运送到了这个冰凉的地方,冷却、加工、包装,尽可能打造得整齐划一,冲向那个叫做“高考”的残酷阵地。所以,在被送到生产线之前,她本想抗争,却理所当然地败下阵来。
徐新整理完了一摞摞纸,分发了下去。
是接下来几天的日程安排。军训、班委竞选,还有——
开学摸底考试。
“大家看到了,九月一号,我们用考试来迎接开学。内容怎么准备,我就不多说了,范围是所有你们应该知道的知识。我想强调的是——”徐新顿了顿,“希望同学们保持好的心态,这里和你们的初中不一样。不要对自己的排名有着太高的期许。”
听着徐新的话,同学们面面相觑,默契地笑了。徐新环望着班级,眼神里有着仿佛被点燃的光。
“看着你们,我很期待,也很好奇。希望接下来的三年里,我能见证你们的成长。”徐新说完转身在黑板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体方正,孔武有力,“我叫徐新,是你们的班主任兼物理老师。”
相痕的同桌带头拍起了巴掌,全班也开始了此起彼伏的掌声。赵步萱笑得特别灿烂,拍完手还摊给布念念道:“你看,我手都拍红了。”
“你好激动啊!”布念念笑道。
“我一想到高中就这么开始了,就好兴奋的!你难道不激动吗?”赵步萱反问道。
布念念没答。她也是激动的啊。只是,她无法停止脑袋里面想象很多不那么美好的事物,这让她的内心冰火两重天地上演着。不过,多愁善感不太适合拥挤的生活,比如即将开始的高中。
“嗨,我叫薄冰。前后座认识一下吧!”
赵步萱背后的男生主动跟她搭话。薄冰,布念念一听见这个名字,便饶有兴趣地回过头看去。她只联想到一个成语,如履薄冰。而身后的这个男孩的身形确实有些符合这个名字。薄冰个头很高,浑身上下看不见一点赘肉,四肢略微僵硬,给人一种冷冷的感觉。
“哦,我叫赵步萱。”
“心照不宣嘛?”薄冰听到后开心地问道。
赵步萱愣了一下,虽然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别人这样解读自己的名字。
“嗯……读音是这个,字是取寸步不离、椿萱并茂。”
“你们对话真有营养,一下子学了这么多成语。”相痕在一旁取笑道。
薄冰回嘴道:“那是!就你整天不学无术。”
“我记得你初中不敢搭讪(xiān)女生的呀。怎么现在胆子变大了?”
薄冰把手上的草稿纸揉成纸团想往相痕嘴里塞,但被相痕挡开。“说你没文化,是搭讪(shàn)不是搭讪(xiān)。”
“这叫个性懂不?”相痕不依不饶。“还有,别想堵我的嘴。”
“你以为你没老底呀?谁怕谁!”薄冰回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赵步萱哈哈哈大笑起来。“有故事听就行,太逗乐了。哈哈哈哈……”
布念念也若有所思地笑了。又是老底。原来大家都带着过去来,自己却没带来直面过去的勇气。
而教室的另一个角落,那个戴着棒球帽的满柏路问他的同桌:“你刚才干嘛推我?”
“徐老师夏令营的时候带我,我怕你们太尴尬,想帮忙找个台阶。”
“下次不用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
同桌轻轻“哦”了一声。然后说:“我叫肖翼,其实我听说过你,初中物理竞赛省一等奖没几个人,都来了义华。我们俩在二班,其余的三个都在一班。”
满柏路突然停下了游戏,抬起头看着肖翼,“你就是肖翼?”眼神里带着挑衅的光。
肖翼也没继续搭话,埋头开始准备摸底考试。满柏路收起了手机,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习题集。
夜,晚自习。
这是二班一起上的第一个晚自习。大家都带着丝丝的兴奋。
布念念翻着《文部落》,每一期她都要看好几遍,那里讲的是她能感同身受的故事,但又带着大人世界的色彩,让她屡屡陷入深思。不过她今天看的并不专心,心里止不住地想着白天看到的那个身影。
赵步萱在啃生物题,这是她最爱的科目。相痕在背单词,但显然并不专心,时不时抬头,时不时环望四周。薄冰在看夏令营的笔记,但其实笔记下面藏着一本《萌芽》。肖翼在专心致志地抄新发下来的语文课本里的古诗词。满柏路在刷物理竞赛题,他哈着腰,不停在纸上做着图,仿佛与外界隔绝了。
……
一切都安详而宁静。空调风吹出书本淡淡的苦香。故事一开始,简单、复杂的心事,都揉进了翻动的书页里。夜晚黎明的交替,我们,又大了一天。书页逐渐泛黄,我们,又老了一点。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上半节晚自习快要结束,布念念抬起头望向窗外,想放松一下。发现好像有一个人站在玻璃前。她先是一惊,然后顺着这个人的目光,侧过身看向教室的后排。
布念念回过头来又仔细盯着玻璃看了看,好像是……。突然,窗外的人轻轻敲了敲玻璃。赵步萱回过头来,嘴里念道:“我就知道,终于来了。”
说完,转身出了教室。窗外的人影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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