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假玉令

　　

　　闻峰垂首坐在太师椅里，室内昏暗，桌上一灯如豆。

　　闻武子站在他的身前，竟跟他坐着的身躯几乎持平，闻武子沉不住气，打破书房的幽静：“爹爹，如果这件东西真的那么重要，不如我们就不说好了，当作没见过，反正，我相信没人能知道是我偷的。”

　　闻峰拖着下巴空空的看着烛火，轻轻叹息：“当年这块极品帝王绿翡翠被开出来的时候，足足有铜盆那么大，皇上视若珍宝，后来那么大一块翡翠，只挑出了九块料子制成了九个令牌，九个皇子一人一块，这东西全天下都是独一份的，且不说如何珍贵，九个王子谁敢少了这个，那都是杀头的大事，这是皇家之尊啊。”

　　闻武子不得其解，“那爹爹更不能招认了，栾式岂不把爹害了。”

　　闻峰闻言笑出来，伸手点点她：“你这鬼精灵，栾式哪里害的了爹，还是不是你胆大包天惹得祸事。”

　　闻武子嘟着嘴，眼神带着微微冷漠的蔑视：“我哪里会手脚那样笨，把东西摔在地上呢。”

　　闻峰把手背在了脑后枕着，一双深刻的明目沉着冷静，“九王令这东西烧手，窝在手里得不着好的，藏着掖着它就能消失吗？不能，这世上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哎，皇家颜面半点不得马虎，必要供着奉着，一点破损都不能叫它有。伤了皇家的颜面，那可比犯了什么罪都要命。”

　　闻武子本就发愁，现在更是担心起来，秀眉拢着，就差跺跺脚了：“那可到底怎么办才好？”

　　闻峰道：“这事的转机就在九王身上，若是其他皇子，那爹都不能言语这件事，可九王是个将才，他为人绝不可与其他庸人相比，他非但不会怪罪爹爹，反而要和咱们统一战线，要知道这九王令烂成这模样，第二家要倒霉的就是他，所以这烂令牌要告诉他，然后瞒住其他人。”

　　闻峰说完坐起身来，拉近椅子在桌边，提起一杆细细的笔，在桌上信纸落下字来，他行笔飞快稳健，一边写一边不妨碍说话：“武子回去睡吧，爹修书一封致九王爷。”

　　庄安城八里天井之下，典皇宫。

　　书房丹心殿内，刚从朝堂退下的内外大臣中，康帝独留下九王愿容一人。

　　那不勒康揣手倚靠在炕上案几之上，米色交令长衫穿在身上，金线绣满衣纹，他半抬着眼皮斜睨着座下站着的亲子九王。

　　九个孩子当中，他最受宠，爹娘疼爱，哥哥们都照顾，但他确是最有出息的一个，小小年纪战功赫赫，为摄业国立下汗马功勋，从不负大家的心愿。庙堂之中，他这一个年纪最小的王爷，反而最有分量，最站得住脚。

　　“九啊，你知道父皇为何留你？”

　　下首那人，低垂着脸，长身玉立面无表情，“儿臣不知。”

　　康帝眉目深刻，眉骨高高的挑出来，眼睛如古井无波，偏偏颇具分量，他不苟言笑，此刻在最宠的小儿子面前却笑了起来，“你年纪最小，确是朝堂上最有分量的亲王，因为你战功赫赫，前途无量。”

　　康帝打开折扇，哗哗给自己打了两下，朗朗而道：“不仅如此，更因为你毫无私心，你不为父皇，不为王位，不为皇兄，只为摄业，将来，你在国在，你的地位没人能够撼动，你从不拉帮结派，是以让所有人都不敢得罪你，因为你立于不败之地。”

　　愿容只静静听着，也不答话，他知道父皇讲这许多当然不是白说，果然，康帝也深知自己孩子的这幅模样，于是自己呵呵的乐起来，继续道：

　　“先前，庞启域家的个丫头着我的面见过了，有灵气的很，你好不容易回京着了家，找个正妃管理内院是当务之急，男子汗成家立业，你这先立业，成家倒迟了。”

　　愿容站着听，脸上无所表示，心里却冷笑起来，这怕才是父皇本意所在，庞相是庞皇后的哥哥，皇后所出的二哥正是跟太子抢皇位的头号人选，偏偏父皇偏心老二，这不，就来做媒保他为老二所用了。

　　哼，太子跟他乃贵妃一母所出，父皇现在却要他老九站到老二的阵营里去。

　　愿容一脸的不以为然，说：“谁家有个姑娘还稀罕吗？庞相家里的就香了？父皇怎么管起这些琐事来了。”

　　他毫无礼遇，康帝司空见惯了，也不恼，仍然笑着说：“这哪里是琐事，你还小，却不懂赐婚是天大的喜事。做爹的当然不会委屈了你，那姑娘我看着好才开口的，父皇年事以高，这朝中，必要文武官之首一起坐镇才能稳如泰山，你们和睦，才能事事顺利。”

　　愿容脸上开始不耐烦了，他无可无不可，说：“行吧，父皇做主就好。”

　　康帝这才心满意足了，说：“你是个汉子，父皇下旨赐婚，你也要有所表示才是。”

　　愿容坐了轿子出宫，出宫换了自己家的马车，一甩袖子愤然上了马车。

　　待坐好了，转念一想，又勾着嘴角皮笑肉不笑的咧了一下，爱嫁来就嫁来，反正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就是，庞相和老二捏在手里，更好瞒过他们的耳目。

　　转眼到了三月十五，阳春时节。

　　芍药花开，芍药宴今日在庄安城举办，城里处处是粉色的□□气息。

　　早上睡足了，脸蛋一片白嫩柔滑，慢悠悠的吃了早饭，叫四个丫鬟一起打扮，足有半小时，才跟父亲出了门。

　　铜镜子没那么亮堂，她看了一眼也没看出自己什么模样，索性算了，搭着父亲结实的手臂上了马车。

　　车厢十分大又舒适，闻武子竟然能把自己的小腿全部伸开，她好奇的掀开马车的帘子朝外看去，可脑袋上玲琅挂满的饰物总是绊住她。

　　今天全城的女孩子都出门了，是所有未出阁的女儿家的节日，所有人都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三五结伴游玩，出门看姑娘的男人更多。

　　闻峰打着扇子，闭目靠在轿子壁上，悠悠的说：“武子，帘子遮上，冒着头干什么。”

　　闻武子吐吐舌头，连忙把脑袋缩了回来。

　　他们下车到了河边一处百米回廊，在绕城河边，今天这里处处摆放着芍药花草，里里外外全是王公大臣、皇亲国戚。

　　闻武子在闻峰的搀扶下轻巧的蹦下来，吓闻峰一跳：“你这丫头怎么一点没有姑娘家的样子！好了，这里全是女眷，爹不方便露面，叫蟠桃带你到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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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绕城河长廊边上，一座牌坊楼里已经遍布京城布防卫队。

　　一层茶果满座，全是朝臣外臣，二楼门口，派兵把手，没有御批不得上楼。

　　愿容装模作样的从里面绕了一圈儿再出来，门口一个上茶的小厮在他袖里塞了一张手绢。

　　愿容这才回身，上了二楼，二楼里是父皇和几位皇兄，比起楼下的嘈杂要安静了许多，来往的人少，也都是极有规矩的宫中老人了。

　　他开了一间房门，里面无人，愿容一闪身，进去回身关紧了房门，自己就靠在门上，打开了太子给他递的丝绢手信。

　　手绢中包着一块水头十足，绿莹莹的玉令，上面刻着方方正正“愿容”二字，正是个“如假包换”的假货。

　　“以此令交于庞家嫡女，正式下聘，父皇再不会忧心你位高权重、拥兵自重。自此以后，天下再无人疑心你我兄弟二人。”

　　大皇兄跟他不谋而合。这块假令，现在他说是真的那就是真的，而等到庞家派上用场那天，在八万虎师面前，那就是假的。“愿容令”是他的亲兵八万虎师的调令，这东西当着父皇的面交出去，以表忠心。父皇至此将对他掉以轻心，他明面上站到了老二的阵营，正合父皇意思。

　　但捏着庞家，骗着父皇，牵着老二，实际上，他那不勒愿容，真正要为他的同胞兄长大太子，他们的母后冯贵妃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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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峰在闻武子眼巴巴中走向了一众朝臣的大厅里，蟠桃扭脸就带着她玩去了。

　　“小姐，我可跟你说，今年你到了芍药宴，没人比你更美了，你看看哪家公子不偷看你的？”

　　刚才一家夫人拉着她好生叙旧一番，说来说去都是几年没见过武子了，受委屈了，但越来越漂亮了，弄得闻武子好烦，好不容易才打发了去。

　　闻武子捏着一只粉粉的芍药花盘，心里想：古人就是古人，一群女的别的都不会干，就会动嘴，真是无趣。

　　这没一会儿就把心思动到了别人身上，看人家公子手里得丝绢折扇、郡主的玲珑环佩、少爷的抹额宝石，各个都不是凡品，要不是给她爹长脸，她早通通下手了。

　　直到正式开宴，所有人都落了座，她才慢半拍的回过神来，撩起层层叠叠的大衣裙摆，乖乖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人家满满议论的：“这就是大将军的独女，闻武子啊，果然不负名声！”

　　“长得可真是朵娇花，哪有孩子能长得这样好的？”

　　“要不说呢，几年前就初见端倪，现在真是不可方物了！要不是前几年受了惊，没人给压着，从不出门，指不定多少人家要上去踏门槛呢。”

　　“小小的跟个玉人似的，谁娶了不乐得合不拢嘴？可惜咱家是高攀不上了。”

　　她通通都不往耳朵里去。

　　后来人造的小水渠对面，空下来的一排位置上也落了人，全是皇家亲族，皇上亲临首位，下首一排罗列了九个穿着纹龙纹凤、发带红丝绦的皇子皇女。

　　各个是人中龙凤，闻武子也不由得好奇的望过去看，忽然，脑袋一转，敏锐的对上了一道如电的视线。

　　竟是座位排在最后的王爷，他坐在桌前，单手撑在膝盖上，面如冠玉，肩宽腰窄，镶着宝珠挂着金穗的官帽被他扔在桌上。

　　他端着一杯酒送在嘴边，冲着闻武子邪睨一笑，仰头把酒喝下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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