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表小姐
卢大娘远嫁到河南汝宁府信阳州,平日和娘家多是书信往来,已有十几年没回过甘桂县了。
这回陡然听说卢大娘来家,不说卢老爷和桃姐为人父母的一阵鼻酸,就连卢大爷和徐氏两人都红了眼圈,亲自到大门前迎接大妹妹。
卢雪瑛和卢二娘一道,先去苏氏房里,然后一齐往门前走来。
不想卢宝珠已经等在苏氏院子里了,卢雪瑛心里纳闷:宝珠怎么没跟徐氏一起走,反倒先来请苏氏?
苏氏、卢二娘和卢宝珠都是小脚,三人扶着丫头的手,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
卢雪瑛跟在一旁,心里腹诽:幸亏她以死明志,不肯缠脚,否则她一辈子只能和苏氏她们一样走路,委实太憋屈了!
还没到大门前,便听见一阵哭声,桃姐正搂着一个头挽银丝髻儿,身穿花纹刺绣镶领撒花缎面麝香金对襟褙子、赤青色百褶裙的年轻妇人,嚎啕大哭。
徐氏在一旁温言解劝。
卢老爷也眼睛通红,不住笑着道:“这回来家,定要多住些时日!”
卢大娘姿容秀丽,细挑身材,高高瘦瘦,瓜子脸蛋。
这还是卢雪瑛还是头一回和大姐姐见面,细看之下,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大侄女卢宝珠除了脸上多些麻子,眉眼竟像是和她大姑姑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一家人簇拥着卢大娘一行人进门,到了厅堂,卢大娘拜见过卢老爷和苏氏,又叫女儿郭娇娘上前给家公、家婆请安。
卢雪瑛和卢二娘、卢宝珠站在一侧,听见卢大娘唤人,然后小丫头搀扶着一个头戴帷帽,面前垂着银丝纱,身穿玫瑰紫彩花织锦滚边花卉刺绣纹样杭绢对襟袄子,沉香色长裙,腰系香罗带的小姐走出来。
丫头搬来蒲团,放在地下,郭娇娘跪在地上给卢老爷和苏氏磕头,口里称“家公”、“家婆”。
一家人面面相觑,哪有外孙女拜见外祖父一家人时,头上还带着帷帽的!
难不成这位表姑娘生得难看,脸上有疤,耻于见人?
苏氏环顾一圈,脸上一沉,使了个眼色给金蟾。
金蟾连忙示意婆子们,将厅堂外边候着的小厮、僮仆都带到外院去。
等厅堂里只剩下卢家几位主子,和几个婆子丫鬟,郭娇娘才向小丫头点一点头,那丫头连忙取下她头上罩着的帷帽。
银丝纱是素纱,没有花纹,轻薄透明,垂悬之后状如垂丝,多用来裁制蚊帐、夏衣。
郭娇娘头上一直罩着银丝纱帷帽,遮住容貌。等丫头帮她取下纱帽,众人这才看清她的样貌。
只见她头梳双螺髻,发髻缠着青地黄花刺绣水仙纹绒绳,鬓边簪一朵碗口大间色宫花,修眉俊眼,面容秀丽。
卢雪瑛悄悄扯了扯卢二娘,促狭道:“外甥女和宝珠就像一对双生花。”
旁边的卢宝珠分明听见,脸上不动声色。
苏氏嫁到卢家的头一年,卢大娘就出阁了,两人并无多少情分。
郭娇娘今日又这般作态,明显是瞧不起卢家的规矩家教。
苏氏心中愈发不喜,神情便淡淡的,只说了几句场面话,送了郭娇娘一对手镯,一副玉佩,便坐在一旁喝茶。
卢老爷皱了皱眉头,因怕大女儿脸上不好看,连忙将郭娇娘唤到跟前,稀罕了几句,勉强将她先前不肯摘帽的事情混过去了。
彼此厮见毕,桃姐思念女儿,这会子也顾不得规矩,亲自引着卢大娘和郭娇娘到后院歇息。
徐氏跟在一旁指东指西,差遣丫头,指使下仆,一副当家人的做派。
苏氏不管这些,带着银姐、采姑去灶房准备酒菜,好为卢大娘和郭娇娘接风洗尘。
卢雪瑛回了自己屋子,春杏叽叽喳喳道:“好个表小姐,恁般讲究!进了咱家内院,还戴着帽子,非要把外边几个僮仆、小厮都打发出去,屋里只剩婆子丫头,她才肯摘帽。大爷和孙少爷跟她说话,她连头都不抬一下,自家舅舅、表兄弟,也要忌讳?”
卢雪瑛摇头笑道:“你再多嘴,太太又要叫婆子来打你了。”
春杏吐吐舌头,笑嘻嘻跑走。
卢雪瑛听说过明朝大清官海瑞饿死亲女的故事。
只因为五岁的幼女吃了男仆递给她的一块饵饼,海瑞便大发脾气,吓得女儿啼哭不止,不吃不喝,活活饿死。
虽说这故事很有些穿凿附会的可能,只能算是一段不入流的八卦故事,但仍能由此窥见明朝士人对女子贞洁的变态执着。
卢府规矩简单,卢雪瑛年纪又小,只要她高兴,就能吩咐僮仆套车出门逛市集。县城的民间妇人,也常常抛头露面,并没有遮遮掩掩、藏藏掖掖。
久而久之,卢雪瑛都忘了这个时代妇女们地位卑微,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再嫁从子,一点人身自由都没有。
家中若是没有男人,外客来访,妇女只能躲在帘幕背后,道一声:“家中无人。”那客人自会离去。
当家主妇,竟是连人都算不上!
不过卢府的小厮只有□□岁,还没到留头发的年纪,这才能在内院伺候,郭娇娘连童仆都避讳,未免太小题大做了点——小门小户的,不至于这么讲究。
这夜卢府摆宴,因阔别多年的长女回家,阖家团圆,卢老爷格外高兴,想在花厅支一张大圆桌,全家不分老幼,坐在一处,说说笑笑,正好亲近一番。
郭娇娘却道:“七岁不同席。”
最后只得叫下人在花厅摆了两张桌子,卢老爷和卢大爷、卢舜玉坐一桌,苏氏带着卢二娘、卢雪瑛、卢宝珠,由徐氏作陪,同卢大娘和郭娇娘坐一桌。
四个姨娘站在一旁帮着挟菜倒酒。
因为正德皇帝的一道《禁猪令》,席上自然没有猪肉,只有鸡、鸭、鱼、兔肉,并各色本地传统菜肴。
卢大娘从婆家带来三十斤酱牛肉,是信阳州土产。
大娘神情间颇为自得:“我们郭家的酱牛肉,连京里的大人们都爱吃。”
苏氏让银姐亲自下厨,将郭家酱牛肉烹饪了一道凉菜,一道热炒,摆在桌上,让众人品尝。
众人一边吃酱牛肉,一边满口夸赞,顺口问起卢大娘这些年在婆家的生活起居,卢大娘都笑着答了。
卢雪瑛注意到郭娇娘坐得端端正正的,脊背挺得笔直,只夹面前的一道菜吃,并且每吃一口菜都要嚼十几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当下不由咋舌:听说这郭家只是寻常乡绅罢了,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却将家中女儿训练得一板一眼,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在纡尊降贵地向外人昭示:我们郭家是书香门第哟,我们郭家很讲规矩哟,我们郭家的女儿都是大家闺秀哟!
郭家祖祖辈辈肯定都是一群处女座的强迫症。
卢家人很快意识到郭娇娘一言不发,想起大户人家都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原先还亲亲热热说着闲话家事,到底还是冷清下来。
只有卢老爷仗着年纪大、辈分高,仍旧乐乐呵呵和卢大娘叙话。
这夜宴席吃得有些尴尬。
吃过饭,卢雪瑛和卢二娘相携出了花厅,各自回到自己屋子。
春杏捧着一本书,笑嘻嘻道:“姑娘,这是表姑娘送来的回礼。”
郭娇娘是卢家外孙女儿,辈分低,卢二娘和卢雪瑛作为她的亲姨妈,都送了一份表礼。
卢雪瑛接过书来随意翻了几页,原来是郭家人编的一本烈女册子,里面都是宣扬一些孝女故事、女子本分的规劝内容。
“收起来罢。”
春杏原先不识字,从过年起,卢雪瑛每天教她学十个大字,小丫头认字的劲头十足,但到目前为止,还只会一些简单的常用字。见卢雪瑛将书本随意丢弃,以为不是什么贵重的书,便也不在意。
“姑娘,表姑娘真讲究,是不是他们读书人家的小姐,都是这副做派呀?”
卢雪瑛笑了笑:“大概是吧。”
当然不是,真正书香门第的小姐,知书达理,人情通达,懂得什么时候该讲究,什么时候该入乡随俗,既能全了礼数,又不至于让对方尴尬,那才是把规矩学活了的大家闺秀。
像郭娇娘这样一板一眼的,明显只学了一层皮相。
春杏嘟着嘴巴:“那还是咱们家好,不然吃饭的时候谁都不说话,多冷清!而且表小姐对桃姐那么冷淡,大娘子肯定不高兴。”
桃姐是妾,按规矩,卢大娘不能喊她母亲,郭娇娘自然也不能叫桃姐家婆。但是背着人的话,就不一样了,毕竟是亲生骨肉,私下里凭她们怎么称呼,只要没人听见,谁也不会怪罪。
可郭娇娘自从进了卢家大门,看都没看桃姐一眼,更别提给桃姐行半礼。夜里吃饭时,桃姐给她挟了一片蒸鱼糕,她眉头一皱,满脸嫌恶,一直到散席,都没碰那块鱼糕。
当时桃姐窘得面皮紫涨,差点掉眼泪,连和桃姐不对付的苏氏都看着不忍心,借口让她去灶间看汤水,打发她回房了。
翌日,女眷们在正房说笑,苏氏和卢大娘谈笑风生。
郭娇娘微微一侧头,和卢二娘、卢雪瑛、卢宝珠探讨起郭家的烈女册子。
卢二娘当然是把郭家人写的文章夸了又夸。
高岭之花卢宝珠,面对同辈、而且相貌和自己十分相似的郭娇娘,难得露出一张笑脸,说了几句漂亮话。
唯有卢雪瑛直打哈哈,那本烈女册子,满纸腐臭酸言,她才懒得看呢!
郭娇娘本来看到卢雪瑛裙角底下的一双天足,就直皱眉头,将这个小姨妈当做粗蛮乡下丫头看待。又见她不把郭家人编著的册子当回事,心里愈发看不上她。
长女难得回一次娘家,卢老爷欣喜非常,特地嘱咐卢大爷不必去铺子上看顾生意,只需在家陪伴卢大娘,或是套车带卢大娘在县城里闲逛。
丝绸布匹,首饰衣料,各样土物,买了一车又一车。
郭娇娘不肯出门,成日只待在厢房里看书绣花。
卢大娘暗地里直纳闷,郭娇娘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皮肤不见白皙,倒是比卢家几个姑娘都要黑一点?
莫非是北方水土的原因?
眼见春深日暖,家家户户都脱下厚重袄子,换上罗衣春衫。
春光烂漫时节,内阁大臣杨廷和上了一道《请免禁杀猪疏》,逐条驳斥正德皇帝的禁猪理由。
熊孩子朱厚照在杨首辅的劝谏下,终于服软,悄悄收回他老人家亲自下发的《禁猪令》。
可是老百姓们的猪都已经杀光了,要往何处寻猪崽子去?
大抵乡间许多贫苦人家不舍得杀掉能卖几贯钱的猪豚,偷偷将村里养的猪都送到山上藏了起来。
县衙宣布禁令取消后,甘桂县的猪肉铺子立马就重新开张。
一时人头攒动,县城人家几乎是倾巢出动,全家上阵,哄抢猪肉——几个月没吃着,都快馋死了!
那盛况,就和后世的春运差不多。
卢府的饭桌上很快多了几道猪肉烹调的菜。
卢雪瑛数月不知肉味,一看到肉圆子、红烧肉、油炸骨头、冰糖红枣煨肘子,便两眼发光,一时有些吃撑着了。
中饭后喝了一碗山楂蜜水,走到园子里消散消散。
才转过回廊,却见郭娇娘头挽小髻,穿着一身膏粱红绣领湖罗衫子,银朱百褶裙,正坐在亭子里,小丫头跟在一旁,手里端着茶水点心等物。
郭娇娘对面站着一个身着粉色衣裙的年轻妇人,正一边说话,一边抹眼泪。
春杏咦了一声,奇道:“采姑怎么和表姑娘在一道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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