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心计
卢府。
一个身穿短打的小童从后街巷子窜出来,冷不防一脚打滑,在青石板上摔了个大马趴。
卢家老仆担着马桶从角门出来,看到小童摔跤,连忙道:“八斤,摔疼了没啊?”
丁八斤利利索索爬起来,拍拍衣裳,憨笑道:“叔,我没事。”
“好生走路,看着脚底下,别光顾着贪玩。”
丁八斤响亮地应了一声。
“回来看你娘呐?”
丁八斤嘿嘿一笑,傻里傻气的。
老仆听到铃响,知道粪车来了,顾不上和八斤闲话,担着马桶走远。
丁八斤一路小跑,天色尚早,路旁货栈、店铺还没开门,只有几个挑着货担、沿街吆喝售卖豆腐的老翁。
徐家所在的小巷子清幽静谧,丁八斤穿的千层底踩在坑坑洼洼的地上,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砰砰”几声响,徐家家仆打着哈欠来应门,看到八斤,啐了一声:“一大早的扰人清梦,怎么没吃早饭就回来?”
丁八斤吐吐舌头,径直去了西院书房——徐桐读书极为刻苦,每天不到卯时就起床用功,吃过早饭后接着回房看书,下午出门和老师讨论文章,夜里在灯下温习功课,直到二更时才肯歇下——要找大少爷,直接去书房就成。
丁八斤站在院墙底下,拍净鞋上尘土,才蹑手蹑脚走进书房。
窗户纸不怎么透光,屋里光线昏暗,窗下点了一盏油灯:徐桐果然已经起来读书了。
看到丁八斤进来,少年放下书册,“怎么?”
声音清冷,语调冷肃。
丁八斤低着头,“少爷猜得没错,前天二小姐回到家,昨儿个姨娘就在房里闹起来了,还跑到太太跟前,哭哭啼啼,诉了半天委屈。太太不肯管,直接把老爷请到房里,老爷把姨娘骂了一顿,姨娘又不闹了,回房还笑呵呵的,说什么老爷看准了的,果然不会错。”
徐桐捏捏眉心,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天光渐亮,婆子在院子里扫地,扫把一下一下拂过地面,窸窸窣窣一阵轻响——下人们晓得大少爷爱静,扫地的时候都轻手轻脚的,怕吵着他。
徐桐吹灭油灯,拿起一根铜簪子,拨弄碗里的灯芯:“八斤,你跟了我多久?”
丁八斤连忙跪在地上,“少爷,我虽是从卢家出来的,但自从跟了少爷,眼里心里就只有少爷一个主子,再容不了其他人。”
徐桐嗯了一声。
丁八斤心里惴惴,不敢多说。
他本是卢家的下仆,卢老爷见他老实,又能读书认字,把他送到徐桐身边,给徐桐做书童。他认死理,在卢家的时候,一心为卢家尽忠,到了徐家,就只对大少爷徐桐忠心。
可大少爷似乎有点忌讳卢家,不肯信他。
寂静中,院子里传来一阵低语,徐英端着一碗雪白细嫩的豆腐崽,推门走进来:“哥,娘让人买了几碗豆腐崽,搁了桂花卤子,快趁热吃。”
丁八斤见小姐进来,看看徐桐的脸色,起身出去了。
徐英把豆腐崽搁在屋子当中的四方桌上,认出丁八斤,疑惑道:“这不是卢家送来的小厮吗?他这两天不在家,是不是回卢家了?”
徐桐合上书,走到外间来,拿起匙子吃甜点,“你别管。”
徐英冷哼一声,“哥,前天家里摆酒,你让我把房里的床帐、摆设全都换上旧的,不许我穿新衣裳,还让我把舅妈她们全都带到内院来看未来嫂子,我可是一句话都没问,全都乖乖按你说的做。娘骂我的时候,我咬紧牙关,硬是没供出你来,你怎么过河拆桥啊?”
徐桐眼眉微挑,扫了徐英一眼,继续吃他的。
卢雪瑛发现,从徐家吃酒回来后,卢二娘又开始躲着她了。
以前是看到她就赶紧躲起来,能躲多远就多远,现在干脆连门都不出了,每天躲在房里绣花看书,吃喝拉撒,全在她的小院解决。
卢雪瑛真想揪着卢二娘的衣襟吼她一顿,又怕用力过猛,直接把二姐姐给吼成痴呆。
算了,随她去罢。
暑夏天里,接连落了好几场瓢泼大雨,河水暴涨,附近州县淹了一大半。
卢家这一片地势高,原本无虞,没想到中元前后,又是一阵狂风暴雨,这回连甘桂县都遭了灾,县城一半人家都泡在水里。
今年乡下倒是一派安然,没有水患,听说南边还在闹干旱,老宅的人天天光着膀子修水渠,好引水灌溉。
眼看宅院周围一片汪洋,东西大街成了“东西大河”,卢老爷两手一拍,“得了,回乡下吧,等水再深些,咱们想搬都没法搬。”
县城里的菜蔬米粮每天都在涨价,卢老爷坐不住,想回乡看看乡下的收成如何,趁着行情好,赶快从乡里收些蔬果瓜菜,卖到武昌府去,不然等大水退了,全得跌价。
家下人骂骂咧咧,蹚着快到小腿肚的污浊洪水,忙进忙出,收拾行李箱笼。
几乎年年都要发一次大水,长江沿岸人家,见多了水涨水落,虽然忙成一团,但乱中有序,有条不紊。
卢大爷面有难色,期期艾艾,不愿意随老爹一起搬——城里热闹,乡下冷清,而且卢大爷去年回乡时试图勾搭村里一个俏寡妇,让族老们当着族中后辈的面胖揍一顿,几年之内都不好意思再回老宅。
卢大爷不搬,徐氏自然也不搬,卢大爷的那帮姬妾儿女在乡下很受轻视,更不愿意搬。
卢宝珠和卢舜玉倒是愿意跟着苏氏回老宅。
金蟾到卢二娘房里走了一趟,回来对苏氏道:“看二小姐的意思,像是愿意留在县城里。”
苏氏直摇头:“什么时候了,她还分不清轻重。我是她母亲,三娘是她妹妹,她这是要躲着我和三娘一辈子?”
金蟾道:“那我再去劝劝二小姐。”
说着话,却没去见卢二娘,而是直接走到银姐房里,笑嘻嘻道:“老爷说了,等回了老宅,要太太带着几位小姐去东山寺上香祈福,山上清寒,让二小姐多带几件厚衣裳,银姐替丫头们看着,别忘了。”
本地庙宇一般坐落在风景秀丽的山谷之中,东山寺别具风骨,建在陡峭高耸的群山之巅。
内院女眷们身娇体弱,又都是小脚,爬不了山路,而且碍于风俗,不便在外留宿,所以平时敬香拜佛,大多就近选一座寺庙。
偏偏县里人都说东山寺最灵验,他们那里的姻缘签最准。
银姐早就听说过东山寺的名声,巴不得带卢二娘去求一支姻缘签,等金蟾一走,回头就去催促卢二娘,让她赶紧收拾衣服包裹。
水越涨越高,下人推着几只乌篷船,先把箱笼运出城。
等再来接几位主子时,洪水已经没过卢家大门槛,直往府里灌。
徐氏积郁已久的愤怒终于决堤,和卢大爷大吵一架后,卷了包袱,跟着苏氏几人一道上船。
苏氏、卢雪瑛和卢舜玉共坐一条船,船舱里一股子清苦味——这是卢家用来采莲的船,角落里凌乱堆着一簇荷叶,几盆莲蓬,几桶菱角藤。
金蟾和春杏在膝上铺了一层毡布,把藤上的菱角摘下来给卢雪瑛和卢舜玉吃。
菱角有些老了,吃起来粉粉的。
卢舜玉听见外边热闹,闹着要下船去走走。
卢雪瑛连忙一把拉住,外面确实热闹非凡:县城里的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把行李铺被全都装在木盆、木桶里,推着木盆出城的;有撑着竹子简易拼就的竹筏、木板出城的;有把一家老小装在竹篮竹篓里,挑着担子出城的;有脚踩高跷,歪歪扭扭走出城的;还有腰上系几只晒干的葫芦,妄想靠葫芦的浮力游出城的……
什么都没有的,只能背负着山包似的大包袱,直接蹚水出城。
大人们个个面带忧愁,孩童们则觉得稀奇好玩,在水里跑来跑去,嬉笑玩闹,欢声笑语不绝,甚至比过年还热闹几分。
水里什么都有,烂掉的蔬菜叶子,腐臭的污泥,辨不出本来面目的生活垃圾,更别提容易扎破脚底的碎瓦尖石。
娇滴滴的卢舜玉要是下了水,还不得吓哭?
苏氏亦道:“外头乱,别出去瞎碰。”
卢舜玉瘪瘪嘴,含着两泡委屈的泪水,没敢再吱声。
卢家的船出了城,走了半个时辰,人声渐渐远去,江面愈加宽阔,两岸都是芦苇荒渚。
江上起了一层薄雾,展眼望去,水波荡漾,碧草连天。
南边一片灰蒙,像是在落雨。
迎面两叶扁舟停在江心,身披蓑衣的船夫喊了声悠远的调子,远远地朝卢家打招呼。
卢家撑船的船娘在外面道:“太太,那船上的人像是认得咱们。”
苏氏让金蟾掀开帘子,“是不是老宅那边来接我们的?”
卢老爷的船在前头,已经先朝小舟划去。
江面上风大,不过片刻工夫,小舟已到近前。
只听卢老爷正和船上的男子寒暄:“大舅兄别来无恙。”
另一人淡淡道:“妹夫向来可好?”
“好好好,大舅兄倒是清减了,是不是夜里不能安睡?还是饭食进得不香……”
即使隔着一条乌篷船,卢雪瑛还是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卢老爷的谄媚和讨好。
苏氏脸色一变,霎时眉开眼笑,扬声道:“大哥!是不是大哥和大郎在船上?”
要不是还在江心的小船中,苏氏这会子肯定早就蹦起来了。
“姑妈。”
小舟划到苏氏她们这条乌篷船前,只听到一把子极为清亮柔和的嗓音,随即便有两只枯瘦纤长的手,轻轻拂开翠青碎花船帘,帘幕轻启处,露出一张眉目如画的脸来。
船中少年头戴一顶乌羽毡笠,身穿一袭墨黑深衣,脚下丝袜皂靴,连腰间佩戴的玉佩也通体乌黑,不带一丝杂色,唯有毡笠下的一张脸雪白素净,英姿蕴藉,恍若玉树蓉蓉,月下清辉。
一双水波潋滟的翦水秋瞳,眼睫浓翘,眉骨清朗,小小年纪,便可依稀窥看日后风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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