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林水汤汤
暂离了中岛阁,三人和谢子逸道了别之后,便漫步打算乘着来时的船回客栈。
辰星原想让七曜去打探一下天启、谷莀、以及那个神秘的皇室之人,但心里终究忌惮着这中岛阁以及深不可测的谷莀,所以还是放弃了这个计划。
三人上了船,神情都有些乏累,连七曜都有些神色疲倦。
辰星瞒着谢子逸的事情,所以非晚和七曜还并不知晓谢子逸早就猜透了身份,神经紧绷了一天,再加上莫名发生的大小事,好不容易现在放松了下来。
辰星心里想着那个神秘的皇族中人,现在的帝王继位之初,其他兄弟们都颇有微词,明着反对的,暗中戕害的,都被一一诛杀或是囚禁。虽然手足相残不顾亲情的恶名流传于世,但是现在的帝王治国有方,对外强硬,对内安抚,勤于政事,才有了如今的盛世。
而如今又到了皇位争夺的时刻。
辰星心中笃定,刚才那一抹暗绣龙纹内袍的年轻男子一定是一位皇子。虽说五皇子和九皇子最有可能,但是也不能排除其他几位,毕竟奇招方能致胜。还有这中岛阁以及那位谷莀,都不简单,如今这天启道长被先人一步请走,也是件烦忧的事情。
不过还好自己现在能知道这些,也多亏了中岛阁只有一个入口。此行虽不尽如人意,但也不全无收获,想着想着,辰星觉得隐约有些困意,倚着船舱感觉身子乏的厉害。
忽然间,辰星猛的睁开双眼,心中暗道,不好,中计了。
辰星努力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望向七曜,七曜显然也发觉了这船舱中有着迷魂之物,一脸警觉地坐着,而一旁的非晚已经昏睡了过去。
辰星努力掐着自己的手臂以求清醒,同时观察了四周,好静......除了划水声,四周静悄悄的,明显不对。
辰星匍匐着有些艰难地掀开船舱的帘布。
“为什么?”辰星声音冷的彻骨。
“什么......什么为什么?”撑船的船家硬撑着,但是语言的颤抖明显暴露了心虚。
“为什么?”辰星一个字一个字的再次问了一遍,手臂已经掐成了青紫色,但是仍然止不住地要昏睡过去,心中仍旧想要一个答案。
“公子,实在对不住,我也是被逼无奈,他们说我不照做就要杀了我啊。”船家最终忍不住说出了实情,转过头去,不再看辰星,犹豫着是否还要继续划水。
辰星再不理会船家,此时责怪也于事无补。
辰星还想做点什么,但是手臂最终没能继续支撑住上半身,身子一软,就要卧倒在船上,一旁的七曜见状,连忙搀扶。
辰星扭头看了一眼七曜,七曜身怀武艺,自然是比自己要耐的住些,只是额头细密的汗珠也表明了此时七曜也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发现的。”辰星心里满是懊悔,上船时就应该能发现的,七曜被派来保护自己,一直都守着自己的安危,从未见到有过疲态,这么明显的事情自己怎么会没有深究呢?只怪自己只想着那些人忽视了眼前,才会招致如此,百密一疏。
七曜似乎有些惊讶辰星的话,但是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缓缓地拿出了藏在靴中的短刀,神色警觉地看着外面。
“若有事,先护着非晚离开。”辰星看了一眼在昏睡中的非晚,是自己把她带出来招致险境的。
虽说如此,但辰星心里绝不相信今天会是自己活着的最后一天。
辰星撑着随后一点力气看了一眼四周,水面上雾气缭绕,静谧无比,荒无人烟,果真是埋伏的好地方。
忽而一声尖锐的声音传来,船家手中的竹篙落入了水中,辰星惊讶地抬头,船家已经被一箭贯穿,直挺挺地倒入了水中,泛起阵阵红涟。
“全都抓起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辰星却再也没力气起身看是谁。
昏昏沉沉中,辰星见到好像是七曜在和人打斗,忽而发觉有人在拖拽自己,脑袋不知道撞在了哪里,撞得生疼,却因此清醒了一瞬,奋力挣脱了一下,但又马上无力瘫软。
“还醒着......”
辰星隐约听到有人说话,但接着便觉得浑身哪里都开始疼痛,似是有人在殴打自己,背部、腹部、以及双腿和手臂都传来了一阵一阵强烈的疼痛感,而疼痛使人清醒。
辰星咬紧牙齿,尽力蜷缩着自己以求减少伤害,直到唇齿之间已经开始弥漫着血腥味。
辰星渐渐觉得自己的意识有些模糊了,不知是感觉不到了还是殴打已经停止了,只觉得周围很嘈杂。但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清。忽而感觉船只在剧烈的翻转,还伴随着木头断裂的声音,辰星意识到船只破损翻船的时候,已经在冰冷的水中了。
求生的欲望瞬间抑制住了所有的不适,冰凉的水激醒了昏沉的意识,辰星努力想要抓住破碎的船只碎片,向着水面上传来的那一丝光亮伸手,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忽而传来一阵巨大的力量,辰星惊恐地看着水面上的那一抹光亮离自己越来越远,有人拽着自己在向下,而此时的自己已经全然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
辰星不再挣扎,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挣扎了,看着最后一丝光亮消逝,死亡的恐惧环绕在四周,心里却忽然平静不已,甚至想起了天启道长说的那句话,远天离地灾祸至,原来说的就是水中。忽然间涌出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脑海中闪过好几个画面,还来不及多想,最后一丝意识抽离了自己,陷入了深深的黑暗中......
非晚依稀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眼皮却觉得好重怎么也睁不开,忽而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划过自己的脸颊,便挣扎着睁开了双眼。非晚蹙着眉,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待清楚之后,发现原来是七曜。
“你......这是怎么了?”非晚本想开口责问为什么七曜要拿水泼自己,却发现七曜浑身湿漉漉的,自己也湿漉漉的。
“遇到埋伏了。”七曜双眼有些空洞地看着水面。
“什么遇到埋伏了?你怎么了?”非晚见七曜神色有些不正常,凑上前问道。
还没等七曜回答,非晚猛地站起身来看着四周,眼神焦急地搜寻着。
“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她呢,她在哪儿?”非晚心里顿时感到一股巨大的恐惧和不安,甚至不敢提辰星的名字。
七曜依旧双目无神的看着水面,像是木偶一般一动不动,也没有表情。
“别不说话啊.....”非晚用手轻轻推了两下七曜,双眼已经蓄满了泪水,但是一直克制着自己不要让它掉下来,自己绝不相信辰星出事了,辰星不可能会出事的。
“船家被人收买了,把船驶到了偏僻之地,我们中了迷药,之前卫国府的人伺机报复......”七曜坐到岸边,浑身湿淋淋的,像一具人偶一样说着话。
“然后呢......”非晚声音有些颤抖着问道。
“我勉强应战,但是却一群人围的死死的,有人进了船舱,想把你们一起抓走,辰星就在船舱口,被他们一把拖了出来,许是撞到了头,她好像有些清醒,抵抗了一下,我急忙转身想去救她,不料背后被暗算,他们把我摁在了甲板上,我就这么看着......看着他们毒打她。”七曜声音逐渐变得沙哑,双目通红,满是恨意和不甘。
“毒打......然后呢?然你救了她是不是,你告诉我你救了她是不是。”非晚心里痛苦难忍,恐惧的眼神中夹杂着期待看着七曜。
“我奋力挣脱了他们,但是他们依旧人数众多,在我不敌之时,好像有人前来相救,在混乱中,船只损毁断裂了,她第一个便落入了水中,你也快要掉入水中,我把你安置在船只剩余的木板上,下去找她,但我却怎么找也找不到。”七曜咬紧牙关,拼命忍着悲痛。
“然后你就不找了吗?”非晚再也撑不住自己的眼泪,泪水顺着脸颊一颗颗砸在了土里,眸中含着怒气看着七曜。
“我把你带到安全之地之后,回去找了好多遍,但就是找不到,只有河流匆匆......”七曜注视着流动的河水,虽不愿相信,但是直觉还是告诉自己,辰星八成怕是已经被河水冲走了。
七曜心里痛苦的程度不亚于非晚,自己明里暗里和辰星相处这么久以来,自己是真心喜爱这个温婉美丽的女子的,她获悉自己一直暗中保护她之后,会在天冷的时候,在窗台上放上御寒的外袍,甚至会在看完书吃糕点的时候,将糕点也放在窗台上,还会对着空气说,非晚做的糕点是最好吃的。自己知道,这些都是对自己说的,而这么好的姑娘,自己竟然没有能力保护好......
“管我干什么,为什么不先救她,为什么?!”非晚已经开始遏制不住自己的悲伤,言语中已是浓重的哭腔。辰星已经吃了那么多苦,为什么到最后所有的灾祸还是降临到了辰星身上,这不公平,一点也不公平。
“若有事,先带非晚离开。”七曜转过头看着梨花带雨的非晚。“这是她的最后一句话。”
非晚愣了一会,止住了所有情绪,转而凄然一笑。
“我一定会找到她的,哪怕走遍这林河每一寸,不死不休。”非晚眼神笃定。
“我会派人告知殿下,如果殿下非要杀了我,也要在我找到辰星姑娘之后......”七曜说完,身形晃了晃,瞬间失去了意识倒在了地上。
非晚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查看,发现七曜脸色惨白,回想起刚刚说的那些话,估计也同样伤势严重,还在水中找了这么久......
非晚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将七曜扶了起来,一步一步地带着他前行,心中默念,辰星不会死的,我一定会找到你的,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架着七曜,非晚好不容易走到了开阔的集市上,叫了一辆马车,带着七曜回了客栈,并差人叫来了大夫。
“伤势严重,还好身体底子好,但是还是要多加休息。”大夫诊断之后,开了药方。
“多谢大夫,慢走。”非晚接过药方,付了诊费,送大夫出了门。
非晚看了一眼七曜,关上门转身下了楼,将药方交给了伙计,给了一笔钱,让他去抓药,剩下的当是赏钱,便转身回了房间。
非晚推门而入,却发现七曜已经不在床上。顿时心里一惊,转身便要出门寻找,刚好瞧见七曜脸色惨白有些无力的走进来。
“你怎么出去了?伤还很严重。”非晚上前扶着七曜坐下。
“我派人送信给殿下了。”七曜有些无力地回答。
“希望景子瑜可以多派些人找到她。”非晚眼神又黯淡了下来。
“殿下不能明着派人,碍于辰星姑娘的隐秘身份,所以,还是要靠我们。”七曜双手慢慢紧握成拳,眼神坚定。
非晚静静地不出声,看不出是在想些什么。
七曜看了一眼非晚,姣好的面容神色严峻,一改往日爽直活泼的个性,想起了辰星曾经说过,非晚其实是一个很聪明的姑娘,和平常不同,在重要的事情上,非晚一向都会认真以待。
“袭击我们的人和救我们的人,你知道他们是谁吗?”非晚转身拿了一个垫子垫在七曜的背后,扶着七曜坐下后坐下,认真地询问。
“我只知道袭击我们的是卫国府的人,就是最初在中岛阁闹事的那帮人。怕是我和那位谷莀公子惹恼了他们,他们不敢找谷莀,便来找我们寻仇。”七曜虽然感觉有些吃力,但依旧坚持着,想要多分析点线索。
“卫国府......那你并不知道相救的是何人了?”非晚心里闪过一丝恨意,随即继续问道。
“说实话,我不知道也想不到会有谁会来帮我们......”七曜皱眉,努力地思索着什么。
“谢子逸......”非晚喃喃地说道。
“谢子逸,可是他......”七曜有些疑惑。
“谢子逸知道是辰星,那张纸条是谢子逸给的,如果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谢子逸知道白安是辰星,也知道我们是笙箫阁的。”非晚回忆白天的时候,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就是说不上来,现在这么想来也就明白了。
“谢子逸怎么会知道......不过也是,他们一个个都精明无比。”七曜的疑惑不由转成了苦笑。
“我去找他。”非晚瞬间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
“等会,你冷静一会。”七曜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拽住急匆匆往门外走的非晚,扯到伤口,表情一下子痛苦了起来。
“可是......你没事吧?”非晚转身刚想说什么,见七曜有些因伤势扭曲的脸,连忙弯腰仔细查看。
“我没事。”七曜苍白地笑了笑。
“我去看看药好了没有。”非晚说完转身出了门。
七曜靠在椅背上,定定地看着天花板,心里默念着谢子逸,这个唯一的可能的线索。
客栈楼下。
“你说什么?”非晚有些怒气冲冲地对着客栈的小伙计大声道。
“我说......那位公子离开了便没有回来过了。”伙计小心翼翼陪着笑脸看着这位忽然生气的公子哥儿。
“他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把东西都带走了吗?”非晚心中有些气愤谢子逸的突然离开。
“那倒不是,走的时候行李什么的都还在,几个时辰前有几个人来取走的。”伙计虽然还是客客气气地回答,但是心里却在想,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就是脾气不好,算自己倒霉。
“可有说他们要去哪里吗?”非晚不甘心,继续问。
“这个还真不知道,我们只管结账。”伙计说完就离开了。
非晚看着伙计离开,转身叹了口气,现在连谢子逸都找不到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但是心中却也有些侥幸,谢子逸突然不见了,说不定正是因为辰星,这么说的话,辰星说不定会没事的。
“诶,这是我的药吗?我自己拿上去吧。”刚打算上楼,发现药已经好了,伙计打算送到楼上去,便接了过来。
伙计也乐得清闲,便把药给了非晚。
非晚端着药小心翼翼地推门,将药放在了桌上,环视了一圈,又没有见到七曜的踪影。
非晚有些无奈地扶额,摇了摇头,转身打算出去寻找。
“谢子逸不见了。”七曜猛地出现在了房门前。
“天哪。”非晚被吓得不轻,缓了缓神,伸手把七曜拉到椅子上坐好。
“你别带着伤乱跑好吗?赶快把伤养好才能找辰星。”非晚语气中带着责备。
“我知道,但是我心里着急,辰星姑娘落水前怕是伤的不轻,万一......”七曜忍不住辩解。
“你把药喝了,听我说,谢子逸离开了中岛阁之后,就没有再回客栈了,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辰星在谢子逸那里,起码那样的话,说明她还活着。”非晚坐下来认真地分析。
“可是,谢子逸带走辰星姑娘是为什么?又为什么派人来搭救我们呢?”七曜不解。
“谢子逸可能真的是疑心辰星和笙箫阁了。虽然明面上没有任何动作,但是我们背地里那些作为是想让人误以为笙箫阁是梁王的,不管怎么样,谢子逸是太子的人,无论笙箫阁究竟是梁王或是秦王的,都是对手。明着是搭救,怕就是为了带走辰星。”非晚歪着头,神情凝重。
“可......万一不是谢子逸呢?”七曜犹豫着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就全局来看,这个可能性是最大的,对于我自己来说,这也是我唯一的希望了。”非晚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好,我一定尽我所能查出谢子逸的去向。”七曜信誓旦旦地说道。
非晚将药端给七曜,转身便又出了门。
中岛阁内。
“我可是按你所说的行动了,可有什么谢礼啊?”谷莀站在自己的房间的窗边,看着窗外的秀丽美景,淡然地说道。
“若是你不想做的事情,怕是谁求你都没有用吧?”一旁走进来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子。
“谢大公子总是一针见血。”谷莀笑着转身,在桌边坐下,端起了茶,气定神闲。
“她怎么样了?”谢子逸走到谷莀对面的位置坐下。
“暂时不知,大夫还在诊。”谷莀喝着茶,抬眼看了一眼谢子逸。“怎么,你很担心啊?”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谢子逸并没有正面回答。
“那么,还能请谢大公子告知在下,这位姑娘到底是谁?”谷莀特意加重了姑娘两个字。
“果真你也看出来了。”谢子逸表现的并不是很惊讶。
“她和她的小姐妹装扮的不错,一般人怕还真以为他们只是翩翩佳公子。”谷莀回想起最初见面的时候。
“但你不是一般人,你有敏锐的洞察力。所以她是谁我也不准备告诉你,准确的来说,我也并不清楚她到底是谁。”谢子逸直视着谷莀,表情真诚。
“谢大公子不知?”谷莀右手放在桌子上,食指慢速却带有频率地敲打着桌面,眼神在谢子逸的脸上仔细搜索着,想要看出些东西来。但是谢子逸却好像的确是在说着实话。
“我不想让主观臆想影响你的判断,所以她是谁我无法告知......”谢子逸微微挑眉,示意不想明说。
“不过,若是你能知晓,还烦劳告知在下。”谢子逸随后跟了一句。
谷莀若有所思地看着谢子逸,适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进。”谷莀应到。
一位侍女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位女子,一身素衣,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情况如何?”谷莀开口问道。
“那位姑娘伤势严重,头部,身体,四肢都有明显伤势,而且应该是之前就中过迷药,再加上溺水受惊,导致现在还在昏迷之中。万一再发起烧来,情况就不容乐观了。”女子言语波澜不惊,平淡得好像是在谈论天气一般而不是一条人命。
“怎么会这么严重?”谢子逸眉头紧蹙,站起身来问道。
“公子放心,我已经备好了药,只要仔细照料,是能康复的。”素衣女子看了一眼谢子逸,依旧平淡地回答。
“知道了。”谷莀说完示意侍女带着女子离开。
“一同去看看?”谷莀转头见谢子逸眉头紧锁,主动提议,
谢子逸点了点头,随着谷莀走了出去。
谢子逸轻轻推门,房间里飘着略显苦涩的药味,往里走去,床上躺着的人脸色苍白,十分虚弱的模样。
谷莀进门之后在茶桌边入了座,谢子逸顿了顿,往里走近了些。辰星彼时还清丽俊秀的容颜现在一丝血色也没有,梳理过后的头发散放在身侧。完全没有了舞台上见到时意气风发,睥睨群芳的样子。
谢子逸不自觉得伸出了手,却停在了半空中,半晌,慢慢握成了拳,垂下了头,转身离开。
“谢公子现在如何打算?你原是想带她离开的吧,没想到居然有这么严重的伤势。”谷莀将一切看在眼里,默不作声,待谢子逸转身之后轻声相问。
“没想到卫国府的那帮人下手这么狠,事到如今,怕是计划有变。”谢子逸言语中夹杂着一丝愠怒。
“不如这样如何,这姑娘留在我这里治伤,你继续南行做你自己的事情。”谷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谷莀公子如此善心?”谢子逸看着谷莀,眼神中夹杂着疑问。
“连谢公子都弄不清楚身份的女子,在下也有些好奇。而且这姑娘气质不俗,我怎么也懂得怜香惜玉啊。”谷莀笑着说道。
“那,便只能如此了,多谢。”谢子逸心中很不情愿将星辰留在中岛阁,留在谷莀手里,自己之所以事先告知辰星中岛阁有异,便是防着谷莀,可如今却不得已只能将她留下,好在她若醒来,知晓自己的处境,凭借她的聪慧,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决定之后,谢子逸没有多加逗留,尽管有些不放心,但是二皇子的事情还是一件大事,没有耽搁太久,便告辞离开了中岛阁。
“把医女叫来。”谷莀在岸边微笑着注视谢子逸离开的身影,转头吩咐侍女道。
谷莀回到了中岛阁中,医女已经在等候。
“说实话,伤势如何?”谷莀直言不讳。
“我刚才所言,都是实话,只是并没有实际听上去那么严重,那位姑娘身体还是不错的,那些伤势修养两三天就不会有什么大碍了。”医女回答。
“不错,麻烦了。”谷莀笑了笑,走到了窗边,天色渐晚,景色也被夕阳映衬的富丽堂皇了起来。
医女没再逗留,转身离开了。
谷莀回想起和女子初见时,这女子惊人的直觉,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一见面就对自己有这么大的防备之心,就算派了人仔细盯着,却没有得到一丝一毫有用的情报,如今知道谢子逸居然这么在意这个女子,自己就算是剥皮拆骨,也想知道这女子到底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无关外界如何,此时的辰星正独自在自己的梦里挣扎着。
辰星在一开始迷迷糊糊中得知自己好像是被人相救了,但是除此之外一无所知,紧接着又陷入沉沉的昏睡之中。又是那个梦,每每自己昏迷不醒,都会出现同样一个梦,自己像是灵魂一般,在看着梦中的自己过着最平凡的生活,梦做久了,会不知道梦里的自己是真的还是这个自己是真的。
辰星一直很抗拒这个梦,在上次的浮生花事件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自己夜晚都在害怕入睡,梦里的绝望和撕心裂肺如同跗骨之蛆一般在啃噬着自己,怎么躲都躲不掉。然而不管怎么抗拒,这个梦终究是在又一次的昏迷之后袭来了。
辰星觉得自己如同在看着一场漫长的戏一般,戏里的主角就是自己,在演绎着一段人生,一段真真假假的人生。
梦境再一次如此真实,辰星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惊慌,想要仔细看清楚,却觉得眼前忽然烟雾缭绕,正如前两次一般,忽然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隐约传来的哭泣声,顿时觉得心痛到难以自已,如同巨大的悲伤在吞噬着自己的内心。泪水漱漱而下。
辰星强忍着悲伤,仔细的听着哭声传来的方向,却惊异地发现,这个哭声是自己的声音,这是满月在哭,所以这份悲伤自己才会感同身受吗?
辰星冲着哭声传来的方向狂奔,心中在呐喊,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悲伤?忽然脚下绊倒了什么东西,自己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再抬头的时候,烟雾已经不见了,但是却觉得眼前鲜红一片,辰星拿起袖子想要擦拭眼睛,却发现自己脸上并没有任何东西,忽然身后传来了哭声,于是猛地转身,是自己,是满月,脸上溅满了血,眼睛里也是。目光呆滞空洞,像是被抽离了魂魄,一个人如同木偶一般的在行走......
辰星想叫住她,却完全发不出声音,想伸手拦住她也完全触碰不到,只好随着血迹的方向往回走,却越走越害怕,这条血迹是通往笙箫阁的......
辰星站在笙箫阁的门前,里面寂静的让人害怕,推门而入,里面空无一人。于是立即转身冲到了清淇的房间,推门而入......
忽然一脚踩空,辰星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无底洞,一直在往下掉落,不知道过了多久,自己忽然摔落在了地上,仔细一看,这还是清淇的房间。
此时的清淇和满月正抵着门,神色恐惧异常,门外传来了一声声尖叫声,清淇忽然一把拉住满月,走到床边,挪开了床榻,不由分说将满月推搡着藏了进去,满月似乎在挣扎,想拉着清淇一起,但是清淇却只对着满月笑了笑,挣脱了双手,将床榻重新推好,独自走回门边堵住了门,不一会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踹开了,清淇倒在了地上,挣扎着跑回了床边,趴坐在了床榻上,表情和往常一样倔强,却多了一份决绝。
辰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着看着闯入者杀死清淇的,只知道忽然间整个屋子都是血,清淇的眼睛一直睁着,却再没有了光彩,胸前的伤口还在不停地冒着鲜血,顺着床沿,流进了床底......
忽然觉得胸前一阵湿润,辰星低头一看,自己的胸襟上浸满了鲜血,瞬间几乎发疯似的拉扯着自己的衣裳,想要把鲜血擦掉,却发现躺在地上的清淇忽然动了动。
辰星目光呆滞地看着藏在床底的满月慢慢地爬了出来,胸前满是血,清淇的血,形状大小和自己胸前地血迹一模一样。看着满月已经崩溃的模样,心想着自己现在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面前的满月低头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清淇,忽然间笑了。辰星遏制不住自己的震惊看着满月笑着走了出去。
辰星缓过神来追了出去,却忽然间觉得眼前白光一闪,自己又回到了迷雾之中,侧耳听来,有涓涓的流水声,辰星向着声音走去,隐约看见了满月的身影,辰星本能地想要跑上前,忽而觉得脚底一软,整个人掉入了水中,心底想要挣扎,可是身体却怎么也不听使唤,动也不动地沉了下去......
但此刻辰星却已然明明白白,自己是以辰星的角度在看着自己梦中满月的故事,但是辰星就是满月,满月就是辰星,所以不管满月有多痛苦,这份痛苦都会被自己完整地感受到。
因此,这溺水的感觉,这份刺骨的寒冷和令人绝望的窒息,也就是满月的结局……
辰星瞪着眼睛看着无尽的黑暗,冰冷的水一点一点渗入自己的身体内,窒息的感觉充斥着全身,死亡逐渐笼罩了自己,心里却渐渐平静,巨大的悲哀瞬间席卷而来,夹杂着不甘和恨意......
一曲梦断,辰星猛然惊坐而起,吓坏了一旁照料的侍女。
辰星喘着气,汗水湿透了衣裳,如同刚从水中出来一样。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上,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正顺着脸颊一滴一滴的滴在了锦被上。
辰星低头看着自己睡的床,以及自己穿着的衣裳,理智重新占据了思想,抬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独特却很雅致,给人的感觉的就像......中岛阁。
“姑娘你醒了,我去告诉公子和医女去。”侍女忙倒了杯水放在辰星床边的桌子上,接着便离开了。
辰星想要下床,却发现自己浑身疼痛,一动就疼的冒汗,便放弃了这个念头,打量着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八成就是中岛阁,那侍女所说的公子估计就是谷莀了,可是自己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七曜和非晚在这里吗,他们怎么样了......
一瞬间想的过多,竟有些头疼,辰星挪了挪身子,依靠在床背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
正当这时,听到了有人进入房间的声音,辰星手顿了顿,随即继续闭着眼揉着眉心,听着渐进的脚步声在离床边不远处停下。
“中了迷药,醒来的确会有头疼的毛病,过一会便好了。”来人缓缓地说道,
“多谢谷莀公子相救。”辰星依旧闭着眼。
“呵呵......”
一阵好听的笑声传来,辰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慢慢睁开了眼睛,侧着头看着突然间笑了的谷莀,虽说谷莀见人都会笑脸相迎,但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其脸上不是假笑。
谷莀收敛了笑意,这个女子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刚大病初醒,却冷静地像个久居于此的人,实在是有趣。
“姑娘没有什么想问的吗?”谷莀见辰星迟迟不开口,率先开口。
“公子难道不是专程来解惑的吗?”辰星没有直接回答,苍白的的脸上挂着一丝笑,姣好的容颜上没有一丝血色,像个白瓷的娃娃一般。
“惑不能白解,我是个生意人,这样如何,我们互相回答对方的问题,轮流相问。”谷莀吩咐侍女搬了一张椅子,坐在了辰星床边。
辰星看了看谷莀耐心的样子,点了点头。
医女在这时端着药走进了房间,走到辰星床边,将药放下。
“姑娘,有事相谈前先喝了这药,身体还很虚弱,还请好生休养。”医女平静地说着话。
谷莀看了一眼医女,没有说话。
辰星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医女,素衣素服,连发饰都是素色。不算年轻,但是保养得却很好,从言语和行为来看,不像是谷莀手下那些普通的侍女的样子。
辰星接过医女递来的药,礼貌地道了声谢,看着手中的药,一股浓郁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
辰星犹豫了好一会,才皱着眉喝完了药。
“沏晚蜜茶来。”谷莀看着眼前的女子,面对生死都面不改色,居然喝着苦药皱起了眉,倒生出了些许完全不符的小女儿感觉来。
辰星将药碗递给了医女,听到谷莀说的话,看了谷莀一眼,没有说话。
侍女不一会将沏好的蜜茶端了过来,谷莀示意侍女将茶递给辰星。
辰星接过蜜茶喝了一口,心道总算消了些许苦涩的味道。自己嗜甜畏苦,只有非晚知道。
医女收拾好了药碗,侍女也随着医女出了房间,诺大的房间静悄悄的。
“现在可以开始谈正事了吗?”谷莀率先开了口。
“三个。”辰星说道。
“三个?”谷莀有些疑惑地反问。
“三个问题,医女说了要多休息。”因着并不想和谷莀多谈,辰星临时搬出了方才医女的话。
谷莀挑了挑眉,想了想便点了点头,同意了。
“你到底是何人?”谷莀开口相问。
“辰星,笙箫阁舞姬。”辰星实话实说,想也知道,这种明显的事情只要稍加调查就会知晓,而且自己的这张脸在并州也算是有些广为人知的。只是自己有些讶异,谷莀的第一个问题竟然这么简单,到底是全然没有调查,还是在试探自己所言的真实性。
“原来你就是那个名声大噪的舞姬,不过倒还真是没让我失望呢。”谷莀最近经常听到来中岛阁的茶客议论着一个并州的舞姬,笙箫阁的名字也多次传入自己的耳中,本还想着要见识一番。
“和我一起的二人如何了?”辰星表现地平静如常,但心底确是有些焦急非晚和七曜,但是这份急迫却绝对不能让人知晓,任何在意的东西都有可能会成为弱点。
“他们成功逃走了,而你落水,被我相救。至于他们现在如何,我并不知晓。”谷莀言简意赅,唯独隐瞒了自己是趁机有意将辰星带回来的。
辰星看了一眼谷莀,听了谷莀的回答,料想非晚和七曜应该是暂时无事,但是自己现在在中岛阁,二人知道吗?怕是非晚会很着急吧。
“你和谢子逸是什么关系?”谷莀问了第二个问题。
“嗯......萍水相逢,志趣相投。”辰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仔细想想自己与谢子逸只是见过几次,但是因为彼此所谋之事相同,所以会格外注意些,想了想用萍水相逢,志趣相投来概括是最恰当的。
“志趣相投......谢子逸的志可不是一般人能相投的。”谷莀的表情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辰星明显感觉到了一股不小的压力,谢子逸的志是辅人称帝,自己这么直白的言明,虽说很危险,但是这也是迟早会被知晓的事情,不如直接说出来还能博得一点信任,不过自己相助的人是谁,不必明说便是了。
“那么,谷莀公子和谢子逸又是什么关系?”辰星问了一个和谷莀相同的问题,既然互相不了解,那就通过了解的人来试探敌友。
“亦敌,亦友。”谷莀忽然十分认真地回答。
辰星看着谷莀,思索着话中的含义,敌,指的是私人恩怨?还是政治立场?亦友,若是私人恩怨,怕是难成友吧......
“公子的话高深莫测。”辰星忍不住出言,这句话短短四个字,配合着谢子逸的身份背景,信息量虽大,却也难以琢磨。
“彼此彼此。”谷莀笑着回答,刚才的互相提问两个问题表面上无关痛痒,其实都隐藏了自己最想问的那个敏感话题。
“还剩最后一个问题。”辰星出言提醒。
“最后一个问题可以留着吗?”谷莀想了想回答道。
“也好,日后若有机会相问也不迟。”辰星仔细思考之后回答,这谷莀八成也是一个很棘手的对象。
“那好,我便不打扰姑娘休息了。”谷莀说着站起了身,转身向外走去。
“对了,谢大公子拜托我照顾好姑娘,所以姑娘请放心在这里修养。”谷莀在踏出房间之前突然说道。
“多谢。”辰星有些惊讶,但随即平静地回答。
传来了房门开启又关上的声音,辰星才放松了下来,整个人支撑不住,慢慢躺倒在床上,看着床上价值不菲的华丽帐幔,陷入了沉思。
那个困扰自己的梦境是从自己摔落楼梯之后开始的,那个如预言一般的梦境震撼实在太大,让人本能也不得不去反抗。
话说回来,事已至此,自己现在更加需要思考的是自己的处境,还要想办法告知非晚和七曜,二皇子的事也必须办完才好,还有这个棘手的谷莀,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话,谢子逸拜托谷莀照看自己,又是怎么回事......
辰星闭眼轻叹,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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