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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浊酒未倾心已醉


  秦墨离的闺房素净得很,一点儿没有皇家公主的排场。

  小青服侍我躺下,我也确实是累了,没一会便睡着了,但睡了会子又饿醒了。想起来,我晚饭不过吃了条虫子,好悲惨啊。

  我坐起来,刚要叫小青,却听开门声,然后小青道,“皇上来了。”

  我以为是陵皇来看女儿,忙又躺下去,闭眼装睡。

  他在我身边坐下,浓浓的酒气。

  我眼睛睁开条缝,却见萧显,惊得一下子坐起来,“你怎地在此?”

  “我怎不能在此?”他手臂过来,圈住我,“我难道不是你的萧郎?”

  我慌了,“你喝醉啦。”

  “你不是想我喝醉吗?”他的唇凑过来,在我耳畔摩挲。

  “我哪有?”我偏了脑袋避让,他却拧着我的下巴迫我转回来,往我嘴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一股果味香甜入齿颊,他眯着眼问,“好吃吗?”

  我捂着嘴巴咀嚼,点点头。

  他在我脸上捏了一把,把个帕子放在我手心,“今儿做得不错,赏你的。”又在我唇上碰了碰,一头扎进被褥里,睡过去了。

  我打开帕子,见里头几块小点,拣起一块看了看,放下,帮床上的男人盖好被子,再坐在一旁,边看着他,边小口小口地慢慢吃那些点心。

  痴痴地想,这一刻要是能再长些,多好。

  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的脑袋枕着萧显的肩膀,胳膊还恬不知耻地搂着他的腰。

  我的妈呀!这是怎么发生的?我昨晚好像只是守礼守节地躺了一会会啊,难道就那么睡过去了?这还真是色胆包天……都怪那些点心,吃出了许多曲折肚肠。

  我屏住呼吸,拿开手臂,抬起脑袋,刚要把自己安全转移,他却胳膊一弯,把我绕进怀里,紧紧抱住。

  我差点叫出声来,小心脏突突地跳。

  “再睡会儿。”他在我耳边道。

  “睡不着了。”我咬着手指,“你的事成了没啊?”

  “成了。”他说。

  “这么快?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我在这边不能自由发挥,憋得好难受啊。”

  “我瞧你发挥得挺好。再呆几天。”

  “为何?”

  “在这儿不用上朝。”

  “呃,上朝可以对大臣大呼小叫的,你应该很喜欢才对呀?”

  他低头看看我,叹了口气,“你乖一点多好。”

  “我很乖啊。”我苦巴巴抬眼看他。

  他下巴在我额上蹭了蹭,“乖就别说话,再睡一会,陪着我。”

  我便不动了,然后我真的又睡着了,再醒来,他已不见了。

  我坐了半晌,明白了一件事:我是再也回不到之前的壳子里去了。

  不妙,实在不妙。

  我正发呆,听得门上咚咚咚一阵,然后跳进个唇红齿白的少年,歪着脑袋站在我跟前,笑嘻嘻,“皇姐,这大好的天气,坐在屋里多闷啊,我们一起出去走走。”

  “好好好。”我揉揉额角,站起来,“去哪里?”

  他烂漫一笑,“随我来。”

  我跟着伯悉到了皇宫里的一处,推开满是绿色藤蔓的木门,跃入眼帘的是条白砖石径,石径两侧翠竹林立,竹林里又点缀丛丛兰草,花开如鹅黄润玉,幽香阵阵。石径的尽头,拐角一转,我捂住嘴巴才没叫出声来 –眼前的这座宫殿,全部以一种冰蓝色的半透明石块建成,在阳光下竟如湖水般折出涟漪似的光纹,堪称奇观。宫殿前有株古玉兰树,枝干崎岖,盘根错节,铮铮然如藏龙游凤,树上更是开满淡紫花朵,异香扑鼻。

  伯悉道,“姐姐还记得这里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嗯,似曾相识,似曾相识。”

  “姐姐和我,都是在这曦澜殿出生。”

  “嗯。嗯?”

  “这里是母后的寝殿呀。”

  “啊,”我两手一拍,“是啊是啊,我这脑海里一直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伯悉,就是你说的,没错没错,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边说边将小手摸上那老树干,不住点头,“这棵树见证了你我来到人间的那一刻,见证了生命诞生的奇迹,真可谓集天地灵气之大成啊。”

  他笑,“这棵树是母后去世后移栽至此的,你我出世那刻,它无缘得见呀。”又人小鬼大地道,“皇姐失忆之后,性情也变了不少,以前你可远没这么闹腾。”一边凑上来拨开我右耳边的头发看了看,“要不是这颗痣还在,我都要怀疑姐夫偷梁换柱了。”

  “哈哈,哈哈,”我干笑,“伯悉好调皮呀。”

  “不过我倒觉得,姐姐现在这样,比先前轻松不少,自母后去世,姐姐笑得都极少,如今倒是快活起来,也叫我放心不少。看来,姐夫是对你真的不错。”

  “呃,哈哈哈,那是那是。”我掩嘴笑得外强中干,“而且,伯悉呀,姐姐大难不死,也想通了许多事情。所谓有生就有死,有死就有生,万事要随缘不可强求,对吧?昨日已逝,我们都要把握今朝,人生得意须尽欢,是不是这个道理?”

  “姐姐说得好极了。”伯悉道,“我也是这样想。人生得意须尽欢,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错不错,伯悉想做什么呢?”

  他的脸微微红了,低头道,“我想做的,姐姐你以前不喜欢。”

  “唔,我不记得了,你说来听听嘛,说不定现在我喜欢了呢?”

  他从袖口里取出个小东西,放在我手心。

  我拿起来细看,那是半个核桃壳,上头精雕细琢了亭台楼阁几条小船还有人物,都活灵活现,巧得不得了。

  “这,难道是你做的?”我讶异极了。

  他点头,不无忐忑。

  “哎呀,”我一把抱住他,“伯悉,你好厉害呀!我的弟弟真是太厉害了!”

  “你真的喜欢?”他的脸更红了。

  “当然啦!”我赞不绝口。

  他开心地拉着我,跑进曦澜殿,推开一扇门,指着满屋子大大小小的木雕道,“这些都是我做的!”

  我一件件看去,不停夸赞,伯悉兴致颇高,又挑了件紫檀的挂件送给我。

  “多谢多谢,”我点头,“我一定好好珍惜。这些都是伯悉你的心血啊,每一件都花了不少工夫吧?”

  “是啊,光这件就用了两个月呢。还有这些大件的,花上年把也有的。”

  “嗯……”我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伯悉啊……”

  “以前你都说,为君者不可玩物丧志。”他拉着我的手继续卖萌,“姐姐如今可真是大不同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糟了,秦墨离也没说错啊,这小子有个兴趣爱好是好的,但他毕竟身在皇家,肩负使命,要是主次不分,以后成了昏君,那不是我的过错?思忖一番,道,“嗯,你有这样的兴趣和技能,是件好事,但是伯悉啊,以后你毕竟还是要做皇帝的,国家管理文治武功那些也要上些心才好啊。”

  “可我对治国什么的根本没兴趣啊。”他撇嘴。

  “那个……那些子么,未必一定是你喜欢做的,但却是你安身立命的本钱,要认真对待,兴趣再好你再喜欢,却也不能当饭吃。打个比方,若是你做皇帝却做得不好,弄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这皇帝做不下去,朝不保夕,也就没时间精神去做这些木雕了对不对?所以说只有把正事做好,才能为发展兴趣创造更加良好的环境和条件,到时候你的这些作品还能流芳千古,被世人传颂为治国艺术两不误的千古一帝。你说,有没有道理?”

  他默默点头。

  我又乘势追击,“不过伯悉,你看这么难的东西你都能做得这样好,只要你有心,做什么不能成?姐姐对你有信心!加油!”

  门口一阵笑声,我与伯悉回头,见陵皇不知几时立在那里。

  他走进来,拉着我与伯悉道,“我们一家好久没有聚在一起了,刚这么一聚就听离儿教训伯悉,还教训得挺像模像样。”

  “呵呵,父皇真风趣。我跟伯悉不过随便聊聊,聊聊罢了。”

  他随手拿起件木雕,微微叹道,“若是可以,我也想丢了这些劳什子,醉情山水,赋诗作画,不问世事,所以,伯悉要好好用功,早日接了这位子去,让我能闲一闲。”

  看来,这皇帝当爹的不想做,当儿子的也不想做,这一家子还真是有个性。

  “哈哈,”我道,“瞧父皇这话说的,跟伯悉倒是如出一辙呢。”

  “之前我也跟你说过,我们仨个里头最适合做皇帝的人就是你,可惜你一心要嫁给萧显,否则伯悉现在就不用这么辛苦。”他笑。

  “就是就是,”伯悉扯我的袖子,“姐姐若是女皇,一定名留青史。”

  我去!这陵国也太开明了吧?下一步是不是要搞人民当家做主啊?话说回来,原来这秦墨离这么不开窍,好好的机会不要,跑去受虐受气,真不知道是图什么?唉,秦墨离啊,为何你不是在继承大统以后失足落水才招来我的?要不然我现在不就是万人之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女皇了?什么萧显?一边去!搞点现代的军事战略技术什么的打得你找不着北,看你还横?!

  想到此处,我心里一阵狂笑,面部肌肉也抽风似的抖阿抖,陵皇看得面有忧色,对伯悉道,“悉儿,你先回去,我有话跟你皇姐说。”

  就剩我俩了,陵皇摸摸我的头,语重心长,“离儿啊,跟为父说实话,你过得可好?”

  我感动地道,“父皇不用担心,起先是有些小风小浪,但女儿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从您那儿学到的处世经验,已经化逆境为顺境,化解矛盾,互赢互利。”

  他频频点头,“那倒是好。看你如今的性子,倒是比以前开朗许多,想来萧显也没有太亏待你罢。”

  “那是那是,他就是脾气臭了点,嘴坏了点,心态扭曲了点,哄一哄,让一让,也就没事了。”

  他哈哈大笑,“离儿啊,你这话说的倒真像是老夫老妻了。看来,我是真的多虑了。”

  “哈哈哈哈,父皇休要取笑。”

  他走了几步,背着手长叹一声道,“元景初年,大朔内忧外患,我以为天意成全,举国出兵,想让其俯首称臣,不想战果甚微,回来后才知你母亲为我那一战祈福,在穹清观不吃不喝跪了三天三夜,心力尽竭,一场大病之后竟就撒手人寰。我追悔不已。当时我想,若我们是寻常百姓人家,便不至于此。”

  我听着他话语里的悲切之意,一时也不知怎样安慰。

  他又道,“如今,我最宝贵的人就是你与伯悉。虽然萧显是你选定的人,但若是受了委屈,别忘了,你的家在这里,随时回来都可以。”

  “多谢父皇。”我真心受到触动,这才是亲生的好吧,须知就算在现代,多少父母还觉得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就算在外头受了欺负也为了面子不让离婚,相比之下,这位父亲的形象实在太高大了,想想又道,“父皇也不要太过自责,母亲得父亲一心一意,此生足矣。”

  陵皇拍拍我的手,想了想又道,“女儿啊,不过呢,一心一意虽好,但也不可强求,天下的男人,三妻四妾是寻常事,何况是帝王。”

  我低头笑了笑,“女儿明白。”

  嗯,这是时代局限,不是他的错,不影响他作为父亲的高大形象。

  晚上见了萧显,我越看他越不顺眼,想想,放着大好的女皇不做,跑来做他这受气包小媳妇,我为什么呀我?

  他见我瞅他,问,“你盯着我干什么?”

  “你好看呀。”我叹口气。

  他自负地哼一声,一副“还用你说”的嘴脸。

  我道,“萧显,你知不知道,秦墨离本来是可以做皇帝的,你说她怎么想不开,嫁给了你呢?”

  “满口胡言乱语。”他斜我一眼。

  “唉,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我摇头。

  “福?”他捏住我的脸,“福什么?就福了你这张嘴?”

  我扯他的手,他捏得倒更紧了,我歪着嘴口齿不清道,“我去告诉父皇,说你欺负我,叫你好看。”

  他两只手一起上,在我脸上揉面似的挤来挤去,“你仗着有靠山厉害了啊?来,给我瞧瞧,叫我怎么好看?”

  我在他胳膊上胡乱拍了几下,“我不厉害不厉害,皇上,我是怕脸肿了,到时候你十张嘴也说不清呀。”

  他这才放过我,我捂着脸,挤出个笑容,“皇上你已经很好看了,跟朵喇叭花似的,还会吹曲儿呢。”

  他手一抬,我一溜烟跑出门去。

  可怜我堂堂一个公主,嗯,原本的准女皇,一大晚上冷飕飕的自己的房间却不敢回。秦墨离啊秦墨离,你看看你把自己给整的,你是有多想不开啊你。

  我在宫里转了一转,明显地就迷了路,想找个什么人问问,偏偏这旮旯不知什么鬼地方连个人影子都没有。我缩着肩膀,走了几圈,竟然又绕回原地,这……这深宫大院的不会有鬼吧?不怕不怕,我可是唯物主义教育出来的大好青年,不怕不怕,嗯,还是唱歌吧。我张开嘴,抖着嗓子唱,“双……双截棍……”,还没哼哼哈嘿,后头有只手带着阵阴风搭在我的头顶,我“妈呀”大叫一声,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别过来别过来,我一身浩然气,你沾了只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那鬼道,“给我滚起来。”

  我叫,“鬼大爷,你说话自相矛盾啊,滚着怎么起来?起来的话不用滚的啊。”叫完了想,这声音好生耳熟啊,倒像是……萧显?

  抬头一看,可不就是他!

  我激动地跳起来一把抱住他的腰,“是你啊是你啊,哎呀你不知道我见着你有多高兴啊!”一边头在他的胸口蹭。

  他石头似的纹丝不动,默不作声,我蹭了一会,意识到了,松开手往后猛地一跳,再连着跳了几步,“你你你,你怎会在此?你不是追来教训我的吧?”

  他道,“过来。”

  我使劲摇头,“不不不,这个距离挺好的。”

  他抬脚,“你过不过来?”

  我往他那边挪了一小步,“嗯,你想干吗?”

  他步子一动,还没看清怎么动的,已经站到我跟前了,然后,下一秒,下一秒,他就横着把我抱起来。

  我“啊”一声 -- 这是传说中的公主抱啊。

  他低喝,“不许叫。”

  我闭了嘴,过了会儿,心里不住地小九九,忍不住道,“皇上。”

  “干吗?”

  “之前是臣妾口误,你不是喇叭花,你怎么也得是牡丹啊,天姿国色,再不济也是芍药之类的,你不要怪我啊。”

  “废话。”

  “还是你不想做花,那也没问题啊,树也好啊,你想做什么树?青松翠柏?很合你的风格啊,够硬气,而且还长命百岁……”

  “闭嘴。”

  于是我再次闭了嘴。这一路还有点小远,他抱着又挺舒服,我放松地往他胸前贴了贴,听着他的心跳,心里头一阵暖,这一暖,就暖得眼皮子打架,打一打打不过就睡着了。

  到了屋里,他把我放到床上,我半睡半醒地抱住他的脖子,“夫君。”

  他语气温温的,“嗯?”

  “叫着还挺顺口的。”我松开手,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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