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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六章 忘记了我


灯塔基地的核心科研任务由星盟科学院门后文明研究所承担,负责人是陆小雨。
  她已不年轻,头发花白,眼窝因常年对着光谱数据熬得有些深陷。
  可一碰到那些来自门后的信号,眼神就亮得像落了星。
  她的团队常驻在方尖碑第三碑内侧的舱区里,守着从阿忘和舰载记录仪传回的所有原始数据。
  那些数据十分庞杂,许多来自记住族在漫长岁月中不自觉地向外渗出的记忆残片。
  被七座碑捕捉,再慢慢翻译。
  陆小雨把研究所分成几个小组,一组负责语言,一组负责文明史,一组负责信号结构。
  苏芸也兼职在语言组里,每周把与记住族对话的进展整理成可读文件。
  阿忘则每天对着屏幕里的方块念纸条。
  他不懂数据,可他和它们之间有一种粗粝而直接的信任。
  陆小雨说,阿忘是研究所最重要的设备。没有他,很多信号根本不主动出现。
  通过经年累月的交流与回溯,陆小雨慢慢拼出了一幅门后文明的旧日图景。
  那是他们还未失去个体性的时代。
  记住族的母星围绕一颗红矮星运行。
  那恒星很小,光偏红,挂在天上像一块将熄未熄的老炭。
  母星引力极低,大气层稀薄得厉害,天空永远是深紫色。
  地表布满一种半透明的硅基苔藓,在风里像一层缓缓起伏的光毯。
  所有生命体都没有固定口舌,他们靠电磁波交流。
  他们没有“说话”这个概念,想表达什么,就直接把频率递出去,对方一接就懂。
  一个族群里几千个意识同时开口,也不会乱。
  他们从不孤独,也从不知道什么叫孤独。
  因为没有一个念头只属于某一个人。
  人类的科技靠工具延伸肉体。
  记住族则靠意识延伸感知。
  他们不造船,不造铠甲,不挖矿。
  他们的“手”是向外扩展的感知场。
  他们用场去探地,去观星,去感知微小与宏大。
  可他们最终触碰到了起源之门。
  门开的瞬间,虚无按它的规则来了。
  三关测试,他们也熬过了。
  最后一关时,他们没有交出力量或贡品。
  他们交出了个体。
  所有生命瞬间并成一个统一的集体意识。
  他们以为这样一来,文明就不再有内耗、猜忌、背叛与分歧。
  他们相信这是回答虚无之问的最好方式:
  我们不再分成你和我,所以我们永远不会伤害彼此。
  虚无判定他们超越了内耗。
  门也开了,可门只允许“个体”通过。
  它要一个完整的、有边界的“我”站在门里,门才能开。
  而他们已成“我们”,连一个能称“我”的人都不再存在。
  门锁死了。
  他们退不出去,也进不来。
  只能在门后的灰色维度里慢慢流失,慢慢把自己活成一整座没有风、没有温度、没有人称的记忆晶体城。
  那是他们的城市,也是他们的身体。
  陆小雨在研究报告的结尾写了一段话。
  她写了改,改了又写,最终留在终端上的版本是:
  “他们不是失败者。他们只是用错误的方式回答了正确的问题。现在,在亿万年之后,一个叫阿忘的失忆者教会了他们什么是我。”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报告存好,同时发给了陆远和星盟科学院。
  几分钟后,陆远的回复进来。
  陆小雨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很短的一行:“所以阿忘才进得去。”
  她把这句话看了两遍,把耳机戴回去。
  频道那头,阿忘还在给记住族念当天的纸条。
  今天他念的是:“今天风很大。苏芸说,风就是空气在动。你们那里有没有风?”
  门后静了静,随后回了一句:
  “我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空气。我们只知道,有时候,你们的声音会动。”
  陆小雨听笑了,她把这句话也记进了报告附录。
  然后她给自己泡了一杯新星球的桂花茶,起身走到舷窗边。
  七座方尖碑在暗空里静得像七只半合的眼。
  远方的太阳极小,极亮。
  她望着那点光,小声说:“它们要是出来了,得先学怎么在风里站。”
  王凯旋经过舱门口,随口接了一句:“先学坐,再学站。阿忘都能教。”
  陆小雨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很多问题还没有解。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变在阿忘每天递出去的小纸条里,变在记住族越来越像人的问句里,也变在那张端端正正贴在公告栏上的“早安”里。
  他们曾用亿万年忘掉个体。
  现在,一个连昨天都记不住的人,正带着他们,慢慢想起自己。
  陆小雨喝了一口茶。
  茶气很香,和舷窗外那粒极远的光一样暖。
  灯塔基地沉浸在恒常的嗡鸣里,像一座刚学会呼吸的旧钟,正一点点把这个家敲得更近。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太阳系遗产研究中心的隔离舱里,对着赵北辰留下的那行字出神。
  那时她以为宇宙最远的地方是地球,最难的事是把死去的人带回来。
  如今她坐在太阳系最边缘,身边有一群正学着说“我”的存在,和一个每天给自己写纸条的失忆者。
  他们谁都没有变得完整,却都在慢慢靠近某样东西。
  阿忘从通讯舱走过来,怀里揣着一叠新纸,说:“陆老师,它们问我,我每天写一样的话,会不会烦。”
  陆小雨说:“你怎么回?”
  阿忘说:“我写,以前我烦了就忘。现在不烦,想一直写。”
  陆小雨笑了。
  她知道,这句话会被译好送出去。
  记住族也许还不能完全明白“一直”是什么意思,但他们会记住。
  他们把“一直”写进晶体,写进“早安”,写进“风就是空气在动”旁边。
  然后,某一天,他们会自己想起一个完整的句子。
  关于太阳,关于桂花,关于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陆小雨又抿了一口茶。
  窗外的星海安静得像一块深蓝的旧布。
  船没动,可她知道,一切都在向前走。
  像阿忘写的纸条,一张叠一张。
  像这盏灯,从地球地下,一直亮到了宇宙边上。
  他们都在,都还在。
  还在学着把“我”从黑里,一点一点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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