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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一章 纸短话多


归途舰队返航途中,阿忘每天都会在归途号上写新的纸条。
  他写完一张,就跑到通讯舱,把纸页平放在灵能扫描板上。
  再由陆小雨把内容转成对应信号,通过舰载通讯系统向太阳系边缘的七座方尖碑发送。
  方尖碑阵列已经永久保持半激活状态。
  它们不再像过去那样释放冰冷的光纹,只安静地立在原地。
  像七座被擦旧的灯塔,在太阳系最外侧一闪一闪。
  门后文明把它们当成了与外界交流的中继站,也当成了自己的耳朵。
  阿忘写纸条时,总像在给一群住得很远的邻居留言。
  有时是“今天舰队吃了西红柿,很好吃。”
  有时是“韩司令的胳膊在辉光族医疗舰上做了康复,他说新义肢比原来的还好用。”
  有时是“有个叫小星辰的医生姐姐说想给你们起个好听的名字,因为阿忘是我的名字,不是你们的名字。”
  他写这张时,笔停了好几次。
  写完后还蹲在通讯舱门口,把纸条看了两遍才交上去。
  陆小雨问:“怎么啦?”
  阿忘说:“我怕写错了。小星辰姐说,起名字是大事。”
  陆小雨说:“你写得没错。起名字确实是大事。”
  她把纸条扫入系统,按下发送键。
  阿忘一直站在旁边,等那点表示发送成功的金色微光亮起来,才轻轻舒了口气。
  门后文明的回复越来越快。
  用词越来越准确,也慢慢能写出完整的句子。
  刚开始,他们只回一两个词。
  后来能回一整句。
  再后来,竟然有了很轻的修辞。
  有一回阿忘写“地球上的草长出来了,风一吹全是绿的。”
  它们回:“绿是什么?是你们说过的,太阳落在草上的样子吗?”
  陆小雨把回复读给阿忘听。
  阿忘歪头想了半天,说:“它们说得比我好。”
  还有一回,阿忘写“桂花树苗被移到了盆里,等到了新星球,就种在院子外。”
  它们回:“等它开花,能不能告诉我们味道?味道也是记忆吗?”
  陆小雨把这几句都转给了晚星。
  晚星逐条记在航海日志里,有些页边还画了很小的光点。
  小星辰看了几页,说:“它们在问记忆是什么,它们真的想弄懂。”
  陆远说:“那才像要活过来的样子。”
  直到某天傍晚,阿忘照例给它们写当天的纸条。
  内容很普通:“今天没发新东西,大家都在睡觉,阿忘也没忘事。”
  几分钟后,方尖碑回传了一段极短的信息。
  翻译器解出来的瞬间,陆小雨整个人从椅子上坐直了。
  那行字很干净,也极慢,像每个词都在被再三确认后才放下来。
  晚星正好进来,看到屏幕上的话,也站住了。
  “我们想叫——‘记住’。因为我们不想再忘记了。”
  阿忘凑过来,把每个字看了一遍,说:
  “这个名字好。我老忘,你们叫记住。那以后你们帮我记,我帮你们带纸条。这样我们都不丢了。”
  他低头在自己的旧布袋里翻出一张空白纸条,很认真地写:
  “它们叫记住。今天定的。”
  写完后,他把纸条贴在胸口,又对屏幕里的那行字笑了一下。
  晚星坐在导航台边,翻开航行手册附录。
  她先写了一句“它们给自己取了名字”,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写完后,她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注释:
  “文明的名字:记住族。银河系门后维度,第一个与人类建交的非实体文明。”
  写完,她抬头看向舷窗外。
  舰队正穿过某处极安静的星域,七座方尖碑早已远成七个极淡的光点。
  可它们的信号还在,像几只从老家方向飞来的旧纸鸢,断断续续,却从没断过线。
  陆小雨在通讯里说:
  “等到了新星球,得给它们发一张正式的星盟通讯码。以后它们就是邻邦了。”
  陆远说:“不叫邻邦,叫朋友。”
  他走到通讯台前,拿起阿忘写好的那张“今天定的”纸条,亲自扫了一遍,把一条极短的回信发出去:
  “欢迎,星盟会记住你们。”
  几秒后,方尖碑回了一句:“我们也会,记住你们。”
  没有修辞,没有任何装饰。
  可就是这么普通的一句,让整条通讯频道都安静了几秒。
  王凯旋在船舱里听见,嘀咕了一句:“文明和文明之间,怎么比人和人还肉麻。”
  陈默没理他,只把旧扳手在掌心慢慢转了一圈。
  阿忘还蹲在通讯舱里,捧着一叠新裁好的纸,准备明天继续写。
  那些纸薄薄的,边角裁得不大齐,有些还带着从旧册子上撕下来的毛边。
  他把它们一张张摊在膝盖上,用掌心抚平,像在给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铺路。
  他要在下一张纸条里告诉记住族:
  桂花树苗又长高了一点,等它开花,味道会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那时,也许它们就能从“绿是什么”一直问到“香是什么”。
  而阿忘会像从前一样,想半天,然后写一句最简单的话:
  “香就是,你闭着眼睛,还知道有人在附近。”
  他写完之后,会把纸条举到灯下看一遍,再折好,放进那只旧布袋。
  布袋里还有几颗没舍得吃的糖,一小截旧绳,和韩铁林给他的新义肢调整片。
  它们不重,可阿忘总把袋子抱在怀里,像怕哪个字会从袋口漏出去。
  陆小雨坐在他身后的通讯台旁,没有催他。
  她知道有些话要等到明天。
  等舰队靠得再近一些,等星桥的光从舷窗里透进来,等记住族的信号从七座方尖碑那边追上来。
  她会一字不落地把这些写进航行日志。也许记住族会回:
  “那我们现在也知道了,因为你在这里。”
  也许它们会多添一句,问,香是不是也像名字一样,要有人叫,才会出来。
  阿忘一定会认真想,再回它们:“香不是叫出来的。是种下去的。像种子,像家。”
  这一路,纸短,话多。
  星桥就在前方,归途将尽。
  船在飞,像一条发光的旧河,正慢慢流回另一片海。
  而河上有人点灯,有人折纸,有人把已经忘掉的昨天重新写成字。
  替所有记得和不记得的人,把日子一张张叠好。
  他们在互相记着,谁也不忘。
  舱外,星河流转,光带绵长。
  那盏从地球带回来的灯火,仍亮在归途号的某个角落,像一句极轻的“我们在”。
  它照着阿忘,照着通讯台,照着摊在膝上的新纸。
  等天亮,等船靠岸,他会寄出下一张纸条。
  而他们,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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