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水溶设局祸水东引，鲁王挥兵玉石俱焚1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一匹快马沿着巷子的阴影疾驰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点点火星，像是一条在暗处游走的蛇，贴着墙根一闪而过。

马上的人翻身落地时动作利落，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他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无人尾随，才快步走到北静王府门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铜环撞击木门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门开了一条缝，门房探出半边脸来，看清来人便认出了他：“原来是赵长史，这么晚了——”

那赵长史压低声音打断他：“奉鲁王之命，有急事要见王爷，速去通传。”

门子没有多问，将他让进门内，又朝后院快步走去。赵长史站在门廊下等了一会儿，冷风灌进领口，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袍襟。灯笼的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投在青砖地面上，晃得人心不安。

不多时，一个丫鬟提着灯前来引路，绕过两道回廊，在一扇书房门前停下。

丫鬟替他推开房门，侧身让开。赵长史迈步进去时，北静王水溶正端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家常便服，手里捧着一杯茶，姿态从容，像是一直在等人。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副温和的轮廓勾出一层柔和的边线，可那双眼睛在灯下却冷得像深冬的湖面。

赵长史进门后连礼都顾不得行，几步便走到水溶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急切的颤抖：“王爷，今夜荣国府突发大火，隐约还有兵戈之声，敢问王爷可知此事？”他说着，目光紧紧盯在水溶脸上，像是要从那张平静的面孔底下找出什么痕迹来。

水溶慢悠悠地放下茶碗，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荣国府走水？倒是听说了。怎么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夜的风向，可若是有人仔细看他端着茶碗的手指，便会发现那几根指节微微收紧了，像是正在按捺着什么。

赵长史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压着怒气的急迫：“我家王爷不是说了再等些日子么？为何今夜突然动手？”

水溶听了，眉头微微一动，随即浮起一层不悦的神色：“长史这话何意？本王还想问鲁王殿下呢，怎么这般沉不住气，今夜便发动了？”

赵长史愣了一下，茫然道：“王爷此话怎讲？这事不是我们做的！”

水溶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不急不躁，倒像是话本子里那些坐在棋局对面的人，等着对方把最后一子落下。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悦：“长史这话就没意思了。难道事到如今，王爷还不肯对本王坦诚？”

赵长史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一下，“非是小人隐瞒，此事确实不是我们做的！”

水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据本王所知，那些放火杀人的人，是从城外西山一个叫下马塘的地方来的，调他们出动的人，拿着的可是鲁王的令牌。”

“下马塘”三个字一出口，赵长史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当然知道下马塘是什么地方，那是鲁王蓄养死士的秘密据点，藏在西山深处，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进去，连府中多数亲信都不知道。

可水溶不仅知道，还知道今夜那些人手中有鲁王府的令牌。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水溶看着他脸上血色褪尽的样子，心里像是一盏被慢慢注满的灯，每一分光亮都来自对方脸上那逐渐扩散的恐惧。

赵长史指着水溶，手指不住地发抖：“你……你怎知——”他没有说完，可那后半句话已经不重要了。

水溶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只是淡淡道：“长史还是赶快回府罢。回去晚了，待荣国府那边的人被抓住了，事情就不好办了。”

赵长史猛地甩了一下袖子，转身大步出了书房，连告辞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水溶坐在灯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茶碗，望着跳跃的烛火，低低地哼唱了一句：“我站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声音不高，尾音拖得很长，在空旷的书房里转了一圈，才渐渐淡去，像是一阵风从窗外穿堂而过，又散入了夜色。

鲁王府中，鲁王正站在正厅中央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金砖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焦躁的节拍。

他今夜本来已经准备歇下了，可荣国府大火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让他怎么也无法安枕。

他在京中经营多年，虽然不敢说事事尽在掌握，可至少该有的风声他还是能听到的。他原本也谋划过对荣国府动手，可后来收到建州那边的密报，说贾瑕将神机营经营的铁桶一块，即便贾瑕回京，自己也不可能轻易掌控那支军队，便暂时按下了计划，准备从长计议。

可今夜这场大火来得太过蹊跷，他还没想清楚是谁下的手，赵长史便满脸惊慌地冲了进来，连气都没喘匀，一把抓住鲁王的胳膊，声音嘶哑却急迫：“王爷……是北静王！他冒用了您的令牌！下马塘的人今夜入京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口气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下马塘那五百死士是他暗中积蓄多年的心血，是他最后的底牌，是他准备在万不得已时才会动用的杀招。

如今竟然被水溶借了去，还打着他的旗号在京城中放火杀人，在荣国府里放火杀人，而他自己对此一无所知。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完了。

鲁王的脸色在烛光中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后退一步，腰背撞在桌沿上，茶碗晃动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一只手撑着扶手，指节用力得几乎泛白。水溶怎么会知道？他要干什么？

“现下如何是好……”鲁王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干涩而无力。

赵长史喘着粗气，可目光却渐渐从慌乱中镇定下来。他在鲁王府做了十几年的长史，什么风浪没见过？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殿下，事已至此，再做旁的打算已经来不及了。若放任不管，待京中查明——死士是您的人，令牌是您的令牌，您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顿了顿，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像是两团正在燃烧的暗红色火焰，“不如……将计就计。”

鲁王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赵长史脸上。

赵长史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声音压得更低了：“北静王既然要借您的手点火，您便干脆把火点得再大一些。现在死士已经入京了，与其坐等天明之后被人拿住把柄，不如趁夜入宫，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只要您进了宫，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他顿了顿，“至于北静王那边——刀已经在手上了，您还怕什么？”

鲁王沉默了片刻。厅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响。然后他站起身来，伸手抓过挂在墙上的佩剑，剑鞘上的冰冷触感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备马。召集护院。通知京中所有暗桩，今夜，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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