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暗室密谋王太施计，青楼横死薛郎殒命1
就在薛宝钗与宝玉说话的功夫，不远处正房里的灯火还亮着。
夜已经深了，窗外的风穿过廊下，吹得窗纸微微作响，可王夫人却没有半分睡意。
贾政如今正在府中丁忧，但是依旧不怎么来这边住，今晚就是去了赵姨娘那边。
只见王夫人穿着一件石青色寝衣，外头随意披了件皮坎肩，靠着引枕坐在床沿上，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一下一下地拨着，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又长又瘦。她身旁的脚踏上坐着周瑞家的，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布褂子，腰杆挺得笔直，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奴婢在后窗听得真真的，那薛家大爷和二奶奶，明明白白说了老太太的银子是太太您搬走的。”
王夫人捻佛珠的手没有停，眉头却微微蹙了一下：“那个废物怎么知道的？”周瑞家的道：“奴婢给了薛大爷身边的小厮五两银子，那小厮说他们昨日去了荣国府见了琏二爷，之后在青楼住了一夜，天亮了才出来。”她顿了顿，像是斟酌着措辞，又补了一句，“至于还去了别的地方没有，那小厮也不清楚。”
实际上薛蟠的小厮是清楚的，只是他留了个心眼，去绣衣卫指挥使大人家里这种事，还是不要说出去的好，免得惹祸上身。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终于停了。她沉默了片刻，那片刻像一盏茶的时间那么长，又像一炷香的功夫那么短。烛花爆了一声，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窗外那团漆黑的夜色里，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
“这么说，那边现下是知道了。”
周瑞家的点头：“看来是这么回事。太太，接下来怎么办？想必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王夫人的目光在烛火中微微闪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沉了几分。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一口气从鼻子里挤出来的，没有半点暖意：“若是没察觉，倒也罢了。既然他们知道了——”她顿了顿，“那就莫要怪我不讲情面了。”
周瑞家的心里猛地一跳，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王夫人的脸，那脸在烛光中半明半暗，看不真切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多年不曾见过的东西——像是被逼到墙角之后，终于决定撕破最后那层脸皮的决绝。
周瑞家的往前又凑了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还有一件事，奴婢也是刚得的信儿——今儿下午，林家的老管事从旧宅那边搬了好些箱子去荣国府，看起来分量不轻，兴许是银子。”
王夫人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发白。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恨意：“那些银子，本该是我们二房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片刻，才重新稳住呼吸，一字一句地挤出后面那句话：“既然他们这么急着把家底搬过去，那就都一起去死罢。”
周瑞家的微微弯了弯嘴角。
她想起几年前贾瑕将她一家打入尘埃，丈夫被打断了腿，自己苦苦求情才留在王夫人身边。后来两房分了家，她才将丈夫从庄子上捞回来，可那条腿再也没能站起来。
这口气，她一直压在心底，如今终于有了着落。她低下头，掩住嘴角那点笑意，轻声附和了一句：“太太说的是。”
窗外一阵风穿堂而过，吹得廊下的灯笼哗啦啦地响了几声，又归于沉寂。
次日一早，北静王府的侧妃贾探春便得了消息，说是王夫人病了。
来传话的是王夫人身边的丫鬟，倒没说病得多重，只说“太太今早起来便不大爽利，想见见姑娘”。
探春听了，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知道了，我收拾一下便回。”
她转身回了里屋换了一身衣裳，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可梳头时手里的梳子比平日慢了几分。
她与王夫人之间，从来谈不上什么母女情深，说是嫡母，可任谁心里都清楚，那不过是一层薄薄的面子。
可不管怎么说，王夫人是她名义上的母亲，她若不去，外人会说闲话。况且自己生母赵姨娘和胞弟贾环还在人家手里攥着，王夫人不止一次提过要给贾环寻一门亲事，寻什么样的人家，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所以探春纵使心里有再多的不情愿，也不能不回去。
她换好衣裳，走出内室时，北静王水溶已经在厅里等着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淡黄色便服，手里端着茶碗，见她出来便站起身：“我陪你一同去罢。”探春微微有些意外，随即心里涌起一阵暖意：“王爷不必亲自跑一趟的。”
水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你娘家的事，我岂能不去。况且你嫡母病了，我这个做女婿的若不去看看，旁人要说闲话的。”
探春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应了一声。
待到了贾政宅中，王夫人正歪在榻上，额头上搭着一条热巾，面色确实比平日苍白了几分，见了探春便拉过她的手，声音带着几分虚弱的亲热：“来了？坐罢。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昨夜里没睡好，胸口发闷。你大老远跑一趟，倒叫我觉得过意不去，如今你来了我便好了大半。”
探春在她下首的绣墩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碗捧在手里。她打量了王夫人几眼，见她面色确实比平日白了些，可那双眼睛底下的神色却不像病人该有的倦怠，反而带着一种异样的、绷紧了的清醒。
探春温声道：“太太可别说那样的话，我自小跟着太太长大的，现如今虽然嫁了出去，但太太也别把我当了外人。”
王夫人听了这话，微微笑了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问了几句她在王府过得可好、水溶待她如何，探春一一答了。
没几句，话题又扯到了贾环身上，王夫人说：“环哥儿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总不能一直这么晃着。京中几家适龄的姑娘我都留心过了，回头你帮着参详参详。”
探春只低低应了一声：“太太费心了。”
又闲说了几句，王夫人便道：“你去后头看看你姨娘和环哥儿罢，他们也有日子没见你了。我跟姑爷说几句话。”探春没有多想，起身往后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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