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一


  

  一天很快过去,苏时砚的屋子早就被刀剑们搬到了二楼被称作“天守阁”的地方。这地方视野开阔、空气清新,最难得的是地方挺大,用绘着山樱的移门隔成几个小件。

  本来前任的审神者就是一个善于享受的人,再经过刀剑们的装饰,饶是挑剔如苏时砚也不得不道一声好。

  点了灯,苏时砚将袖间的杂物依样放在了桌上,便褪了外衣,顺势坐在桌边。

  她将挽起的发放下,素净的银簪就放在那把红黑色的打刀旁边。灯影之下,本来透着冷冽的眼睛也微微柔和起来,但这柔和太过脆弱,看起来就像是水上随波荡漾的月的倒影,虚幻而遥不可及,随时有被游船撞碎的可能。

  苏时砚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地弹了一下那红黑色的打刀——加州清光。

  她眼底的笑意终于真实起来,但那并不是刀剑们素日所见的笑容,而是看起来有些冷淡、充满了讥讽意味的笑。

  “加州君,开心吗?”她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神情,这应当是所有见到这一幕的人都会有的想法,当然也包括重新化为刀剑却拥有意识的加州清光。

  具体表现是,那打刀若有生命般颤了颤。

  苏时砚的手猛地覆上那震颤的刀身,她依旧是很愉悦地、居高临下地说:“之前你自己也有提过的吧,‘经常使用我并且会爱惜我、装饰我的人,大欢迎哟。’”

  她从桌上拿起一根红色的丝带,照着加州清光比了一比:“系在哪里好呢……安心吧,以后作为我的初始刀兼近侍,你也会经常被我使用的,当然我也会很爱惜你的。瞧……这条丝带很适合你吧。”

  原本颤个不停地打刀猛地停下,由于与刀剑男士精神相通的缘故,苏时砚很轻易地感受到了加州清光散发出来的恐惧之情。

  她系好了丝带,并且灵活地打了个蝴蝶结,这才好心情地开口:“看起来你似乎不太愿意啊……为什么呢,明明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表现得那么相当我的近侍,结果牺牲了陆奥守之后你却是这副样子。”

  苏时砚一副“我很开明”的样子,拍了一下手,恍然大悟:“对啦,把你叫出来问问就好了!”

  如果楼下的刀剑们知道他们苦求一下午都没有能救出的加州清光就这样轻易地被放了出来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苏时砚没什么兴趣知道,她现在只想快点看看自己的“劳动成果”。

  重新变为人形的加州清光,他原本留在身后的小辫子变成了两条,辫子从脑后被捋到身前,而辫尾则一左一右各多出一个红色的蝴蝶结。

  “先、先生!”加州清光脑中还残存着变为刀时只能看不能说的黑色记忆,对于将他变成这样子的苏时砚也不敢再多问,只是弱弱地喊了一声,算是表达不满。

  他心里还有些疑问和失望。明明他才是本丸里第一个见到审神者的人,并且在苏时砚就任审神者之前她一直对他十分温柔,才不会对他做出这么冷酷的行为。他甚至觉得可能苏时砚之前的温和就是假象,她说不定就是那些都市传说之中能让本丸全员暗堕的人渣审神者!

  加州清光并不知道他现在大概就像一个委屈的宝宝,他甚至已经开始思考自己是要在大家面前揭穿审神者的真面目还是悄咪咪地发挥人格魅力规劝审神者了。

  毕竟我这么可爱!加州清光想。

  “加州君。”苏时砚叫了他一声算是回应。此后她却一直没有接下句,只是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春夜的晚上会有微风,樱花的甜蜜香气便顺着这风从半开的窗户里飘了进来。两人都不说话的时候,这间屋子里便只剩下烛火摇曳之中发出的轻微“噗嗤”声。楼下的刀剑们似在低语,又好像业已睡去。没有人关心加州清光最终会受到怎样的对待,他们都下意识地认为审神者并不会真的伤害他,这次的事只不过是她给加州清光的一个小小教训罢了。毕竟就连他们也挺嫉妒可以随时随地可以撒娇的加州清光,审神者是不是对此不太感冒也未可知——

  可事情真的是这样吗?加州清光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偏了偏头,将衣料摩挲的细声降至最低。他自以为隐蔽地观察了一下苏时砚,这位大人神情沉静,披散下来的黑色长发丝绸一般垂在身后,那一双同色的眸子乌沉沉的,里头似乎有一道漩涡将一切光线都吸了进去。

  而大人本人大概也是这样,深不见底。

  他想起桌上方才爆开的灯花,这位大人是来自怎样一个时代呢?明明会使用手木仓,却不习惯点上电灯。她会在这样的夜里点着蜡烛,静静地坐在桌前,神色平静地不可思议。加州清光开始想象她的身世,似乎这样就可以减轻审神者所带给他的异样压迫感。

  笃——笃——

  那只似玉琢的手终于停了下来,结束了令人恐惧的这段寂静,却又在下一秒让加州清光感到窒息。

  那手向他伸过来,不容抗拒地拔出了他腰间的那把刀。

  她拔出了“加州清光”。灯火摇曳的时候,苏时砚脸上的光影也在变幻,可那一霎利刀出鞘,在这小小和室之中闪耀的便仿佛只剩下了那一抹森寒的刀光。

  加州清光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天纵奇才的青年剑客,他的剑也不带一丝犹疑,一旦出鞘便是一往无前。天才的冲田总司,在他折断的时候,加州清光也同时被折断。长剑染血,染上的是主人的血。

  苏时砚说:“有件事情你大概还没有想明白?”

  加州清光几乎是没有思考地脱口而出:“我明白的。”

  审神者的冷笑终于叫他看见了,她问:“明白了什么?”

  “加州清光”被握在对方手中,加州清光毫不怀疑,即使是自己的本体,只要是审神者愿意,她也能用这把曾经断过的刀结束自己的生命。

  碎刀……吗?

  在樱花坠落的时候,也曾有天才的剑客结束了他的生命。然后的主人之中再也没有能够挥动他的存在。

  事实正如每一个加州清光向他们的审神者介绍的那样,他生于河川下游,是河原之子。没有高贵身份的加州清光甚至在冲田手中也不如大和守安定受重视。

  因为出生于贫寒的环境,所以觉得只要打扮得漂亮就会被主人疼爱。这是他向审神者们传递关于刀剑男士“加州清光”的信息。但是在做刀剑的时候,他还未成型的魂灵只是忠于器物的本能,忠于握着自己的那个人罢了。

  桀骜的河原之子,在认定的主人失去之后,向审神者所求的只是“疼爱”,换言之,他希望得到新主人的在意,却不希望奉上自己的忠诚。

  装饰、打扮,这本就不是一把刀应当在意的事。一把刀的刀刃应当挥向敌人,而不是被放在主人面前静候鉴赏。苏时砚明显知道这一点。一把在战场上折断的刀,其价值远高于那些光亮如新的藏品。

  这是为何那些被供奉的神刀、御物都那样希求战斗的原因,这也是苏时砚发现加州清光之“不忠”的原因。

  “虽然不好上手却性能不错……”苏时砚看着加州清光的眼睛,“不好意思呐,我们的想法是一样的。而且……”

  她状似有意地挥了挥手中的刀,笑容饱含恶意:“我认为比起你,这把‘加州清光’更适合我呢。既然我这么会装饰它,那么它就归我好了。”

  “等、请等一下,那是……”我的刀。

  “错了哦,”苏时砚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包括这把刀在内都是我私人的所有物,想要怎样处置也是由我的意愿而定,恕我直言,你并没有发言权呢,加州君。”

  “先生、审神者大人!”加州清光还想再说些什么。

  苏时砚打断了他:“之前没有告诉过你,但是……我的确是更加相信死物的,尤其在是加州君并不值得我信赖的当下。”

  她作势要去拿还在加州清光腰上的刀鞘。

  门外却有敲门声传来。来者是个大嗓门,陆奥守吉行还穿着白日的衣裳,站在外面道:“主公,你开开门啊!”

  “进来吧,门并没有锁哦。”苏时砚回答道。

  加州清光绝望地发现本来看起来就要对他下毒手的审神者又换上了对待刀剑男士时特有的温和表情,整个人看起来充满了包容与爱心。然后那个讨人厌的维新派就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

  看见加州清光保持着人型,陆奥守吉行很是可惜地“哦呀”了一声。

  “有什么事吗,陆奥守君?”苏时砚开口问。

  被问及来意,陆奥守吉行挠了挠头,道:“是这样的啊,主公,今天是你和俺的第一次见面对吧?”

  他自顾自地讲了起来:“作为感谢主公殿下把俺带到新的世界来,俺特地使用了厨房里面新时代的微波炉,为你准备了见面礼哦。”

  “是俺家乡的土特产,充满了男子力的芋头。”

  “芋头啊……”苏时砚很配合地作出了欣喜的表情,“是用微波炉烹饪的吗?不愧是紧跟时代潮流的陆奥守君啊!”

  可怜的加州清光,他在被审神者冷酷对待后,又眼睁睁地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吃起了深夜芋头……

  先生!我从您回到本丸开始就没有吃饭了哦!请您看一看我啊,这么可爱的我,难道不值得您好好对待吗?

  今天的加州清光,也依旧没有得到审神者的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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