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晚上十一点刚过,霓虹灯落,喧嚣繁华的江市渐归沉寂。

  与静默夜色格格不入的酒吧一条街内,柏攸蜷缩在酒吧不起眼的角落,抬眼看着灯红酒绿的喧闹酒吧,劲歌热舞,节奏疯狂。她手中抱着啤酒瓶,一小口一小口的抿。

  动作小心翼翼,好像稍微一动就会碰碎什么东西。从进入酒吧到现在,柏攸一直坐在位置上,不跳舞也不说话,看起来与疯狂的酒吧氛围格格不入。

  一首歌毕,下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柏攸抱着那瓶价值不菲的啤酒,继续小口抿。

  一边抱着啤酒瓶,一边打量周遭事物,震耳欲聋的音乐对柏攸来说不是噪音,更像是解放的钟声,声音入耳,十分畅快。

  张杨了解柏攸的家庭状况,她已喝了个半醉,起身晃晃悠悠走到柏攸身边,重重地坐下后,双手习惯性环住柏攸雪白脖颈,身子贴上去。

  眼下虽说是秋冬过度的季节,但酒吧内暖气足,张杨一靠过来,热气紧跟袭来。柏攸微睁眼,见是张杨,就用手推她,小声嘟囔:“热。”

  高中时期柏攸与张杨关系最好,两人是截然相反的两种类型,张杨人如其名,行事作风火辣,脸蛋生的也美,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或是朵娇嫩的花儿。柏攸则属于温火慢炖型,从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上学听老师的话,放学听家长的话,长相不算惊艳,却是耐看型。

  越看越有味道,越看越好看。

  只不过柏攸身上实在没有什么能让人多看几眼的特征。她同大部分学生一样,没参加过晚会,没做过班委,不常在大场合露脸,普通到一毕业,基本就被同班同学们遗忘了。

  张杨嫌热,伸手扯着自己的高领毛衣。她皮肤雪白无痕,配上纯白色的毛衣,昏暗灯光下更显朦胧美。

  她问:“你妈怎么放心你来这种地方?”说完,故意往柏攸耳根吹口气。

  柏攸的母亲关童君在家说一不二,管柏攸管的紧,柏攸活了这么多年,连网吧都没去过几次,更别说是酒吧。

  “嘘。”抱着酒瓶喝了大半晌,柏攸显然也有醉意,笑嘻嘻地比了个嘘的手势,“悄悄地,不告诉她。”

  张杨撑头看着她笑。

  笑了一会,又想起什么似的,用手将柏攸的头摆正,奇怪道:“柏攸,你在c市的工作做的好好的,为什么忽然回江市来?”

  柏攸皱起眉,小脸拧在一起,盯着深绿色的酒瓶不语。

  她决定回江市工作的确有原因,这个原因柏攸至今为止没敢和张杨说。

  一瓶啤酒已经见底,柏攸从没喝过酒,眼下脑子已经晕晕乎乎成了粘稠浆糊,来酒吧的目的本就是逃避现实,被张杨一提,柏攸又惆怅起来。

  之所以会回江市,当然是因为……

  柏攸叹气。

  张杨抓住柏攸的肩膀晃了晃,见她皱着眉不说话,追问道:“快说,到底回来干嘛,你妈让你去相亲?”

  在张杨的印象中,柏攸的母亲关童君强势到可怕,大事小事都要管着柏攸,就连柏攸要分几口喝完一杯水都要问一问,婚姻问题不可能不过问。出乎张杨意料的却是,关童君从未过问柏攸的感情问题,甚至在柏攸二十六年都没和男生说过悄悄话的情况下,居然没催婚。

  柏攸从张杨的语气中听出幸灾乐祸的味道,她知道张杨的母亲早就在催她结婚。

  按理说二十六也还是大好年华,一生中最好的时候,也不知道妈妈们怎么就觉得一定要嫁人才是正确的路了。

  柏攸抬头迎上张杨期盼着看好戏的目光,一时间悲从中来。她郑重的将手覆盖在张杨的手上,深吸一口气,准备和盘托出。

  她道:“张杨,你听我说,这次回来我……”

  话没能说完,柏攸口袋中震动的手机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柏攸迟疑两秒,松开张杨掏出手机,只瞥了一眼屏幕,头就开始痛起来。盯着手机看了半晌,她认命的叹气起身,冲张杨做了个手势:“我先去接电话。”

  张杨挥挥手,示意她快走。

  柏攸拿着手机避开人堆沿着墙根走,直到走出酒吧,找到安静的地方,扶额盯着屏幕好半晌,才愁眉苦脸地按下接听键。

  手机还没来得及拿到耳边,那头便传来母上大人关童君比重金属音乐还要狂躁的声音:“不是今天回来,去哪了?!”

  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

  柏攸揉揉耳朵,深吸一口气,答道:“我在外面逛逛,晚点回去,你们别等我,早点睡吧……”

  “我们不等你,今天太晚了,直接回家吧。对了,让他出来接你,别自己一个人走,最近不安全,电视里天天报道。”

  关童君心平气和的一段话,让柏攸聚齐的气瞬间散了。

  摸着耳朵的手逐渐移到眉头,轻轻揉着,语气低沉起来:“不用,跟他不熟。”

  的确不算熟。

  关童君脾气爆,一听这话脾气就窜了上来:“不熟?都结婚了还不熟?!”

  恩,她结婚了。和一个刚刚认识不超过两个月的男人结婚,至今为止总共见过两面。第一次是名义上的相亲,第二次就直接领了证。

  柏攸工作在C市,领证后还要回C市工作,因此结婚一个月,她还没见过自己的丈夫一面。

  一想起这件事,柏攸就忍不住叹气。

  柏攸小声嘟囔:“不熟就是不熟,本来就不熟嘛。好了好了,等会我就回去了。”

  正说着话,身后忽然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柏攸回头,是和柏攸同行的两个男生,喝多了酒,互相搀扶着出来抽烟。

  这两人都是柏攸的高中同学,没怎么说过话,顶多算是脸熟。

  喝了酒胆儿也壮,其中短发的男生主动向柏攸打招呼:“嗨,柏攸,出来透风?”

  声音含含糊糊,带着轻佻意。

  电话那头的关童君听到声音,心中生疑:“怎么回事,你到底去哪了?”

  柏攸瞥了一眼身后的两人,不愿搭理,也不想再和关童君纠缠,便如实答道:“酒吧一条街,好了,我这么大的人了,丢不了,马上就回去,先挂了。”

  不等关童君反应,柏攸迅速挂断电话,舒了一口气。回过头,也没理那两个男生,径直走回去。

  *

  夜已深,小区内绝大多数住户都已休息,此刻的灯光便格外夺目。一室一厅的小房间内,客厅灯火通明,卧室则是暗的。

  客厅面积不算大,刚好放得下沙发和茶几,与厨房相通的那面墙上挂着三十二寸的液晶电视。电视开着,画面是某手机最新版广告,沙发上铺着被褥,男人躺在沙发上,一手遮住灯光,只看得见修长的手臂,看不清容貌。

  似乎在小憩,男人始终用手扶着额,没有动弹。

  近乎静止的情景持续到茶几上放着的手机屏幕亮起来。

  男人放下手,双眸微睁,瞥了一眼茶几。

  他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上写着“关童君”三个字。

  男人蹙起眉,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表,时针已经指向数字十二。男人用拇指划开手机。

  “时临啊,攸攸到了,跟朋友在玩呢,你去接她一下吧。”

  *

  聚会结束后已是深夜,指针指向零点三十,天色黝黑。

  喝倒了几个男生,包括先前打趣柏攸的二人。柏攸和张杨一起扶着短发男生,张杨一边帮忙一边嫌弃:“喝喝喝,喝死你们。”

  男人体重沉,柏攸和张杨都属于瘦弱型,虽然是两个人一起,扶起来却也有点费力。不过柏攸心里仍然有有莫名的兴奋满足感。

  挂电话后又喝了几杯,虽然还在扶别人,柏攸自己其实也已经进入微醉行列。她抬头看着墨黑无光的夜空,笑呵呵的:“现在的感觉真好。”

  十二点过后才回家的感觉,实在是……太棒了!

  知道柏攸是借着酒劲耍酒疯,张杨白了她一眼:“有病。”她指指身边的男生,“这家伙没什么酒量,为什么非要喝这么多?!”

  柏攸用手按了按晕乎乎的脑袋,没将张杨的话放在心上,空出的手扶着自己身边的男生,三人越走越歪。

  张杨急了:“哎哎,你要带我们去哪?”

  柏攸继续带路:“这边,这边是近路。”她指着右手方的一堵墙,一本正经。

  张杨:……

  没一个正常的。

  酒吧街喧闹,一路人吵吵闹闹往街外走,柏攸三人落在最后面。酒精终于起了作用,男生走着走着,渐渐不老实起来,他看看张杨,又看看柏攸,振臂高呼:“兄、兄弟们,让我们携手并肩……”

  张杨一巴掌呼了过去:“老子是姐们。”

  柏攸继续傻笑。

  挨了打的男生委屈的捂住脸,转向脾气看起来稍微好一些的柏攸,悄声问:“刚才那个母老虎是谁?”

  张杨:“我(哔)!”

  男生继续往柏攸身边凑:“走,我带你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说着,手向一旁胡乱摸了摸,从黑暗中抓住柏攸的手臂,拽着她往前走。

  手搭上来的瞬间,柏攸身子莫名僵了一下。

  好像从哪里射出一道阴冷的光,刺在柏攸身上。

  柏攸脑袋再晕,也能感觉到不适。她皱起眉,用力挣了下:“放手,我自己走。”

  男生一副见鬼样,他俯身到柏攸耳边,很认真地叮嘱,“不行,我们得快一点,老虎会过来把你吃掉的。”

  张杨:……

  所以她不喜欢这帮臭男人。

  越拉扯和队伍的距离越远,张杨冷眼慢步跟着,想看看这两人能作出什么妖。

  柏攸打心眼里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人这般亲密接触,说到底她属于欺软怕硬的类型,平时在关童君面前不敢顶嘴,但不代表她脾气有多好。

  撕扯两下,没挣脱出去,反而被男生无意识地固在怀里,闻着男生身上的烟酒混合味,柏攸有点恼。

  她深吸口气,准备一鼓作气挣脱开,手上扬,刚想往男生肚子上捣,余光却忽然瞟见两米外的路灯下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与喧嚣的酒吧街格格不入,男人安静的倚着黑色灯柱,黑色风衣外套,黑色长裤,身材健硕高挑。他抱臂而立,头微偏,大半容貌隐在路灯的阴暗面,只隐约看到抿起的薄唇和立体高挺的鼻梁。

  凉薄空气静绕在男人周遭,路灯下独成一道特殊风景。

  打眼一看,柏攸脑子嗡的响了一声。

  ……大晚上地跑路灯底下站着,不是逃/犯就是鬼。

  柏攸是这么想的,于是她低下头,加快速度。

  离柏攸不远,走过的同学们,无论男女,都朝男人的方向望了一眼。接着,小队伍里传来几声议论声。

  柏攸闭着眼睛也能想到,他们是在夸男人好看呢。柏攸撇撇嘴,心里琢磨着,这帮人真是不知死活。

  张杨比谁都激动。她几步跑过来,搂着柏攸的肩膀:“走,要个微信号去?”

  柏攸也忘了自己身边还拉着个拖油瓶,笑着摆摆手:“算了,帅哥只可远观。”说完下意识往路灯下一瞥,男人不见了。

  柏攸怔住。

  这男人果然……不是正常的东西。

  柏攸正愣着,男生忽然凑过来:“帅哥只可远观?那你离我这么近干嘛?”

  张杨:……

  太不要脸。

  柏攸循声音回头,一张男人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不过五厘米。他虎视眈眈的盯着柏攸,手抓紧她手腕不放,誓要问出一个答案。

  距离太近,姿势暧昧,若不是旁边还有个张杨,柏攸和男生倒更像情侣。柏攸莫名觉得这样不妥,她好像已经不是可以随便浪的身份了。

  走在前面的同学瞧见身后暧昧的一幕,借着酒劲哈哈地笑起来:“呦,这俩人挺配的嘛,要不要深入交流交流?”

  笑声更甚。

  柏攸讪笑地看着前方笑得东倒西歪的同学们,一时间不知所措。茫然了会,猛然发觉身上似乎多了一道锐利的光线。

  这目光掺着寒意,比萧瑟冬风还要凉上几分。只一会,就让柏攸心里发毛。她忘了身边还有个拖油瓶,抬头往四周看。

  没人。

  想到方才忽然消失的男人,柏攸心里开始打鼓。

  男生见自己被忽视,心里老大的不乐意,死皮赖脸蹭上来,抱着柏攸的胳膊不松手。柏攸心中原本就打怵,男生一往上凑,她只觉得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柏攸加大力,努力挣扎。

  张杨也来帮忙,场面混乱起来。

  前面的人还在喊着:“张杨,别当电灯泡嘛。”

  张杨强势,眼睛一瞪,就把看热闹的人瞪了回去,转过头来继续盯着男生看。柏攸被夹在中间,险些被挤成肉酱,她转过头,想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男生和张杨撕扯起来。

  混乱中,柏攸被男生推了一下,身子霎时向后仰去。

  本以为自己要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柏攸认命的闭上眼睛,只等着落地的巨响传来。

  直到胳膊上多了两只温煦的手。

  手宽指长,身后似乎站了个人,她甚至能听到身后人强有力的心跳声。

  撕扯的三人都停住,一起扭头往后看。  

  路灯下的男人不知何时走到三人身后。

  宽大的黑色外套穿在高挑的身上,笔直的双腿露在外,他留着精练简单的短发,额前有少许刘海,刘海下是精致到过分的黑眸。漆黑沉静,如清凉深潭,轻看一眼,如坠深渊。

  柏攸半倚在男人身上,眨眨眼。

  秋季末尾风凉,头顶的梧桐树簌簌作响,两人就保持着这有些费力的姿势,一动不动。

  男人的目光清淡,默不作声与柏攸对视半晌,直到后者心虚地移开目光。他抬了抬眸,目光随之看向仍抓着柏攸手臂的男生。

  薄唇微启,声音沉而低稳,话是对男生说的,简简单单两个字,“松手。”

  男生一懵,愣愣地放开柏攸。

  柏攸也有点懵,脑中混沌一片,唯一记得的,就是从男人身上躲开。她歪着头,声音茫然:“……请问你是?”

  好像不是什么好人来着。

  男人眉头蹙了一下。

  他又看了看同样发懵的张杨,静默好半晌。

  前方是看热闹的众人。

  男人神色微有变化。

  他低头,丢给柏攸三个字:“打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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