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夜离别
在晋元阙八岁这一年春分时节,楚曌帝暴毙,三王之乱终是爆发了。
早起时下了些小雨,整个村落里如同蒙上了一层薄雾,模糊不清。
奶娘匆匆忙忙起身打了些水准备给两个孩子做些早饭,等会儿还要送他们去学堂。
可她刚走进院子,就看到他们院落门口躺着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那个人浑身都是血,显然是受了重伤,但他的胸口起伏表示他还活着。
奶娘迟疑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人,可这才蹲下身,那个人却猛的起身扣住了奶娘的肩膀,她吓坏了,拼命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叫出声,怕惊扰了屋里的两个孩子。
黑衣人带着黑色的面巾,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奶娘,“带着……元阙小公子……离开楚国……越远……越好。”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似乎是怕自己支撑不住,拼命扣紧奶娘的肩膀,这才继续说道:“金陵……晋氏,没了。带着公子……离开楚国,到赤狼……找赤狼王,他会……他会……”
还没说完,男人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颤抖着从怀中拿出一枚翡色的玉佩,上面模模糊糊地刻着似狼似虎的图腾,“交给……公子……告诉他……老爷……老爷说,让他好好活着……不要……不要再想着争……”
接过玉佩的一瞬间,那个男人的手无力地落下,奶娘知道,他死了。
她怔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晋家没了,带着晋元阙去找赤狼王,这些命令太让她惊讶竟一时反应不过来。
晋氏没了这件事对于她而言其实没有多大的感触,毕竟她只是一个下人,但是这么多年她照顾织夏和元阙两个孩子俨然已经将他二人视为己出,元阙才八岁,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这个孩子真的承担的起吗?
奶娘将倒在她怀中的黑衣人放在地上,这才转身,却惊觉不远处一个穿着白色里衣面容精致的孩子站在房门口,他的手中拿着铜盆,显然是准备出来盛水洗漱的,此时面色有些苍白。
他静静地看着奶娘的方向,乌黑的眸子之中没有丝毫的色彩变化,走到一边,盛了半盆清水,重新走进了屋子,关上了门。这期间始终一言不发。
奶娘也没说话,眼神复杂,或者说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她只是站起身将黑衣人拖到院落边将他埋了起来,立了个没有刻名字的碑,因为她不知道他叫什么,然后回去换了身衣服,将院子里的血迹清扫干净,做好了早饭。
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叶织夏起床的有些晚了,奶娘也没有去催,她穿好衣服起来却发现一向早起的晋元阙居然没有起床,她以为是这家伙昨晚看书睡得晚了,便大大咧咧地去敲门。
“晋元阙!”里面丝毫没有动静。
“晋元阙!”连续叫了几声,可仍旧没有人理会她,叶织夏着急了,以为是晋元阙出了什么事,就想要踹门,可奶娘当即匆匆忙忙拦住她,“让他安静一会儿吧……丫头。”
叶织夏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是有关晋元阙的事情,她总是格外的小心,她不再大声喊叫,而是安静地去吃完饭,这才问奶娘到底发生了什么。
奶娘并没有隐瞒什么,因为她知道,死对于这样有一个八岁的孩子而言,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更不可能明白对于晋元阙而言,晋家的消失到底意味着什么。
果然,叶织夏不懂是怎么回事,她只是突然问了一句:“那是不是以后阿阙都不会离开我们了?”
在这个孩子的眼里……果然只看的到晋元阙会不会离开她这种事情啊,奶娘叹了一口气,“大概是这样。”
“太好啦!阿阙不会离开我了!”叶织夏开心地欢呼道。
下午的时候,奶娘尝试敲门叫元阙出来吃些东西,可这个少年却丝毫没有理会,奶娘无奈,只得说道:“即使你不吃东西,这个玉佩,你也总是要收下的吧。”
果然,听了这句话,少年终于肯开门了,他面无表情地收了玉佩,可不等奶娘说什么,他却是咚得一声又把门给关上了。
这孩子……终究不属于这里。
奶娘叹了一口,离开了。
夜里的时候,春雨连绵一片细密地散落,整个羊子村笼罩在朦胧的雨幕之中,零星的烛火光在夜幕之中若隐若现,唯一轮半月悬在半空显得有几分孤寂。
一个少年人背着个包袱走在寂静的村子中,虽说是包袱,但其实他并没有带多少东西,少年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打在他的身上。
月色映衬得少年更加清秀俊美的侧脸,他头带羽冠身着一件乌黑的深衣,绣满金丝纹路的束带衬出窄腰,前胸衣襟贴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倒三角的模样和背后加长像是斗篷一样的尾衬相连,这身衣袍在大楚被叫做傅袍,只有一些地位颇高的人才会穿着,少年的这身是他父亲唯一一次送给他的生辰礼物。
他没有避雨的意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朦胧的月色,径直朝着村口走去。
村口,一个撑着破旧纸伞的小姑娘静静地站在雨中,她手中拿着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灯,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女孩衣着朴素,甚至许多地方都打了补丁,倒不是晋家买不起下人的衣服,只是她着实穿不惯那些繁复的袍服长裙。
少女的眉眼平凡却不似楚国女子的小家碧玉,或许是因为常笑的缘故鼓鼓的包子脸几分娇憨看起来十分可爱。
只是此时女孩的眼神之中忽然流露出几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悲戚,因为她看到了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少年显然没有想过她会出现在这里,他一言不发地从女孩身边走过,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阿阙,跟我回家吧。”织夏看着他穿过的身影小心翼翼地说道,面对这个少年,她总是习惯了这般低着眉眼,纵使如此,她清脆如同溪流的语调在雨幕之中响亮又清晰。
晋元阙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为她有所停留。
“恩,你自己回去吧。”他淡淡地说道。
“阿阙!”她突然大声喊道。
“为什么呢?我听奶娘说你的家没了……可是阿阙,你有我啊。为什么还要走呢?我们一起去找赤狼王!我可以照顾你保护你!不要丢下我……”小姑娘十分慌张,手一松,烛灯也“啪嗒”一声碎在了雨中。
晋元阙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停了在原地,声音略微柔和就像是村外的渡河一样潺潺溪流温润清澈却又带着几分稚气:“织夏,我和你是不同的,我们要走的路也是不同的……”
可背后的人却没有反应,他有些奇怪,刚准备回头,却听得扑通一声,那个女孩竟然丢下了伞扑了上来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晋元阙,脸贴在他的背上,声音颤抖了起来。
“阿阙……我喜欢你啊。”
这是叶织夏说过无数次的话,无数次地说着“我喜欢你”,无数地重复着非他不嫁,没有其他姑娘的娇羞劲,她的喜欢比任何人都纯粹,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她叶织夏喜欢晋元阙。
一瞬间晋元阙清俊的眉眼之间闪过一丝阴霾之色却又马上恢复了一惯的温和,未置一词一寸一寸掰开了她的手,少年的面容清冷,比起儿时少了几分稚气,“不要闹了织夏,我和你不同。”
不再理会她,晋元阙挣脱她的禁锢一步一步走出了村子,消失在了黑暗的之中。
那个黑色的背影决绝地让人觉得那个总是温柔地朝她笑的少年似乎在一夜之间成长到她再也无法企及的地方,叶织夏忽然发现,这个总是在笑的少年的心里似乎埋藏着太多她无法了解无法探寻的东西,笑对于他而言或许只是一个习惯又或者是一张面具。
可喜欢是什么意思呢?叶织夏不懂,她才七岁,可她知道那个名叫晋元阙的少年从她记事以来就出现在她的身边,她的哭闹他总是宠着,他从来不介意她的任性,陪她玩陪她闹。他聪明、耀眼得几乎让她睁不开眼,村子里那么多小姑娘都喜欢他,这样的阿阙,她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呢?
毕竟对于孩子而言,他们的喜欢就像是随处可见的杂草一样,明明不重要,可它仍然存在着。就是这份从最开始看似廉价的好感一点一点在她的心中生根发芽,最终一发不可收拾蔓延到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那一天,七岁的叶织夏站在雨幕之中,她拼命地忍住眼泪,将双手交叠何在胸口,默默在心中发誓要变得强大,然后追上他的步伐。
而不远处已然融入黑暗之中的少年乌黑的双眸里却融入了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的雾气,瘦弱的手臂微微曲合,攥紧了手中无法暖热的翡色玉佩,终归缓缓放下。
“不争?怎么可以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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