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有病

　　

　　早高峰的公交车上，温妤又一次被挤成了纸片人。

　　听说今天小吃店对面的工地有大领导来视察，所以暂时停工，工人们都放假，没什么生意。所以老板娘痛快地批了她的假，嘱咐她多买点漂亮衣裳，别舍不得花钱。温妤看着老板娘堆着一脸暧昧的笑容，也懒得跟她解释，答应了声便出门了。她可没有闲情逸致逛街，她是出来看病的。

　　温妤在东方广场下车，又走了十分钟才到了市二医院。挂号时，温妤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八百块钱，那是她的全部家当。她犹豫了一下，将计划中的专家号改成普通号。然后拿着票据去医生办公室门口排队，等着护士叫号。她看着眼前的大长队，有些犯愁，她有低血糖的毛病，一大早上出来还没吃饭，也没有人帮她占着位子，只怕等排到她时她已经饿晕了。

　　排在温妤前面的是一对小夫妻，女的留着一头长发，上好的发质像一匹黑缎子，散发着多芬洗发水的淡淡香气。温妤便想起自己从前也留着长发，一直到腰上，她一直舍不得烫染，舍不得让那么纤细脆弱的发丝在高温或是染料中被蹂躏。那时候，她还是韩咏骁的小妻子，他抱着她，将一张脸都埋进她的长发里：“以后我们也生一个女儿，也给她留这么长的头发。你给她梳好看的辫子，我给她买好看的发卡，等把她打扮成小公主。”

　　后来她的确怀了他的孩子，只是还未知男女时，那孩子便化成一滩血水，手术书上是韩咏骁签的名，凛冽的笔锋，像是一根根刺，密集的扎在她心上。

　　她心痛的要发疯，那是两个人的孩子，凭什么他的命就握在他一个人手里。她背叛了她，可她的孩子是无辜的。她不肯吃饭，打翻了护士送来的餐盘，扬言要去告那家产院。护士们把她当成疯子，敬而远之。直到韩咏骁推门而入，一记响亮的耳光使她彻底安静下来。韩咏骁的嘴角挂着刻毒的冷笑：“你要告谁？我不妨告诉你，你肚子里的那个脏东西就是我弄死的，是我在手术书上签了字，亲手把你推进手术室，你想告我是吗？为了那个脏东西你想去告我？”

　　“我不许你侮辱我的孩子！”

　　温妤彻底失去理智，歇斯底里地冲他大吼，却换来他又一巴掌，直将她掀翻在床上：“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到现在你还妄想用孩子留住我，我告诉你，想要给我韩咏骁生孩子的女人一抓一大把，我会稀罕你肚子里的孩子？”

　　他果真不稀罕，连她这个人都弃如敝履。的确，想给她生孩子的多的是，比如说像夏薇安这样的豪门千金，还有外头那些逢场作戏的女人，都想为韩咏骁生下一儿半女，进而母凭子贵敲开韩家的大门。跟她们比起来，温妤什么都不是。

　　她从看守所被转到监狱后不久，韩咏骁就娶了夏薇安，她在报纸上看到了两人结婚的消息。夏家的陪嫁格外丰厚，十里红妆，浩浩荡荡占了半条街。她一袭洁白的婚纱，坐在敞篷的跑车里，韩咏骁一身白色礼服坐在副驾驶上，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总是要经历很多磨难才能在一起，他们这一对大概也是如此，而她这个恶毒的巫婆也终于作茧自缚，身陷囹圄。

　　所以日后，他们之间，不相欠，也不相干。

　　温妤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她流掉的那个孩子已经能感受到疼了，而医生就是用冰冷的器械将她活生生从母体中取出来。曾经有很长一段日子里她睡不着觉，仿佛一闭上眼就有个浑身是血的小孩向她扑过来，口中喊着妈妈。每一次温妤都会哭湿枕巾，辗转醒来，心痛的无以复加。对不起宝贝，妈妈也想让你看一看这个世界，可是妈妈没用，保护不了你。

　　三年前丢失的，这辈子都找不回来。

　　可她还是不能放弃自己，她还想要一副健健康康的身子骨，毕竟她还年轻，要走的路还那么长，能一步一步陪着她的不是孩子，更不是韩咏骁，而是她自己。所以她不再是三年前娇弱的女子，现在她能在医院狭窄逼仄、空气污浊的走廊里站一个上午，不吃不喝，占着自己的位子，等着护士叫她的号。

　　给她看病的是个实习生，温妤特意扫了眼他的挂牌，知道他叫叶子明。一身白大褂熨烫得有款有型，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那样的气质，给温妤带来一种非常熟悉而亲切的感觉，有那么一点像那个人，那个死在她记忆里的人。

　　叶子明静静听她叙述病情，不由皱起眉来。来这里的多半是孕产妇，流产后遗症的还是头一例，他翻看着她填的单子，那上头有她的姓名和年龄：“三年前你才二十出头，那么小就做过流产手术？”

　　温妤羞赧地点点头：“嗯。”

　　“为什么不要？”

　　温妤只觉得心头火气，强自压抑着：“对不起，这是我的私人问题。”

　　“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啊”，小实习生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一张嘴却是个话痨：“平时不注意，真有了问题才一趟一趟往医院跑，自己一点都不珍惜自己的身体。尤其是女人，更得自爱，禁得住诱惑，耐得住寂寞……”

　　“这病我不看了”，温妤忽然起身，她是来看病的，不是来挨训的。一手抓起桌上自己的挎包，温妤转身朝门口走去。

　　市中心的一座高层公寓里，一身白衣白裤的菲佣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早餐，有吐司面包，黄桃果酱，培根火腿，还煎了韩咏骁最喜欢吃的溏心蛋，热腾腾的冒着香气。韩咏骁今天并不打算出门，所以只穿了件黑色丝质睡袍，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弄着鱼缸里的几尾锦鲤。

　　那鱼缸是仿明清风格的青花瓷，粗墩墩的造型跟这现代化的装修极为不符，倒适合摆在庭院里。苏笑嫣也几次提过换一个现代化的水族箱，韩咏骁没同意，她也就作罢，反正这公寓是他花钱买的，物业费水电费，家里佣人的工资以及她的日常花费也一直是他在支付，苏笑嫣只是白住在这里。既然是白住，当然要把金主伺候好了，她才有好日子过。

　　佣人才换完了水，三条金色鲤鱼在里面游得不亦乐乎。韩咏骁正往里面添加鱼食，忽然被人从后头抱住腰，他的手一抖，拿着的一盒鱼食有一大半洒了进去。韩咏骁一向爱鱼如命，当时有些急了，一把推开她，吩咐人再去换水。苏笑嫣年轻，脸皮难免有些薄，便有些不太高兴，闷闷坐在一边。韩咏骁安置好了鱼，这才抬起她圆润的小下巴，微微笑道：“怎么，生气了？”

　　苏笑嫣才洗完澡，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并没有化妆，干净白皙的脸像是新剥了壳的鸡蛋。韩咏骁想起许多年前，也曾有过类似的一张脸，带着不甚明显的婴儿肥，不施粉黛，出水芙蓉一般。那是韩咏骁的前妻温妤，她嫁给他时刚上大三，还没从美院毕业。他们都一样美丽年轻，都一样不爱他，唯一不同的是苏笑嫣这张脸比温妤漂亮、有活力多了。

　　可是当年他的确很喜欢温妤，喜欢的程度，现在自己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他第一次学会去迁就一个女人，她不喜欢住在韩家，他就不顾韩云霆阻挠，买房子带着她出去过二人世界；她不喜欢和他一起出去应酬，他就早早下班回家来陪她；她看着鱼，他看着她，那样的单调乏味竟也能持续一小天的时间。她不爱他，韩咏骁一直都知道。然而女人都是柔弱的，需要爱与呵护，他想，她迟早会爱上自己，哪怕是依赖上自己也好，只要她肯留在他身边，他便有机会。可是现实就是那么的不堪一击，无数个午夜，他酣然入梦，她却翻开他的笔记本电脑，将其中机密文件一一拷贝，然后高价卖给对手公司。

　　原来他爱的妻子一直深爱着另一个男人，甚至不惜为之出卖自己。原来在一起的一年多来，一直都是他自编自演的笑话，他努力地演好一个好老公好男人的角色，她却置身事外，远远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后来，他们离婚，韩咏骁交往过许多个女友，有年轻的女学生，选秀的小明星，吧女舞女，清纯的，妖冶的，御姐型，萝莉型，形形色色的女人。他对她们也毫不吝啬，送出去的名车豪宅，首饰珠宝不计其数。他给她们穿得漂漂亮亮的，然后如对待掌中的细沙一般，握得久了便随手一扬，任由她们随风飞逝，没有一丝不舍与留恋。而她们，也都不曾像温妤这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干净得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


　　(https://www.tyvvxw.cc/ty45747/2252505.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