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向他借钱

　　

　　温妤看着素白的天花板，头还是一阵阵地眩晕。

　　市二医院的普通病房每间有四个病人，与她同房的还有两个小孩子和一个老人。她算是比较省事的，每天都是新来的实习生给她打针，她不像小孩子会哭闹，也不像那个老人一样每天都有好几个晚辈来探病，将本就不宽敞的病房挤得水泄不通。没有家人来看过她，偶尔叶子明过来会带一点新鲜水果给她，算是对她这种无家可归的病人的一种特殊照顾。

　　其实不仅是水果，连她这几天的医药费都是叶子明代付的。小吃店的那对夫妻俩将穿着睡衣，头上流着血的她送到医院就走了，没给她留一分钱，连一件衣服都没有。凑巧那天晚上是叶子明值班，她才没被扔出去。

　　头稍微好一点时，她便想出院。叶子明不同意她出院，她的主治大夫也说她需要住院观察，恐怕是脑震荡，可能会留后遗症。温妤苦笑，别说是比起脑震荡来，她倒是希望自己那一撞直接把自己给撞死，或者像电视剧里演的，把自己给撞失忆了也行，一觉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像是获得了重生一样。

　　可惜她没那么幸运，一些恶心的记忆怎么都忘不掉。

　　马上就到医生的下班时间了，叶子明送走了最后一个小病人，弯着腰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他抬起头时，见到温妤穿着一身病号服站在门口，他继续收拾桌面，道：“听张医生说你恢复的不错，不过也不能大意，过两天有个专家会诊，我会给你安排着看一看。”

　　“谢谢你叶大夫”，温妤靠着门框，低着头双手搓着自己的衣角，小声道：“那个……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我过段时间就还你。”

　　叶子明迟疑了一下，随即问：“你要借多少？”

　　“五百”，温妤把数字报出来，心里却虚得很，她已经欠了他不少钱了，而且在本地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想借钱给她，的确需要勇气。她抬起眼，看看叶子明打开钱包，里面为数不多的钞票码放得整整齐齐，他将仅有的五张百元大钞抽出来递给她，又看了看时间，道：“我下班了，再见。”

　　出到医院大门外，叶子明拦了辆出租车，来到医科大学附近的一家茶馆。本市的医科大学是他的母校，现在正是晚自修时间，不光是茶馆，连附近的一整条街生意都是冷清的。他挑了雅间，点了一壶碧螺春和两碟干果，坐着一边喝茶一边等人。

　　这个年代喜欢喝茶的学生已经很少了，炎炎夏日，来一只冰淇淋或是冰咖啡，既时尚又清凉提神。而叶子明喝茶的习惯是从他爷爷那里继承来的，他的爷爷是叶承德，一个半生戎马的老将军。他的大伯在部队里是师级干部，叶子明几个同族的堂兄稍大一些的也都去了部队里当兵，他年纪最小的，长得文弱，身体也不大好，便由爷爷做主，没有去部队当兵，也没有从政，而是考入医科大学学医。爷爷说，叶家得有一个人能为这个社会做出一点贡献。

　　叶子明出生时，爷爷已经快七十岁了，一头白发，神采奕奕。那时他父亲在外地做官，母亲也忙于工作，每天由姑姑顾太太和保姆一起带他。他五岁那年姑姑嫁给了市政府的一个小书记员，也就是后来的顾市长。之后他每日见到最多的亲人就是爷爷，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缎面衣裤，坐在家中后院的葡萄架子下斗鸟烹茶，让人完全想不到他前半生是冒着枪林弹雨，血雨腥风走过来的。叶子明心目中的爷爷就像武侠小说里的张三丰，白衣飘飘，一身仙风道骨，卓尔不群。

　　天擦黑时，一辆银灰色小车停在茶楼外头，韩咏骁推门下车。他今天穿了一套白色运动衫，完美的身材比例，加上俊美容颜，颇有几分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味道。他轻车熟路地找到叶子明所在的雅间，轻推开门，笑道：“怎么不去家里，挑了这么个地方。”

　　“觉得这里环境还不错”，叶子明轻放下手中的茶杯，其实他不去韩家，主要是为了躲避开韩家那个爱粘人的大小姐。大小姐似乎被父母给宠坏了，喜欢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喜欢的人也是，得不到，她便使出浑身的本领来，死缠烂打，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股子韧劲儿非但没让叶子明觉得感动，反而让他觉得可怕。女子以柔顺为德，婉约为美，这两样美好的品质恰恰在韩大小姐身上荡然无存。

　　叶子明亲自倒了杯茶给他：“上个月，你为我们医院捐赠了一批医疗设备，老院长十分感激，特意让我来谢谢你。”

　　“这没什么，让老院长不必放在心上。听说你拿到了美国哈佛大学的学士学位，现在在市二医院实习。其实我觉得以你的学历，完全可以找一家条件稍微好一点的私立医院，或者干脆自己开一家私人诊所，公立医院的人际关系太过复杂，近几年频频爆出黑幕，我觉得不太适合你”，韩咏骁随手将手上的车钥匙放到桌上，才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抬眼看了看叶子明，忽然想起他是不抽烟的，便又放了回去，笑道：“抱歉，忘了你不抽烟。”

　　叶子明皱了皱眉：“我记得你也戒烟了，怎么又抽上了？”

　　韩咏骁苦笑了下，没答话。三年前他的确戒了烟，因为温妤说他不喜欢烟味，偶尔他抱着她亲她，她便皱着眉躲躲闪闪。因为这他便将吸了多年的烟给戒了，吸二手烟有害，尤其对孕妇，虽然那时候温妤还没嫁他。温妤走后他便又抽上了，甚至比从前更甚。偶尔半夜睡不着觉，便坐在沙发上一根接着一根地抽，像是和谁赌气似的，一直抽到天亮。有许多的女人给他收拾过烟灰缸，却没有一人劝过他戒烟，甚至苏笑嫣很喜欢他吸烟，每次他吸烟她都喜欢靠在他胸口，双臂攀着他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很粘人的一个小女人。韩咏骁并不讨厌粘人的女人，哪怕是她另有所图，她肯粘他，至少说明她懂得想要得到就要先付出。

　　就这样一个沉默的当口，叶子明接到了医院来的电话，值班的护士长说查房时温妤不见了，四处没找到人，后来查看医院监控才看到温妤私自离开了医院，病房里她所有的东西也带走了，看样子是不会再回来了。叶子明有些吃惊，同时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下班前温妤才跟自己借了五百块钱。钱数不多，至少对叶子明来说不算什么。他只是习惯过节俭的生活，可他从未缺过钱，除了父母，他的姑姑顾太太也每月都按时给他零花钱，几万到十几万不等。

　　只是爷爷从小教育他凡事都要有节制，他也渐渐习惯那种无欲无求的寡淡日子，包括在美国留学的那四年，他更是一心钻研学术。可是他毕竟年轻，偶尔也会心血来潮，去华尔街转一转，买一些母亲和姑姑喜欢的品牌包包与丝巾，或者是将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去拍卖会上转转，看到爷爷和父亲喜欢的字画砚台等物也会毫不犹豫地买下来。

　　这五百块钱对他而言有时只是一顿饭，而现在却是他对温妤全部的信任。

　　他挂下电话，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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