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河西地界只听秦王
驿丞听了那侍卫的呵斥,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他将手中的风灯搁在台阶上,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道:"什么狗屁右相?
这里是秦王的地盘,不管你是左相右相,到了河西就得按河西的规矩来,拿不出通关文书,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过。"
那侍卫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他翻身下马,抽出腰间的横刀,刀尖直指着驿丞的鼻子,吼道:"大胆!朝廷右相在此,你这小小驿丞竟敢出言不逊,这是要造反么?"
他话音刚落,驿丞身后那扇虚掩的驿站大门便"吱呀"一声拉开了。
四名驿卒鱼贯而出,每人都穿着一身同样的青布短打,可腰间悬着的却不是传统驿卒该用的那种薄铁佩刀,而是制式的河西横刀。
刀鞘是牛皮裹的,刀柄上缠着防滑的细麻绳,一看就是正经的军用装备。
那四名驿卒在驿丞身后一字排开,右手齐齐搭上刀柄,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千百遍一样,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些皇家侍卫身上,平静而冷淡,像猎人看着一群闯进了自家院子的野狗。
驿丞冷笑一声,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那侍卫的刀尖上扫过,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要动手?你们确定么?"
那侍卫举着刀,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不该砍下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严国忠,又看了看那四个驿卒腰间横刀的规格。
那是正经的百炼横刀,刀身比皇家侍卫的佩刀长了三寸,钢口一看就是上好精钢。
严国忠终于按捺不住了。他催马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驿丞,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怒意:"本相乃大盛朝右相,奉天子诏命前往长安,你这小小驿丞,胆敢阻挠钦差行路?你是嫌命长了么?"
驿丞抬头看着马上的严国忠,脸上那道刀疤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既不跪也不拜,只是站在原地,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奉了谁的命,
秦王有令,河西境内无通关文书者一律不得放行,
这是秦王的地界,就得按秦王的规矩来,说明来意拿出凭证,便可过去。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从严国忠脸上滑到那三百名侍卫身上,又从侍卫身上滑回严国忠面上,嘴角微微牵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
"否则就滚。"
"放肆!"
严国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一夹马腹,同时暴喝一声。
"胆敢羞辱本相!给本相杀了他!"
话音未落,最先拔刀的那名侍卫便应声而动。
他提刀向前跨了一大步,横刀借着前冲之势高高扬起,朝着驿丞的脖颈劈了下去。
那一刀带着皇家侍卫特有的狠辣,刀锋破空时发出尖锐的啸声,看着便是冲着一刀毙命去的。
刀光闪过。
可驿丞站在原地连脚都没有挪动一步。
倒下的却是那名侍卫。
左侧那名驿卒出手太快了,快到在场的大部分人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
他的刀不知何时已经出了鞘,刀刃从侍卫的颈侧斜斜切入,又从那人的下颌骨与颅骨之间的缝隙里利落地抽了出来。
一道血线从那侍卫的脖子上喷涌而出,在日光下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溅落在水泥路面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那侍卫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一截被伐倒的木头,直挺挺地向前栽倒,手里的横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三步之外。
"!!!"
其余的皇家侍卫齐齐抽刀,可他们的手在发抖。
那四名驿卒已经摆好了迎战的架势,四柄横刀同时出鞘,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驿丞仍然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脸上那道刀疤似乎比方才更红了一些。
另一名驿卒从腰间摸出一根竹管,用火折子点燃了引信,朝空中一抛。
一道暗红色的烟柱冲天而起,在高空中炸开,像一朵陡然绽放的血色彼岸花,在湛蓝的天幕上持续了数息才缓缓消散。
严国忠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侍卫尸体,又抬头看了看那道尚未散尽的红烟,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挤出几个字来:"你……你竟敢杀皇家侍卫?你这是——"
驿丞他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严国忠的马前,仰头看着马背上那个脸色惨白的右相,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
"呵呵,皇家侍卫?那又怎样?在河西地界,就要按河西的律法来办,杀你们就跟杀条狗没什么区别。"
严国忠还想说什么,可他的耳朵已经先一步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那是马蹄声,密集的马蹄声,像一阵从远方滚来的闷雷,由远及近,由疏转密,渐渐汇成一片震动大地的轰鸣。
他猛地转头看去,只见官道两旁的田野里,正有上百骑从各个方向的民道上汇聚而来,每一骑的骑手都穿着暗绿色的轻甲,腰悬横刀,马鞍两侧挂着弓弩和箭袋。
更远处,三条通往驿站的岔路上,各有约莫百名步卒正以整齐的步伐向这边包抄过来,他们的甲胄比骑卒更厚实些,盾牌在阳光下泛着明晃晃的铁光,长枪如林,行进时连脚步都踩着一个节奏。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严国忠的三百皇家侍卫便被团团围住了。
内外三层,骑卒在外围策马游走,步卒在里侧列阵合围,刀枪如林,箭弩待发,将驿站门前那片空地围成了一个滴水不漏的包围圈。
驿丞看着那些新来的河西兵马,脸上终于浮起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转过身来,重新面朝严国忠,声音里那种从容又深了一层:"忘了告诉右相,方才那枚红烟弹,是河西道驿传系统最高等级的求援信号,
方圆百里之内,所有驻营将领都会在第一时间赶来增援,现在——"
他摊了摊手,示意了一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河西兵马,语气里带着一种客气到极点的嘲讽:"你是打算继续动手呢,还是愿意心平气和地拿出通关文书来,说明来意,然后各走各路?"
严国忠骑在马上,看着周围那些黑压压的河西兵马,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具尚未凉透的侍卫尸体。
他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像塞了一把沙子,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声音比方才矮了一大截:"本相……只是奉命过境,并无恶意……"
驿丞点了点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早该如此"的从容。
他朝身后的驿卒抬了抬下巴,那驿卒收刀入鞘,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和一支炭笔,走到严国忠马前,翻开册页,抬起头来等着。
"姓名、官职、来意、目的地、预计停留时间。"
驿卒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一个路人今天吃了什么。
严国忠的嘴唇翕动了两下。
他看着那驿卒手里那本再普通不过的登记册,又看着周围那些随时可以把他砍成肉泥的河西兵马,忽然觉得头顶七月的日头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他在吉温几番劝诫下,终于屈尊下马,老老实实地报了姓名官职,在册子上按下了一枚指印。
驿丞接过册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开了道路,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右相请便,前方再有六十里便是长安城门,沿途各驿已经接到了通知,不会再有人阻拦了。"
严国忠翻身上马时,双腿还在微微发抖。
他咬着牙,没有回头再看地上那具侍卫的尸体,只是催动追影神驹,朝着长安城的方向策马而去。
三百皇家侍卫跟在他身后,方才那些嚣张的气焰已经荡然无存。
他们默默地收刀入鞘经过那些河西兵马身边时连大气都不敢出,像一群被猎犬围住后终于获释的野兔,夹着尾巴朝远处逃窜。
严国忠骑行在队伍最前面,紫袍的袍角在风中翻飞。
他望着前方那越来越近的长安城轮廓,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方才在驿站门前看到了河西人的刀——快,准,狠,没有一丝犹豫。
那个砍下侍卫头颅的驿卒出手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砍掉的不是一个活人的脑袋,而是一棵挡路的杂草。
这些人是真的不怕。
不怕朝廷,不怕右相,不怕杀人偿命。
他们只认一个规矩,就是河西的规矩。
严国忠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
他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沈枭,恐怕跟他以往交过手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长安城的城门已经遥遥在望了。巍峨的城楼在午后日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墙头旌旗猎猎,城门洞开,往来商旅络绎不绝。
这座城比他想象中更大、更繁华,也更让他心里发虚。
他在城门前勒住马,停顿了足足五息,才深吸一口气,策马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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