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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9章 河西是金山


严国忠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在书房坐下,将康麓山那二百万两银子的入账凭证搁在案角,又将那道已经拟好的、要求各路藩镇出钱出兵的旨意草稿摊在面前,反复看了三遍。

二百万两听起来不少,可摊到三十万大军头上,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粮草、军械、马匹、营帐、医药、赏银,每一项都是一张无底洞般的大口,等着他用银子去填。

账册上那些数目字在他眼前跳动,像一群烤焦了的蚂蚁。

他合上账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然后提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写给河朔安思顺。

措辞客气而含蓄,言及南征战事乃朝廷当前要务,望安节度使念及君臣之义,助一臂之力,将来功成之日,朝廷必有重谢。

第二封写给江南道的程千里。

比给安思顺的更直白了些,直接提及"各镇按兵马定额分摊军费"的旨意,并暗示若能在钱粮上有所表示,严某在朝中自然也会在适当时候有所回报。

第三封写给山南东道的李存绪。

严国忠在这封信上着墨最多,写了两页纸,从朝廷大义讲到藩镇本分,又从藩镇本分讲到李存绪本人当年在朝中受过的恩典,可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分别寄往剑南、淮南、荆南各路。

七封信写完,严国忠搁下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将那七封信分别封好,唤来七名心腹亲随,命他们即刻出发,日夜兼程送往各镇。

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七骑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一半——藩镇就算再不给面子,总不至于把朝廷的旨意当儿戏吧?

半月之后,回信陆续到了。

安思顺的回信写得客气而圆滑,先是一通"臣深受国恩,时刻思报"的套话。

然后话锋一转,说朔方今年边情紧张,大荒余部时有异动,臣的兵马粮草皆在应对边患,实在腾不出多余的资财助饷,望严相体谅。

末尾还不忘补了一句"待边关稍定,必当竭力以报朝廷"——这话跟"下次一定"没什么区别。

陇右程千里的回信更直接,寥寥数行,大意是陇右道今年的军费预算已经被兵部核减了两成,臣正在为此焦头烂额,实在爱莫能助。

末尾连句客套话都省了。

剑南宋文舟的回信倒是比前两家都长,可通篇都在绕弯子,翻来覆去就是说剑南今年秋收因雨水过多而减产,百姓生计艰难,臣若是强征军费恐激起民变,届时反而不美。

委婉而坚决地拒绝了。

最让严国忠难以忍受的是山南东道李存绪的回信。

与其说是回信,不如说是一封骂人的口信。

他派去的使臣被李存绪的侍卫架着从节度使府里扔了出来,那封信原封不动地被退了回来,封口上还被人用墨笔添了一行字:

"你严国忠算什么东西,一个腌臜泼皮,也配向老子要钱?信不信老子给你一刀,再发信直接剁了你全家!"

严国忠将那封信攥在手里,攥得纸面起了皱,指节泛了白。

他猛地站起来,将信往案上一拍,震得茶盏跳了一下。

"李存绪这匹夫算什么东西,一个山南东道的节度使,也敢如此藐视朝廷?本相要弹劾他!"

他当即拟了一封弹劾奏疏,措辞比平时激烈了十倍,将李存绪的"不臣之心"写到了极致,当天就递进了宫。

两日后,奏疏被退了回来。

退回来的是原件,上面没有批阅意见,只有冯神威带回来的一句口谕。

甚至不是李昭亲口说的,而是让冯神威转述:"圣人说,南诏之事是严相你提的,

鲜于通和陈康也是你举荐的。两次南征打成这个样子,如今你还有脸弹劾别人?

朕只问你一句话,第三次南征,你到底能不能打下来?若是不能,朕换人。"

严国忠听完这段话时,跪在自己府中的书房里,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半天没有动弹。

冯神威也不催他,只是站在门口静静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没有抬头的意思,便说了句"严相好自为之",转身走了。

书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在严国忠耳中却像一道惊雷。

他缓缓直起身来,看着案上那封被退回来的弹劾奏疏,看着自己亲手写的那些字句,忽然觉得它们像一堆可笑的废纸。

李昭这是给他下了最后通牒了。南征战事若是再砸,他严国忠的脑袋就不是长在自己脖子上的了。

可问题是,银子在哪里?

他坐在书房里算了一夜的账。

三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按半年为期,至少需要两千五百万两白银的物资。

康麓山那二百万两只够塞牙缝,各路藩镇一毛不拔,国库空空如也,民间不能再刮,再刮就要变天。

天快亮的时候,他趴在案上打了个盹儿,迷迷糊糊间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金山前面,金子的光芒晃得他睁不开眼,他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整个人从悬崖上栽了下去,一头撞在了书案角上醒了过来。

他揉着被撞疼的额头坐直身子时,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昨夜摊开的那堆书信和账册上,其中一封因为被夜风吹到了地上,正躺在砖面上,封口朝上,露出一个让他心头猛地一跳的字样——河西。

那是河西方面例行送来的一封通报文书,内容是今年河西境内的农事收成统计,按惯例每年此时都会送一份到户部备案。

严国忠捡起来翻开看了一眼,手指忽然停在了纸面上的一行数字上。

"河西四郡今年一季麦谷,平均亩产一千三百斤。"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将那句话反复看了三遍,又看了第四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一千三百斤。

中原世家手里最好的田,风调雨顺的年份也不过亩产三百斤出头,大多数田亩产量只有两百斤上下。

可河西土地比中原贫瘠得多,气候也比中原干燥得多,怎么可能产出一千三百斤的麦谷?

他翻到文书的后面几页,又看到了更具体的数字:凉州郡今年开垦农田三十万亩,全部推行"新种",亩产一千二百至一千五百斤不等,

甘州、肃州、凉州各郡也大致相当,

仅仅今年一季的粮食产量,就足以供养河西全境百姓吃的上三五年。

严国忠捧着那封文书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当然知道河西富庶,沈枭这些年经营河西,商路畅通、税赋自收、马场遍地,秦王府的财政收入据说比大盛朝堂五年的财政总和还要多。

可他没有想到沈枭在农业上也能搞出这样的花样来。

一千三百斤的亩产,这不是种地,这是在变戏法。

他的目光在"新种"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严国忠不懂农事,但他看得懂数字。

河西一季的粮食产量,能顶大盛全境好几年的收成。

这样的家底,随便漏一点出来,就够他严国忠打十次南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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