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臣是识人不明
五月底,南诏城北。
苗战骑马从苍山的密林中走出来时,日光正从他身后的山脊上倾泻下来,将他的轮廓镀成一道金色的剪影。
他身后跟着长长一列苗兵,许多人身上还沾着未洗净的血迹,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
那是经过苦战之后幸存下来的、近乎狂喜的疲惫。
南诏城的城门再次为他敞开。他策马穿过城门时,街道两旁的百姓不知从什么地方涌了出来,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挥舞着双手欢呼,有人捧着一碗碗米酒往苗兵手里塞。
那些欢呼声、哭声、笑声混在一起,像一曲凌乱却真实的凯旋之歌。
苗战在城中广场上勒住了马,缓缓转身,面向身后那些满身征尘的将士们。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看到苗欢左臂上缠着的那圈渗血的布条,看到苗飞头盔上那道被砍出的裂痕,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已经不在了,又看到许多陌生的年轻面孔正在补上来。
"回城了。"
他说,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广场骤然安静下来。
"回家。"
苗兵们没有说话,可有人忽然举起刀来,刀尖指向天空。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越来越多的刀举了起来,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像一片突然绽开的金属森林。
南诏城外那片旷野上,一个从密林里逃出来的溃卒正拖着步子朝城门方向走来。
他走了两步便摔了一跤,半天没爬起来,就那么趴在泥地里,像一截被丢弃的枯木。
……
天都,太极殿。
五月二十八,天气已经越来越热了。
殿角的冰鉴里放着大块的寒冰,宫人摇着长柄扇子送来丝丝凉意,可李昭仍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
他手里捏着那份从南诏辗转送回来的战报,纸面上的墨字寥寥数语,却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地锯:"五月中旬,征南大军于苍山雨林遭苗战部伏击,全军溃散,损失惨重,
鲜于通下落不明,大军残部不足两万退守南诏城,可南诏城近日已被苗战重新夺回,残部退入岭州。"
李昭将这份战报看了三遍,每看一遍,他攥着纸页的手指就紧一分。
到第三遍看完时,那张薄薄的茧纸已经被他捏出了数道裂痕,沿着墨字的笔画蜿蜒下去,像一道道龟裂的伤口。
"六万余人。"
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那低垂的声音里裹着一种正在积蓄的雷霆。
"六万余人,就这么没了?"
满殿的文武大臣鸦雀无声。
"朕给他的六万精锐,加上西南各折冲府的两万府兵,八万人呐!"
李昭猛地站起来,案上的茶盏被他起身的幅度带得晃了一下,泼出半盏茶水,沿着案面淌成一道湿痕。
"八万条命,进了苍山半个月,回来不到两万!他鲜于通是带着朕的兵去打仗的,还是带着他们去送死的?"
殿中仍然没有人敢接话。连平日最爱出头的几位老臣此刻也把脑袋缩进了朝服的领口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殿柱上的一根雕花。
冯神威从殿外小跑进来时,看见圣人正在盛怒之中,犹豫了一瞬还是硬着头皮凑到了御前,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圣人,南诏那边又有新消息……鲜于通,他已经不在南诏了。"
李昭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像两柄出鞘的剑钉在冯神威脸上:"什么叫不在南诏了?"
"据岭州传回的急报,鲜于通在逃离南诏城后,并未组织残部收拢溃兵,反而一路向东,
越过岭州地界,往江南道方向去了,如今已经彻底脱离了军务管辖范围,不知所踪。"
殿中死寂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李昭的脸先是一白,随即涌上一层暗红,那红从两颊烧到耳根,又从耳根烧到脖颈。
他站在案后,胸膛剧烈起伏着,双手撑在案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案面上那道茶水的湿痕正在慢慢扩大。
"临阵脱逃。"
他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的怒气。
"朕封他忠勇伯,授他镇南大将军,节制西南全权,他就是这样报答朕的?
丢下六万将士的尸体,丢下朕的西南疆土,换身衣服就跑了?"
他忽然抓起案上那方冻顶石镇纸,猛地朝殿中砸了出去。
镇纸擦着一位老臣的官帽飞过去,"砰"的一声撞在殿柱上,裂成两半,石屑飞溅了几尺远。满殿大臣齐刷刷跪了下去,额头抵着金砖,连呼吸都屏住了。
严国忠跪在人群的最前列,后背的冷汗已经将中衣湿透了。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三寸处的金砖纹路,喉咙里像卡了一团棉花,想说些什么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鲜于通是他举荐的,那条"忠勇可嘉"的奏疏是他亲手递上去的,那个"忠勇伯"的封号也是他在御前反复推波助澜才定下来的。
如今鲜于通跑了,大军折了六万多人。
南诏城又被苗战夺了回去。
这一切的账,迟早要算到他严国忠头上。
李昭在殿中来回走了几步,脚步沉重而急促,龙袍的袍角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凌乱的金色弧线。
他忽然在严国忠面前停住了,低头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紫袍身影。
"严国忠。"
"臣、臣在。"
"你举荐的好人。"
李昭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了,可那种平静比方才的暴怒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那平静就像暴风雨前夕的海面,纹丝不动,底下却有无底的暗流正在翻涌。
"朕记得你当初在御前说,愿以项上人头作保,鲜于通必不负朕恩。"
严国忠浑身一颤,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磕得一声闷响:"臣有罪!臣识人不明,用人不当,致使朝廷蒙受如此奇耻大辱!臣万死难辞其咎!"
李昭沉默地俯视着他,半晌才抬手:"你先起来,朕现在没空追究你的举荐之责,当务之急是——"
他走回案后坐下,目光重新落在那份战报上,停了一瞬,然后将它轻轻推到案角,像推开一件已经看够了的东西。
"你给朕想办法,组织第二次南征,这一次,朕不要什么忠勇伯,不要什么新提拔的将才,
朕要能打仗的人,能带着朕的兵把苗战活捉回来的人。"
严国忠从地上爬起来时,膝盖还在发抖:"臣遵旨。"
李昭沉默了一下,忽然又补了一句,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至于战死的那些将士,让兵部按阵亡抚恤的旧例处理就是了。"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闷雷声。
六月初的天都开始入夏了,远处的天际线上压着一层灰蒙蒙的积雨云,正在缓慢地朝着皇城方向推移。
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吹得殿角的冰鉴里那块寒冰表面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铜壁缓缓滑落。
李昭重新拿起了另一份奏疏翻开来看,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处理政务的专注模样。
严国忠倒退着出了殿门,转身时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病。
他沿着回廊走了几步,忽然在廊柱旁站住了。
轰——
廊外又滚过一声闷雷,比方才更近了些。
严国忠直起身来,整了整衣冠。
他的步子重新变得稳当起来,紫袍的下摆擦过廊道的地砖,留下一道干燥而坚定的弧线。
仿佛方才在太极殿里的那一番惊涛骇浪,从未在他的脚步上留下过半分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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