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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2章 初夏入雨林


四月二十,南诏城北门。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而沉闷的气息。

远处苍山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正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八万大军在南诏城外的旷野上列阵。

旌旗在无风的空气中垂着,一动不动,旗面上的字和图案都显得有些模糊,被晨露浸得潮乎乎地贴在旗杆上。

士卒们的脸上带着同一种表情——说不清是畏惧还是麻木。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过去两个月的征粮过程中已经见识了这片土地的凶险,而前方那片墨绿色的山林在他们眼中像一张张开的大口,正等着把他们吞进去。

鲜于通骑在马上,目光从队列前排扫到后排,又从后排扫回来。

八万人列在旷野上,黑压压的一片,远远望去颇有几分震慑人心的气势。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八万人里有将近一半是没打过仗的府兵,许多人连甲都没穿齐整,手里的兵器还是从各州县武库里翻出来的旧货。

他勒了勒缰绳,策马走到阵前,勒住马,面向大军。

"将士们!"

"本将奉圣命征讨南诏叛贼苗战,如今苗战残部就藏在前方苍山之中,此战若胜,封妻荫子指日可待,若败——"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仰起的脸。

"若败,我等身后便是南诏城,城后便是我大盛疆土,再无退路,所以此战,只能胜,不能败!"

没有人应声。

旷野上只有风吹过旗角的响动,还有远处林子里传出的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啼叫。

鲜于通等了三息,见无人响应,便不再多说,拨转马头,朝着苍山的方向一扬马鞭。

"入山!"

大军开始移动。先是先锋营踏上了那条通往苍山主脉的土路,随即是中军,然后是辎重队和后军。

八万人的队伍像一条黑灰色的长蛇,缓缓游向那片沉默的山林。

鲜于通骑马走在中军位置,身后的南诏城越来越远,城墙上的旗帜在他视野中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最后被山脚的树木遮住了,彻底消失。

山道从出城后不久就变得狭窄而崎岖。

所谓的"路"不过是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土沟,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和藤蔓,枝条垂下来擦着马背和士卒的肩膀。

先锋营的士卒们不得不拔出刀来开道,一刀一刀砍断那些挡路的蔓藤,进度极其缓慢。

行军不到三个时辰,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

不是夜晚的暗,而是乌云完全遮蔽了天光,将正午的山林变成了一片昏暗的幽绿色。

空气中那股潮湿的闷热越来越重,每个人的甲胄内衬都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又黏又凉。

当天夜里扎营时,开始下雨。

起初只是细细的雨丝,落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到了后半夜,雨势骤然加大,像天被人捅了一个窟窿,瓢泼般的水从高处倾泻而下。

营帐被雨水砸得噼啪乱响,帐底很快积了一层泥浆,士卒们裹着湿透的被子蜷缩在积水里,谁也不敢出帐去生火。

第二天雨没有停,第三天也没有停。

到了入山后的第四天,军中开始出现病倒的人。

先是几个年老体弱的府兵发起了高烧,然后是先锋营的一名校尉开始剧烈腹泻,接着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每天都有数十人被抬出队列,挤在辎重车上用油布盖着,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连水都喂不进去。

随军的大夫们忙得焦头烂额,可他们带来的药材有限,不过半个月就见了底。

而山林中遍布的各种毒虫和蚂蟥,正趁着雨天的潮湿疯狂繁衍。

鲜于通每天清晨从泥泞的营帐里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当夜的病亡人数。

数字从每天十几个慢慢涨到三十多个,又涨到五十多个,到入山十天后,累积病倒的士卒已经超过了三千人。

而苗战的人影,他们连一个都没看见。

五月初的一天,队伍行进到一处山坳时,前面的斥候忽然停了下来,吹响了示警的号角。

那号角声在密林中显得格外尖锐刺耳,像一柄锥子扎进湿润的空气中。

鲜于通策马冲到前方,看见山坳两侧的密林中插满了削尖的竹签,每根都有手指粗细,尖锐的顶端朝着山道方向,密密麻麻地排了几层。

有些竹签上还涂了黑褐色的东西,凑近了闻有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是粪水。

"好卑鄙的手段。"

副将史思安蹲在那些竹签旁边检查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脸上黑沉沉的。

"他根本不跟我们正面打,就在这种地方设陷阱,拖慢行军的速度,消耗军队的士气,等大军被拖垮了,他才会出手。"

鲜于通望着那些竹签,又望了望头顶被枝叶遮蔽得几乎看不见的天空。

雨水从叶片间滴落下来,打在他的兜鍪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响声。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绕路。"

那天的行军只推进了不到五里路,而病倒的人数又增加了近百。

五月下旬,深山中,一处隐蔽的山谷。

苗战蹲在一块被藤蔓覆盖的巨岩上,身上穿着一件与山林融为一体的暗绿色麻衣,脸上涂了深褐色的泥彩,若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那是个人。

他的目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望向远处那条蜿蜒的山道上正在缓慢移动的黑灰色长蛇。

那八万人如今还剩多少?

他估摸着可战之兵大概不足六万了,而且那些还能走的也多半染上了各种病症,不少人脸上浮着不正常的潮红,走路时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他们的辎重车已经少了好几辆,大约是陷在某处泥泞里被丢弃了。

苗战身边的苗欢凑过来,压低了嗓音:"父王,他们已经进了咱们的袋口了,

从前面的断魂涧到后面的飞云峡,中间这段山道全是咱们伏击的好地方。只要封住两头,他们插翅难飞。"

苗战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目光仍然追随着那条灰蛇的尾巴,看最后那几排士兵拖着步子缓慢地挪动,有人走着走着忽然弯下腰去呕吐,吐完了又直起身来继续走,连擦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再等等。"他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还不够虚弱,等他们再多病倒一批,等他们的粮草再消耗几天,咱们有的是时间,这苍山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咱们的兵。"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听不出的感慨:"三年前,大盛朝廷在诏书里说,只要南诏归顺,便视我如子民,赐我银印节钺,永不相负,

三年前他们说的话,本王到现在每一个字都记得,所以这三年来他们加在南诏头上的一切,本王也要让他们每一个字都记得。"

苗欢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潜回密林深处去传令了。

苗战仍然蹲在那块巨岩上,雨水从他的斗笠边缘滴落下来,在岩石表面砸出细碎的凹痕。

雨水从他手背上滑过,冰凉而绵密。

苍山里的雨还在下,哗哗的,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从谷底升起来,将整座山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灰绿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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