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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洗礼


和雨霏相恋的那段日子,四处都萦绕着温软细碎的烟火气。她总笑我满心只有工作,半点不懂得享受生活;一到周末,便硬拉着我往市中心百货大楼、新开的新潮商业街闲逛。她偏爱试穿各式各样的新衣,标价高昂的舍不得入手,平价成衣又总觉得差些质感,来回比对挑选大半天,最后总会执意给我、也给她自己各添一身衣裳。
国营商场明码实价,分毫没得商量;街边个体户小摊,却还有议价的余地。有时只差区区十块钱,她便能和摊主细细争辩许久,偶尔话不投机,还会争执几句。每到这种时候,我总会连忙上前劝解,或是干脆拉着她转身离开。她心里憋着委屈,边走边同我念叨:"我不过多试几件衣服,老板就摆出一副冷脸,还用本地土话指桑骂槐,真当我听不明白?换作是我,定要和他理论清楚。"一趟街逛下来,我早已浑身疲乏,她却兴致勃勃,半点不觉劳累。
清闲的周末,我们也会寻近郊清静的去处散心。她提前备好鲜果、花生、糕点与汽水,铺开一块塑料布垫在青青草地上,二人并肩坐着闲谈,借来相机拍下山野风光。玩累了,她枕着我的腿闭目小憩;有时我也将头靠在她膝头,眯眼望向澄澈辽阔的晴空,侧过头看她柔和的眉眼,只觉那时岁月温柔,一切都刚刚好。
我曾好奇询问她名字的由来:"当初家里为何给你取名雨霏?"
她轻声同我说起出生时的旧事:"母亲说我降生在春日,窗外整日飘着绵绵细雨,我幼时又总爱哭,便取了这个名字。"
我笑着打趣:"怪不得你天生泪浅,稍稍受点委屈就忍不住掉眼泪。"
她不服气地回我:"是我心底藏不住情绪,并非爱哭。"说罢又好奇看向我,"那你为何取名向南?"
我缓缓同她细说缘由:"祖辈扎根南方,父母当年从北方一路南迁,我恰好诞生在他们奔赴南方的路途上,故而取名向南。细细想来,若不是当年一路向南,我又怎会遇见你?"
她眉眼弯弯,笑着调侃:"那可未必。倘若你一路往北去往东北,我们照样会相逢——就算是孙悟空,也逃不出如来佛祖的掌心。"
我伸手挠她的胳肢窝,逗得她在草地上翻滚躲闪,连声讨饶。
夜里我们常常相约影院看电影。她亲昵挽着我的胳膊,坦然接纳路人投来的目光,脸庞漾着藏不住的幸福与骄傲。
只是雨霏教学业务始终平平,心性贪玩,格外注重打扮修饰。她母亲时常念叨她:"你多学学小陈,平日里爱读书、肯钻研教学,别整日只想着装扮自己。"
她嘴上乖巧应下:"我会慢慢改变。精致好看与勤恳上进,我两样都要兼顾。"
她父亲私下拉着我叮嘱:"我们从小把她宠得性子任性,往后还要你多包容、多提点她。"
雨霏身下还有一妹一弟,尚且在校读书。彼时我们尚未成婚,两个孩子早已一口一个"姐夫",我也只是笑着坦然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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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早早谈起婚嫁的事宜。我同她说起教育局的政策:"登记结婚之后,才能申请单位家属住房,有一房一厅,也有宽敞的两房一厅。不如我们趁早领证?"
她轻轻摇头:"领证之前,总得办一场订婚仪式,才算礼数周全。"
我点头附和:"理应如此。只是我们不清楚本地婚嫁规矩,不如回去问问双方长辈的意见。"
回家同父母商议婚事。二老成婚于物资匮乏的年代,当年只在部队办了一场极简的婚礼,对时下新式婚嫁礼节并不熟悉。母亲细细叮嘱我:"如今不能照搬我们那时候的旧模样。迎娶人家姑娘,多少要备一份彩礼,才显诚意。"父亲在一旁补充:"也问问女方家里有什么要求,凡事互相迁就,好好商量。"
次日下班,我们一同骑车返程,我顺势问她:"昨日订婚的事,你和叔叔阿姨聊过了吗?"
她点了点头:"家里没有硬性索要礼金。母亲会亲手备齐整套婚嫁床品,被褥、枕头、床罩一应俱全;父亲依照东北老家风俗,要求我们送一整只猪后腿。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要求。"
我追问:"长辈当真没提彩礼钱?"
她思索片刻:"他们嘴上不曾开口,可依礼数来看,我们还是应当主动准备一些。"
"那你心中可有大概数目?"
她轻轻摇头。我宽慰她:"母亲也说了,彩礼重在心意,我们依照自家条件量力而行便好。"
彼时父母薪资微薄,父亲每月一百多元,母亲仅有三十余元,我的收入也相差无几。当晚一家人围坐灯下细细核算,最终敲定六千六百六十六元彩礼。母亲笑着说:"就定6666,寓意六六大顺,讨一个吉利彩头。"父亲与我都没有异议。
母亲又一桩桩算起婚后开销,我连忙接过话头:"除家具家电之外,其余零碎物件都由我来置办。"我心知母亲一生勤俭,积攒多年积蓄来之不易,不愿让她过度操劳。
择定一个黄道吉日,我提前去往定点肉市,挑了一块沉甸甸的猪后腿,带回家仔细刮洗干净,沥干水汽,用大红布裹紧,再系上喜庆的红绳。正午时分,我陪着母亲,一同去往雨霏家中登门订婚。
刚进院门,雨霏父母早已站在院中等候,雨霏连忙端来热茶。落座之后,母亲诚恳开口:"今日我带着儿子正式上门订婚。我们老一辈成婚简单,许多新式礼节不懂,若是礼数有不周之处,还望亲家多多包涵。"
雨霏父母连忙回话:"我们当年婚嫁也十分简朴,彼此都能体谅。"
母亲取出裹着彩礼的红信封递过去:"这是我们一点微薄心意,还请你们不要嫌弃。"
雨霏母亲连忙伸手推拒:"万万不可。我们早就同雨霏说好不收彩礼,你们养家挣钱本就不容易。"雨霏也在一旁跟着劝说不必如此。
母亲态度十分坚定:"你们不提是你们大度,我们却不能失了礼数。这份心意,你们一定要收下。"几番推让过后,对方父母才勉强收下红包。我和雨霏一同把备好的猪后腿送入厨房,安置妥当。
余下的时光,便是双方家长闲话家常,不约而同说起自家孩子的小缺点,叮嘱往后二人相处,多一分包容体谅。我和雨霏安静坐在一旁倾听,不便插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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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我们全身心筹备婚礼。挑了休息日去影楼拍摄婚纱照,前后花销两百多元;一同前往医院完成婚前体检;再择一个吉祥日子,带上户口本、身份证前往区民政局登记。先前拍好的婚纱照不符合办证标准,只得在民政局现场补拍双人黑白证件照。一番奔波忙碌,终于领到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一人一本。纵使来回折腾满身疲惫,握着结婚证的那一刻,心底满是踏实欢喜。
次日一早,我便向书记、校长报备成婚喜讯,二人笑着连连道贺。书记打趣道:"当初我便说你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如今果真修成正果!"
我连忙道谢:"多谢梁书记吉言,也感谢二位一直操心我的工作与终身大事,这份关照我始终记在心里。"
校长笑着叮嘱:"祝你婚后家庭美满,早日添丁,到时候一定要摆酒席邀请我们。另外,成家之后,万万不能耽误教学工作。"
我郑重应下:"您放心,教学工作在我心中永远排在第一位。"
临走前,我递上住房申请报告,拜托校长帮忙审批家属房:"年轻人单独居住更为自在,父母家中本就拥挤,我们不想再添负担。"校长应允尽快向教育局上报落实。
没过多久,家属房审批通知便下发,分配到一套带独立厨卫的两房一厅。雨霏欣喜不已,独自抽空办妥手续、领了钥匙。晚饭过后,我们结伴前往新房查看:房屋建成有些年头,墙面斑驳陈旧,好在空间宽敞,主卧还附带一处阳台。我同她商量,简单粉刷翻新、重新排布电线,屋子便能焕然一新。她满心憧憬:"一间做主卧,另一间改造成书房再好不过,尽快找人动工吧。"四目相对,满心欢喜,我们紧紧相拥在一起。
仅仅一周,全屋粉刷修缮完毕,连夜大扫除。雨霏定制了成套窗帘,我们又去家具店订购大床、衣柜、茶几与布艺沙发,餐厅选了折叠餐桌与塑料凳;电视机、洗衣机早已由母亲提前备好,都是当年口碑最好的牌子:一台松下彩电,一台小天鹅洗衣机。半个月奔波操劳过后,专属于我们二人的小家,总算布置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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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霏同我商议,选定一个周末置办喜酒宴请亲友,宴席结束便正式搬入新居。我想起晚婚休假政策,询问她蜜月想去何处:"我们有晚婚假期,你心里想去哪里游玩?"
她满眼向往:"我想去沿海特区看一看,深圳、珠海都想走一走。"
我一口应下:"好,我们就去特区度蜜月。"
恰逢国庆长假,亲友都有空赴宴,酒席便定在国庆当天。我们连夜手写喜帖,逐一登门送达:教育局各位领导、学校书记校长与全体教职工、双方父母的同事亲友、雨霏的同窗好友,还有第三中学教职工、退休的杨先生、东田湾各校老师——预估二十余桌宾客。
国庆当日一早,家中备好糖果、花生、瓜子,两边父母送来十几条板凳,烧好开水灌满五只热水壶,等候亲友前来道贺。门上贴着鲜红的双喜,宾客登门句句皆是恭喜,祝愿我们和美长久、白头偕老、早生贵子;每个人都会送上红包利是,这是当地流传已久的婚嫁习俗。
晚间婚宴设在市内规格最高的芙蓉大酒店。席间邀请教育局领导上台致辞,双方父亲也简短发言,感谢亲友祝福。在主持人引导下,我们依次行礼:一拜双方父母,二拜领导师长与亲朋好友,三夫妻对拜,彼此交换金戒指。台下众人起哄,怂恿我们拥抱亲吻,我顺着大家的心意,伸手将雨霏拥入怀中。
整场喜宴热闹圆满,宾客离场时,每人都送上一包喜糖。席间来回应酬敬酒,我喝得头脑昏沉,送别宾客时几乎站立不稳。回到新房,母亲不停念叨我饮酒过量,我笑着回应:"今日大喜,就算喝醉,心里也痛快。"雨霏连忙冲好白糖温水递到我手边,轻声劝我喝下早些休息。母亲和她一同帮我脱去外衣、铺好被褥。父亲轻声询问我是否反胃呕吐,母亲摇摇头,拉着父亲告辞回家,嘱咐雨霏多费心照料。
我虽醉意上头,意识却依旧清醒。雨霏收拾完杂物准备洗漱,我躺在床上轻声唤她。她洗完坐到床边吹头发,我忍不住轻声催促:"能不能快一些,我等你许久了。"她笑着嗔怪我心急,吹干头发钻进被窝,我们终于紧紧依偎在一起。
温存过后,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从眼眶滑落。她慌忙抬手替我擦拭,疑惑询问缘由。我低声告诉她:"这是幸福的眼泪。你尝尝,是不是甜的?"她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泪珠,如实说道:"有点咸。"我故作委屈,哄着她说一句很甜,她却早已倦意浓重,只说想早些入睡。
黑暗里,我望着天花板,很久没有睡着。
次日一早,我们收拾好行囊,启程前往珠海、深圳,开启蜜月之旅。
路途先途经广州。我的一位舅舅在此工作,我们顺路登门拜访,带上水果糖果当作伴手礼。早年交通闭塞、路途遥远,父母与舅舅一家平日往来甚少。舅舅在轮渡码头任职,舅妈在餐厅做工,一家三口挤在狭小的一房一厅,屋内转身都局促。吃过午饭,我们就近找酒店落脚;傍晚沿着珠江沿岸漫步,欣赏江畔璀璨夜景。
次日搭乘旅游大巴前往深圳,第一站便是人头攒动的东门老街。沿街遍布批发商铺,各地商贩来此采买服装、家电运回内地。之后我们参观地标国贸大厦,又到罗湖口岸驻足远眺。街上商品琳琅满目,雨霏几番挑选衣物,却始终没有合心意的。午饭后随导游前往蛇口海上世界,车辆沿深南大道向西行驶,导游沿路讲解特区发展现状:几年前,上海宾馆以西还是大片荒地,直至蛇口片区,才建起成片的厂房楼宇。所谓海上世界,便是一艘停靠海湾的游轮改造而成的特色酒店。我们登船游玩,当晚直接留宿船上。圆形舷窗外便是蔚蓝海水,夜里海浪不断拍打船身,我辗转难以安眠,雨霏却睡得十分香甜。
离开深圳后我们去往珠海,在海滨情侣路、渔女雕像前拍照留念,到拱北海关附近,隔着免税店的橱窗开了开眼界;隔日搭乘游船,环绕澳门半岛游览一圈。六天的蜜月旅行转瞬结束,我们踏上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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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的工作与生活一度顺遂安稳。第二年,雨霏顺利怀孕,孕期孕吐反应强烈,格外偏爱酸味吃食。我常常轻轻摸着她隆起的小腹打趣:"这小家伙还没出世就折腾母亲,等他降生,看我怎么好好管教他。"雨霏纵然身体不适,眉眼间却满是温柔笑意。
孩子尚未降生,我们便一同斟酌名字。雨霏总说我学识更高,取名一事全权交由我做主。我故意开玩笑:"我叫陈向南,若是男孩,便叫陈向北;再不济,陈向东、陈向西。"她摇头否决:"陈向东倒还罢了,只是父子名字都带方位,未免雷同,再重新想几个。"
我细细思索,报出几个名字:陈冬、陈成、陈劲、陈铭。雨霏当即中意陈铭,寓意功成名就。我们约定,征求双方父母意见后再最终敲定。
她又问道:"若是女孩,该如何取名?"
我打趣:"你名雨霏,女儿便叫雨燕。"她佯装生气,抬手作势要打我。我连忙改口:"换一个——陈雪。你是细雨,她是落雪。"她依旧不满意。我又罗列数个名字:陈薇、陈露、陈筱、陈晓、陈曦。她斟酌过后敲定陈晓,说曦字笔画繁复,孩子上学书写费力。我把所有名字一一记下,等候长辈商议定夺。
来年春天,儿子陈铭在市第二医院顺利降生,全家上下欢喜不已。父亲嘴上说着生男生女并无差别,骨子里仍藏着传宗接代的传统观念,见到孙儿时格外激动。接生护士同我说,雨霏生产时十分坚韧,全程顺产拼尽全力,实在辛苦。
我走进产房探望,她额头上搭着擦汗毛巾,满头黑发被汗水尽数浸湿。我紧紧握住她的双手,低声道一句辛苦。护士劝我让她静养片刻;不多时,护士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进来,粉嫩的小家伙浑身软糯,落地后哇哇啼哭,随即又被抱出去照料。
孩子的到来,给家中平添无数琐碎事务,两边母亲一有空便赶来搭手照看。最熬人的是夜里孩子哭闹:换尿布、清洗、喂奶,夜夜循环往复。好在雨霏奶水充足,足够喂养孩子。
随着陈铭慢慢长大,繁杂琐事之外,更多的是数不尽的欢喜。他学会爬行,在客厅满地摸索,抓到什么都下意识往嘴里送;渐渐能扶着墙面蹒跚迈步,偶尔摔倒,先委屈哭两声,一看见家人上前安抚,又立刻咧嘴欢笑。
再过一段时日,他学会开口说话,最先会喊爸爸妈妈,之后总爱模仿大人的每一句话。有时雨霏嗔怪我"你真傻",他也奶声奶气跟着重复,总能逗得我们开怀大笑。出门散步时我习惯背手慢行,他也学着我的模样,小手背在身后,一举一动模仿得惟妙惟肖。
转眼三四年过去,陈铭到了入园年纪,家附近便有一所幼儿园。起初送他上学,他满心期待,可等我们转身离开,便哭着不肯分离;久而久之习惯了校园生活,他能独自背着小书包往返幼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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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间,我与雨霏之间的矛盾日积月累,从最初的包容忍让,慢慢演变为频繁争吵,甚至长时间冷战,互不搭理。
生活里细碎小事我尚能包容,譬如她爱打扮、不愿深耕业务,我从不多加指责;可触及三观分歧的问题,我始终无法释怀。
最让我难以认同的,是她一门心思逢迎巴结领导的想法与行事。她认定,无论她自身发展,还是我的晋升提拔,都要靠经营与上级的人情往来。我自认平日里待人真诚,和领导、同事相处和睦,可她口中的人情,是逢年过节送礼攀关系——这一点,我坚决不能接受。
一来我骨子里向来清高,始终相信人立足社会依靠自身才干,平日里尊重师长同僚便足够;二来深受父亲熏陶——他在单位管了一辈子事,分毫不肯收受旁人馈赠,烟酒、红包一律退回,实在推脱不掉,便悉数上交单位。
雨霏总说我不懂人情世故,举例旁人靠着送礼赴宴顺利评职称、升任管理岗位,反问我为何不肯变通。
我态度坚定:"旁人怎么做是旁人的选择,我不会随波逐流。"
她直言我愚笨,我坦然回道:"我甘愿做这样的'愚人'。"话不投机,两人每每不欢而散。可每逢国庆、春节,她依旧置办大量烟酒礼品,拉着我一同拜访局长、校长与书记。我次次拒绝:"你要去便独自前往,我绝不会一同登门。"她面色阴沉,百般劝说无果,只能独自上门。头一回独自送礼回来,她把剩下的烟酒往柜子里一放,眉飞色舞地同我说:"王局长夫人今天亲自送我出的门。"说这话时,她眼里有一种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我看着那道光,心里忽然有点发凉。
除此之外,她性子急躁,极易和旁人起冲突,偶尔还会发生口角争执,全然不顾人民教师的身份;和校内不少同事相处针锋相对,缺少包容礼让,也间接影响了我的校园管理工作。
真正撕开我们感情的裂痕,源自交际舞。后来我常常回想,这条裂痕不是一夜撕开的,是一寸一寸——先是猜疑,再是争执,最后,生了怨恨。
这些年,交际舞的风潮始终未退,莫北市大大小小的舞厅遍地开花,有酒店配套、工会公办、企业自营之分。公家舞厅免费入场;经营性舞厅收取门票,配套的茶水、灯光音响也更为完善。
儿子每到周末便交由父母接走,我们得以拥有空闲时间。雨霏本就爱玩,又喜爱歌舞,恰逢教育局举办舞蹈比赛,她愈发热衷跳舞。起初我十分抵触,业余时间更愿意安静读书、看影视剧,架不住她、同事与领导轮番劝说,才笨拙地跟着她出入舞厅,先后学会快三、慢三、快四、慢四,之后又接触伦巴、探戈,不求动作标准,只当作休闲消遣。
舞厅氛围开放,除固定舞伴之外,也能邀请其他人共舞。我们时常约本校老师同去,也会遇见其他学校的教职工,久而久之,各自拥有配合默契的固定舞伴。我身形高挑,又是年轻副校长,不少女老师主动邀我共舞;雨霏舞姿优美,邀约她的人更是络绎不绝,相熟之人一曲结束,她都会主动和我说明。
猜疑,便是从这时候开始的。久而久之,我发现她格外主动地邀约各级领导跳舞,与部分男伴跳舞时肢体贴合过近。我也曾和她谈及此事,她解释部分舞步需要贴合腰腹,才能顺利完成旋转动作。
后来,校内渐渐传出她与其他男士暧昧的流言。旁人私下告知于我,我嘴上替她辩解,说我全然信任她,心底却酸涩难安。我数次直白询问,她矢口否认,还挺直脊背说:"身正不怕影子斜,旁人爱怎么议论,都随他们去。"我劝她多顾及我的感受,她嘴上应允,行动上却未有丝毫收敛。一同去舞厅时,我总会下意识留意她和谁相处亲密,渐渐变得多疑敏感。
有一晚,她说舞散得晚,我便去接她。站在舞厅门外,隔着起雾的玻璃,我看见了她——彩灯流转,她和一位领导模样的男人共舞,贴得很近,近得像一对影子。乐声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我在门外站了一支曲子的工夫,终究没有进去,转身先走了。那晚她回家,兴高采烈地说起舞场见闻,我一句也没有接。
再往后,她不单单周末去舞厅,周一、周三、周五晚间也必定赴约,俨然已经上瘾,一日不跳舞便浑身不自在。猜疑攒得久了,便成了争执:为流言,为舞伴,为她劝我不通的"人情世故",两人一次次话不投机,一次次摔门。偶尔我身心疲惫,只想在家静养,她便约上闺蜜独自前往;我内心心存芥蒂,却不愿再扫她的兴致,只能闭口不提。再后来,我干脆不再踏入舞厅,眼不见心不烦。她去跳舞消遣,我便留在家中静心读书——同一屋檐下,各过各的夜晚。
而怨恨,是从那句话开始的。
新学期伊始,教育局一纸任命下达,委任我为第三中学代理校长。上任前,局长特意找我谈话:"原三中校长退休,你多年担任副校长,管理、教学能力完全能够胜任;早年你也曾在三中任职,对校园情况熟悉。调你前往,也能和你妻子分开办公,避免互相干扰。另外,入党的事也要抓紧——组织上对你的考察,有些年头了。"我郑重应下,牢记嘱托。
突如其来的提拔,让我惊喜又意外。重回熟悉的第三中学,既亲切又陌生:校舍依旧,门卫、书记尽数更换。老校长退休,原书记调往教育局,新书记此前在卫生局组织部任职,年近四十。杨先生早已退休离校,不少老同事调走、下海经商,校内新增大批年轻教师,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新书记对我的到来满怀期待,紧紧握住我的手:"欢迎您重回三中!早就听闻您年轻有为,教学管理能力出众,往后我还要多向您请教学习。"
我客气回应:"您太过抬举。今后我们彼此配合、互相学习,一同把三中的办学质量提上去。"
他连连附和,言语间满是机关干部特有的客套吹捧,听着格外别扭。我直言:"书记,往后不必一直以'您'相称,太过生分。直接用'你',相处更自在亲近。"他笑着应允。
我们接着沟通校内工作。他细致介绍现状:生源逐年增多,教师队伍扩充,新教师占比大,整体教学成绩在全市排名并不理想。我巡视完各间办公室,走遍校园各处,查看完校舍修缮、改造工程,他提议次日召开全体教职工大会,由我登台讲话。我婉言谢绝:"方才巡校,老师们都已知晓我返校。眼下我尚不熟悉全部工作,先暂缓全员大会。明日召集中层核心干部座谈,听取近一月工作汇报与后续规划即可。"书记当即应允。
在校期间,我的工作重心放在提升教学质量上,组织校内教师公开课评比活动,方便各科老师切磋教学技巧。评分不仅有教研组标准化打分,课后教务处还会随机收集学生听课反馈。为保护教师积极性,评比结果不对外公示,也不纳入年终考核,年度评定依旧以全市统考成绩为核心标准。
校内工作有条不紊稳步推进,家中我与雨霏的关系,却愈发僵持。调离二中后,她少了一层约束,行事愈发随心所欲。"校长夫人"的身份,引来不少教职工、家长刻意讨好恭维,每每听见旁人夸赞"成功男人背后必有优秀妻子",她便沾沾自喜,飘飘然看不清现实。
一次争执,她脱口而出一句刺心的话:"你以为校长职位全靠自己本事?当初舞厅里,我多次主动和局长搭话,逢年过节登门送礼,给他孩子包大额红包,才为你铺好这条路。"
这句话,几乎击溃我所有心气,当下便生出辞职的念头。我愤然反驳:"倘若仅凭妻子陪领导跳舞、送礼就能升职,那全无能力之人,岂不是人人都能身居高位?"
她振振有词:"自身才干与人情往来缺一不可,正所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只觉得她观念扭曲:"你的想法实在荒唐。倘若我的职位是这般得来,我宁可弃之不要!"
她没听出这话里的悖论——若这职位真是她"铺"出来的,那"成功男人背后的优秀妻子",又算什么呢?可我没有说。说了,只会多吵一夜。
二人争执无果,不欢而散。那一夜,我们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沟。我睁着眼,忽然明白:恨意这东西,从来不是一夜长成的——它是从一次次猜疑里发芽,在一场场争执里抽枝,到今夜,终于扎下了根。
她也有她的委屈。嫁给我这些年,我给她的,究竟有多少?这话我没有立场说出口,只是偶尔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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