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战争

黑日显现。

天穹之上，那轮曾压制众神的漆黑太阳，再次浮现。它悬挂在金白色的神圣天幕中央，像一个巨大而突兀的墨点，又像一只漠然俯瞰的独眼。

在神明与天使的视野中，它是漆黑的，边缘流淌着暗金色的、冰冷的光泽。那光芒并不炽热，反而散发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仿佛能冻结神性的流淌。而在下方数十万人类观众的眼中，它却是金黄色的，如同另一轮真正的太阳，洒下温暖而明亮的光辉，驱散了血雨的暗红与硫磺火的阴冷。

变化，立刻发生。

天灾，立即减弱。

那些密集落下的、粘稠的硫磺火团，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下坠的速度明显减缓，火势也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砸在地面或建筑上，不再像之前那样猛烈燃烧、无法扑灭，而是变成了一滩滩缓慢蠕动的暗红色余烬。

倾盆的血雨，雨势骤然收歇，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细雨，颜色也从刺目的鲜红褪为淡粉，最后几乎透明。

地面的震动停止了。那些刚刚撕裂开来的、深不见底的裂缝，停止了扩张，边缘的碎石簌簌落下，归于平静。

遮天蔽日的蝗虫群，像是被无形的声波冲击，飞行轨迹变得混乱不堪，许多直接坠落在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剩余的也失去了之前那种疯狂啃噬的势头，在空中漫无目的地乱飞。

来自天堂的、那股令人窒息的神圣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了一大截。虽然依旧存在，依旧沉重，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压得每一个人类灵魂都想要跪伏下去。呼吸，重新变得可能。

“有用！”赫萝克双手紧紧握着黑日的控制终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仰头看着天空那轮黑日，金色双马尾在残余的热风中晃动，小脸上满是紧张，但眼神亮了起来，“黑日对它们有效！压制住了！”

天空之上，列阵的天使军团出现了明显的骚动。

那些低阶的、只有两对羽翼的天使，身体周围流淌的金色光晕明显暗淡下去，他们手中燃烧火焰的长剑，火焰变得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光芒凝聚的长矛，矛尖的光芒也开始涣散。他们整齐的方阵出现了细微的紊乱，羽翼扇动的频率变得不一致。

就连那些拥有三对、甚至六对羽翼的高阶天使，周身的光芒也黯淡了几分，他们那原本绝对非人、冷漠审视的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凝重”的情绪。他们低头，看向下方那轮漆黑的太阳，看向握着控制终端的赫萝克。

但有一人例外。

米迦勒。

天使长悬浮在军团的最前方，金发在圣光中流淌，银甲熠熠生辉。他手中的红十字圣剑，剑身上的光芒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因为周围光芒的黯淡，显得更加纯粹、更加耀眼。他平静的目光扫过下方，扫过那轮黑日，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黑日的压制力，对他而言，似乎效果不佳。那冰冷的、针对神性的力量，在靠近他时，便被一种更宏大、更本质的存在感轻易抵消、排开。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光之山岳。

但无论如何，天灾减弱了，威压减轻了。对于下方混乱绝望的人类观众而言，这无疑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趁现在！”布伦希尔德的声音响彻全场，带着女武神长特有的决断和穿透力。她站在一处较高的残破看台上，翡翠般的眼眸扫过下方，“所有人！不要慌乱！听从指挥！向竞技场下层通道撤离！去地下城镇！”

黑士离开了，指挥的重担自然落在了她的肩上。她没有时间去思考黑士去了哪里、去找谁，她只知道，现在必须稳住局面，保住这些人类的种子。

“格蕾！荷瑞丝特！斯露德！洁箩露尔！”布伦希尔德连续点名，“带领姐妹们，维持秩序，引导人群！优先保护老弱！”

“是！希尔德姐姐大人！”格蕾第一个响应，浅紫色的短发甩动，她虽然胆小，但此刻长姐的命令就是一切。她和其他女武神们立刻行动起来，冲向混乱的人群，用她们的声音和力量，强行分开拥堵，指明方向。

“赫拉克勒斯！”布伦希尔德看向那位半神英雄。

赫拉克勒斯早已全副武装，闻言重重点头：“明白！交给我和我的人！”他转身，对着身后那数十位来自不同神系、愿意站在人类一方的神明吼道，“跟我来！守住主要通道入口！挡住任何可能追击的天灾余波和零散天使！”

那些神明虽然同样被黑日压制，感觉不适，但此刻没有退缩。他们跟随赫拉克勒斯，迅速分散到几个主要的撤离通道口，构筑起简单的防线。

人类的精英力量，则被布伦希尔德留了下来。

她的目光看向剿灭卡俄斯后赶来支援的孔子、释迦、耶稣、苏格拉底和王诩，还有其他几位原本在观战的人类选手——成吉思汗、弗拉德三世、林肯等，以及……阿提拉。

看到阿提拉，布伦希尔德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疑惑和震惊。不只是她，王诩、孔子、释迦等人的目光也多次落在这位匈人王身上。

阿提拉和宙斯在第七战同归于尽，这是所有观战者亲眼所见。为何此刻他会突然出现？他消失的这段时间去了哪里？无数疑问盘旋在众人心头。

但此刻，没人有空追问。

阿提拉自己似乎也完全没有解释的打算。他站在人群里，活动着粗壮的手臂和脖颈，骨骼发出噼啪的脆响。他仰头看着天空密密麻麻的天使，看着那金发银甲的米迦勒，咧开嘴，露出一个野蛮而兴奋的笑容。

“哈！刚回来就有架打！”阿提拉的声音粗嘎，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战意，“在那鬼地方闲了不知道多久，骨头都痒了！这些长翅膀的，看着比宙斯那老家伙带劲！”

众人闻言，只当阿提拉用了某种他们不理解的方式从与宙斯的同归于尽中幸存，此刻也顾不上深究。

“诸位。”布伦希尔德的声音低沉有力，“观众撤离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天堂的军团不会坐视。接下来的正面战斗，拖住他们，为撤离争取时间的任务，只能拜托你们了。”

“打架的事，交给我们吧。”释迦站出来说，其他人也是点点头。

事已至此，在人类生死存亡之际，在场的都是人类历史上的圣贤或者枭雄，无一人是贪生怕死之辈，不可能推诿布伦希尔德的请求。

就在这时，天空的米迦勒，似乎也做出了决定。

他手中的红十字圣剑，轻轻向下一挥。

无声的命令。

原本悬浮空中的天使军团，开始下降。

成千上万的天使，扇动着羽翼，如同金色的雪片，又像光芒的洪流，从金白色的天幕中降下，落向满目疮痍的瓦尔哈拉竞技场。他们不再仅仅依靠远程的天灾，而是要降临大地，进行最直接的清剿。

“来了！”释迦低喝一声，第一个动了。

他手腕一翻，一根长棍凭空出现在手中。棍身非金非木，呈现一种暗沉的、仿佛历经无数轮回的色泽，上面隐约浮动着六种不同的模糊纹路——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六道棍。

释迦白发飞扬，墨镜早已收起，他双手持棍，身形如电，主动迎向一片降落最密集的低阶天使区域。棍影扫过，触及的天使，无不被轻易扫飞，羽翼折断，光芒溃散。

孔子也动了。

这位至圣先师，一步踏出，深衣鼓荡，脚下地面微微一震。他没有使用任何兵器，只是双手从袖中探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一名天使手持火焰长剑，嘶吼着俯冲而下，剑刃直劈孔子头顶。

孔子不闪不避，右手抬起，看似缓慢，实则精准无比地搭在了天使持剑的手腕上。一搭，一按，一扯，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一种奇特的、近乎礼的韵律感。

那天使的头颅，连同右臂和手中的火焰长剑，便从身体上分离开来，撕扯下来，天使剩下的躯体僵在原地，然后坠落在地。

仁，亦是将敌一分为二的杀人技。

耶稣迎上了另一群天使。他赤手空拳，步伐稳健，面对刺来的光芒长矛，他侧身，左手如灵蛇般探出，扣住矛杆，顺势一带，右拳如重锤般轰击在天使的胸膛。他的拳法古朴而直接，带着一种牧羊人守护羊群般的坚定与搏杀野兽般的狠厉，每一击都沉重无比，将天使银甲打得凹陷，光芒崩碎。雅各布手足，相传是初代圣徒与天使、与人、与命运搏斗时锤炼出的技艺。

苏格拉底则陷入了五名天使的围攻。他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但动作异常灵活。他不用武器，只用双手、双肘、膝盖、脚踝，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都简洁有效，仿佛经过无数次思考和辩论得出的最优解。他抓住一名天使刺来的长剑，用巧劲扭转，使其刺入另一名天使的胸膛，同时矮身躲过横扫，一记沉重的肘击撞在第三名天使的腹部。潘克拉辛，古希腊的混合格斗术，在他手中成了辩证的暴力。

其他人类强者也纷纷加入战团。

林肯手持战斧，斧法大开大合，沉稳有力，将靠近的天使一一劈退。成吉思汗张弓搭箭，箭矢离弦，精准地穿透天使的眉心。弗拉德三世身形鬼魅，在阴影与断壁间穿梭，手中细长的刺剑如同毒蛇的信子，每一次闪现，洞穿一名天使的咽喉。

阿提拉最为狂野。他扛着那根粗大的石柱，如同挥舞着一根攻城槌，根本不管什么招式技巧，就是砸。横扫，竖劈，石柱在他恐怖的蛮力下，带着呼啸的风声，将胆敢靠近的天使连人带武器砸得爆碎，倒飞出去。他哈哈大笑，在敌群中横冲直撞，仿佛回到了草原上冲击敌阵的时光。

在黑日的持续压制下，这些降临的天使，实力大打折扣。他们神圣的力量运转滞涩，光芒构成的武器威力减弱，引以为傲的阵型在人类强者们各自为战却又默契配合的凶猛攻击下，竟然被冲得七零八落。

一时间，在竞技场中央这片废墟战场上，人类方的顶尖战力，反而占据了上风，天使不断被击落，光芒溃散，化为点点光尘消失，虽然天使军团数量依旧庞大，后续还在不断降落，但人类强者们已经一鼓作气，占得先机。

天空高处，米迦勒静静悬浮，俯瞰着下方的战局。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并未落在那些激烈搏杀的人类强者身上，也未过多关注不断被击落的天使。他的视线，越过纷乱的战场，牢牢锁定着天穹上那轮漆黑的太阳，锁定着下方紧握控制终端的赫萝克。

黑日。

这股压制神性、扭曲认知、甚至能削弱天灾的力量，不容忽视。

需要被纠正。

需要被清除。

米迦勒得出了结论。这轮黑日，必须摧毁。而能够真正威胁到它、穿透它可能具备的防御、中断它与下方联系的力量，在场只有他自己。

天使长终于动了。

他没有理会下方正在苦战的天使军团，也没有亲自去迎击那些人类强者。他只是微微调整了方向，面朝那轮黑日。

然后，他背后的羽翼，同时舒展。

只是轻轻一振。

下一刻，他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纯粹的金色流光，笔直地、毫无花哨地，向着天穹之上的黑日，疾射而去。

速度之快，超越了下方绝大多数存在的视觉捕捉能力，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渐渐淡去的金色轨迹。

“不好！”

一直分心关注天空局势的赫萝克，第一个发现了米迦勒的动向。

她脸色骤变，对着所有人类强者嘶声喊道：“米迦勒冲黑日去了！拦住他！绝对不能让他破坏黑日！”

她的声音因为焦急和恐惧而尖利，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所有正在战斗的人类强者，心头都是一凛。

他们抬头，只看到那道璀璨的金色流光，正以无可阻挡之势，逼近那轮给予他们喘息之机、压制敌人的漆黑太阳。

一旦黑日被毁，天堂的威压和天灾将恢复如初，甚至可能变本加厉。刚刚稳定的撤离行动将再陷混乱，天使军团将摆脱压制，战局将瞬间逆转。

必须阻止他！

几乎在同一时间，数道身影从地面暴起，朝着那道射向黑日的金色流光拦截而去。

王诩、孔子、释迦、耶稣、苏格拉底、阿提拉……身体同时腾空而起，向天空中的米迦勒冲去。

人类方此刻能调动的、最顶尖的一批力量，为了守护那轮维系着战局平衡的漆黑太阳，毫不犹豫地对上了那位上帝之下最强的天使长。

米迦勒的流光，与下方拦截而来的数道身影，在瓦尔哈拉竞技场上空，在那轮漆黑太阳洒下的、冰冷与温暖交织的奇异光辉中，距离急速拉近。

就要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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