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他们怎么生活啊
麦克风里的电流声滋滋作响，一千五百人的直播间，此刻像是一个被人按下了静音键的巨大放映厅。
二十年总人口几乎没有净增长，在庞大的新移民基数和不低的自然生育率面前，这个冰冷的数学漏洞，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兄弟。”二号麦大哥咽了口唾沫，打破了沉默，“你别吓我，难不成真跟科幻电影里演的一样，被拉去做什么秘密实验了？”
“没有那么科幻，大哥。”五号麦的男人苦笑了一声，“现实往往比电影更粗糙，也更直白。他们这些人，其实每天都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晃悠。”
大家平时看看好莱坞电影，或者看看那些街头采访的美剧，是不是经常能看到推着超市购物车、睡在地铁通风口或者天桥底下的流浪汉？”
“见过啊。”四号麦的女孩接话，“很多美剧里都有，大冬天盖着纸壳子，还在那翻垃圾桶。”
“对，就是他们。”男人语速平缓，却像是在陈述某种极其冷酷的自然规律，“每当纽约或者芝加哥下起大雪，每当遇到一连几天降温的雨夜。”
“第二天早上，当你端着咖啡走在去公司的路上，你会发现有些熟悉的纸壳箱干瘪了下去，那些昨天还在跟你讨要二十五美分硬币的人，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没人收尸？”
“有市政的专门卡车，就像清理秋天的落叶一样，扫进袋子里，拉走。”男人的声音没有波澜，“第二天，会有新破产的人，推着新的购物车，填补那个通风口的位置，这个循环，每天都在填平那个本该暴涨的人口数据。”
公屏右侧，一直沉默的红色弹幕终于抓到了反击的破绽，立刻像炸了窝的马蜂一样疯狂涌出。
“原来绕了半天说的是流浪汉，那是他们自己不努力！”
“在那边只要肯干盘子，一天也能赚几十上百刀，这些流浪汉全是好吃懒做的废柴！”
“没错，整天就知道磕那种什么强化剂，脑子都磕坏了，这种人在国内也是要饭的命，别把锅甩给社会机制！”
五号麦的男人看着屏幕，叹了口气：“大家看，这就是最典型的刻板印象，你们以为流浪汉都是生下来就不愿干活的懒汉？”
他停顿了两秒。
“我在汽修厂当学徒的时候，旁边修车位的师傅叫戴维。”男人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追忆，“戴维之前是底特律一家机械厂的高级技术员，手里有蓝领执照，他流浪，不是因为不努力，更不是因为不能吃苦。而是因为一场极其普通的意外。”
“什么意外？”
“阑尾炎。”男人吐出三个字。
直播间里，不少水友直接打出了一排问号。
“别逗了，阑尾炎在国内也就千把块钱的事。”二号麦大哥有些不信。
“在那边，戴维刚好处于换工作的空窗期，医疗保险断缴了一个月，就那一个月，他突发急性阑尾炎进了急诊，等他切完阑尾出院，医院给他寄来了一份账单——两万七千美元。”
男人的呼吸有些加重。“他付不起，因为付不起，他的信用记录彻底破产，他的二手福特车被银行拖走，他的公寓因为交不上房租被房东换了锁，短短三个星期，一个拥有高级执照的熟练工，直接沦为了睡在街头的流浪汉。”
“那再找一份工作不就行了，有技术还怕饿死？”右侧弹幕里，有人不服气地质问。
一直没怎么插话的五号麦成都老哥，突然按下了通话键，笑了一声：“发弹幕的这哥们儿，你肯定没在那边找过工作吧？”
“找工作需要什么前提条件，需要居住地址！”成都老哥毫不留情地揭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你们以为像咱们国内电子厂一样，门口招工写着‘包吃包住’？在美利坚，你填求职表，第一项就是你的固定家庭住址和邮编，以便给你寄税表和支票。”
成都老哥的语速极快：“你没有住址，人家直接把你的简历扔进垃圾桶，你想有住址，你就得租房；你想租房，房东需要看你的信用分和工作证明。”
你没有工作，就没有信用分；你没有信用分，就租不到房；你没有房，就没有地址；你没有地址，你就永远找不到工作！”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结。”海归男人立刻跟上，“所以，他们一旦流浪，就只能永远流浪，这跟吃不吃苦没有任何关系，制度设计上，就已经把你翻盘的梯子烧成了灰。”
直播间的弹幕出现了明显的停顿。普通水友们被这段近乎荒诞却逻辑严丝合缝的现实震住了。
“这……这不是活活把人逼死吗？”
“原来门槛在这儿，没有地址连盘子都洗不了？”
“太魔幻了，这比大清还不给人留活路啊！”
赵书尧坐在电脑前，指腹轻轻摩挲着陶瓷杯，看着公屏上风向的转变，知道火候已经到了，伸出手，将身前的麦克风拉近了一些。
“这就是资本社会最高级的筛选机制。”赵书尧的声音不急不徐，“但是，刚才弹幕里有朋友提到了一个词，叫‘强化剂’，你们说这些流浪汉之所以沦落街头，是因为他们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觉得他们咎由自取。”
赵书尧将后背靠在椅子上，嘴角牵起一抹极具讽刺意味的弧度。
“兄弟。”赵书尧对着五号麦说道，“你给大伙讲讲，那些底层的蓝领，或者刚开始流浪的人，他们最初为什么要去碰那种东西。是因为追求刺激吗？”
五号麦的男人苦笑了一声，笑声中透着一种极其浓烈的荒诞感。
“赵老师，实不相瞒，对于他们使用那玩意儿，我在那边看了五年，我不仅不歧视，我甚至非常理解他们，他们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这句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连二号麦的大哥都忍不住了：“兄弟，这可不能乱说啊，理解什么，那玩意儿沾上了就是家破人亡！”
“大哥，您用国内的思维去想他们了。”男人立刻解释，“在我们这里，你发烧了，拉肚子了，或者干活扭伤了腰，你去家门口的药房，花十几块钱买盒阿莫西林或者布洛芬，吃了睡一觉，第二天接着去上班，这叫常识，对吧？”
“对啊，不然呢？”
“在美利坚，这种常识是不存在的。”男人的语速变慢，“那边的抗生素和处方止痛药管控极其严格，你拉肚子，发高烧，哪怕烧到三十九度，你去药店是绝对买不到抗生素的。”
四号女孩惊呼：“那怎么办？硬扛？”
“你需要先预约全科医生。”男人开始拆解流程，“预约可能要排到三天后，好不容易见到了医生，医生只给你开个单子，让你去药房拿两片昂贵的消炎药，这一趟下来，光是挂号费和检查费，几百美元就没了。”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但是问题来了，你是一个在冷库搬货的临时工，你是一个在后厨切菜的帮厨，你拉肚子，你扭伤了腰，你疼得站不起来。”
“你请三天假去看医生，老板当天下午就会把你开除，并且换上门外排队的另一个人，你丢了工作，下个月的房租谁交？”
整个直播间瞬间安静下来，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生存压迫感，再次顺着网线蔓延开来。
“为了不丢工作，为了能继续站着干活，为了不成为被扫进卡车里的流浪汉。”男人的声音压到最低，“他们只能去街角，找那些穿着连帽衫的毒贩，花上五美元，买一小包最劣质的‘强化剂’或者镇痛类药物替代品，吞下去，腰不疼了，烧也退了，继续回去搬一整天的货。”
“这哪是在吸毒……”二号大哥在麦克风那头倒吸了一口冷气，“这特么是在买命保饭碗啊！”
“对。”赵书尧这个时候坐直了身子，双手平压在桌面上，接过话茬，“很多在国内高喊着外国不滥用抗生素是好事的人，根本不明白，那不是医疗严谨，那是医疗壁垒。”
赵书尧看着镜头，目光锐利：“我值得但凡申请去北美交流的，走之前，他们去开一整个大号行李箱的阿莫西林、头孢、云南白药带过去，为什么？因为真要半夜急性肠胃炎发作，那一箱子药，就是他们在异国他乡保命的东西。”
他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很多人觉得那些流浪汉愚蠢，觉得他们不知道强化剂有副作用，不知道那玩意儿会毁了大脑？”赵书尧发出一声轻嘲。
“他们太知道了。”赵书尧的声线极稳，却透着冰冷的历史穿透力，“但他们不在乎，因为如果今天腰疼干不了活被辞退，明天晚上就会冻死在天桥底下，只要能扛过今天晚上，谁去管三年后的副作用？”
“饮鸩止渴，因为除了鸩，他们连一杯干净的水都喝不起。”
直播间里，那些疯狂跳动的红色弹幕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屏蓝色弹幕的久久震撼。
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不需要华丽的词藻，不需要情绪的煽动。仅仅是将地球另一端最底层的柴米油盐和生存账单平铺开来，那层高大上的滤镜，便瞬间碎成了一地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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