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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诈她


长公主的帖子送来得毫无预兆。
  帖子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疏朗,收尾处微微上扬——和之前见到的很像,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留下的笔迹。
  季良把帖子送到书房时,任景和正在翻那卷旧地图,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放下:“长公主府送来的?”
  “是。说三日后设了小宴,只请了几位近臣。”
  他顿了一下,“还附了一句话——说请您带上那位从沈宅接来的姑娘。”
  任景和把帖子搁在案边,没有收起来,也没有应声。
  三日后。
  天色比往日更淡。
  他换了一身深青色长衫,没有佩刀,只在腰间挂了一枚旧玉佩。
  走到偏院门口时,乌以灵正站在石榴树旁,手里没有拿东西,那道被反复拉直太多次的旧痕正在他指腹间缓慢地变温。
  “长公主府的帖子,你看了?”她转过身来,“看了。”
  那道旧痕已经不需要再被确认了,她接着问道:“你想让我陪你去?”
  “不想。”
  他站在石榴树旁,“但你得去。这和我无关。长公主点你的名,不是为了见将军夫人,是为了见从岛上来的人。”
  任景和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肩头,“她想知道你记起了多少。”
  暮色从檐角缓慢地铺开,灯笼的光在风里摇晃。
  长公主府的正门比预想中更窄,门楣上的匾额被岁月磨得泛白。
  他们穿过前厅时,厅内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长公主坐在主位,穿一件暗红色常服,手里没有拿东西,像在等一道自己也不确定是否会到来的人。
  她看见乌以灵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坐。”
  乌以灵没有立刻坐下,站在厅中那道已经被她压进暗处的旧痕正在沿着她自己的方向缓慢地收拢。
  像一道正在被重新翻开的旧痕,正沿着她看不见的方向缓慢地延伸:“您见过我?”
  这话问的没有原油。
  长公主隔着那道被烛火切割成明暗两段的间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见过。”
  她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丛竹子上,
  “很久以前,在岛上。那时候你还很小。你不记得了,很正常。”
  她收回了目光。仿佛不是再同她说话。
  说罢让她坐在对面的位置,隔着那道被烛火切割成明暗两段的间距。
  她问:“这座岛还存在吗?还是说,它早就被人从海图上抹去了,但实际还在?”
  长公主没有立刻回答:“它从来不曾消失过。只是换了名字。”
  她端起茶盏,“那座岛现在不叫安渡了。它叫‘旧渡’。”
  顿了顿道:“可你们想找的,不是那座岛的旧址。你们想找的是编那根绳的人。”
  夜风穿过廊道,乌以灵站在那道已经被她压进暗处的旧痕边缘。
  她还不知道记忆的末端通向哪里,但她知道长公主见过那座岛,也见过她的母亲。
  那些的走向不再需要任何对照物来确认自己的位置了。
  她站在廊道边缘,隔着那道被灯笼切割成明暗两段的路面,没有回头。
  风把廊道尽头的铃铛吹动,发出一声细长而短促的声响。
  任景和站在她身边,那道已经被他反复抚平太多次的旧痕正在沿着她自己的方向缓慢地收拢。
  长公主的偏厅比前厅更小一些,窗子开得很低。
  窗纸上映着竹影,风穿过竹丛时带着细碎的沙沙声。
  乌以灵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时,感觉到那道旧痕正在她指腹间缓慢地变温。
  长公主坐在主位,面前没有茶盏,像在等一道自己也不确定是否会到来的旧痕。
  宾客到齐之后,乌以灵看清了厅内的人。
  长公主左侧坐着一位穿暗红圆领袍的中年文官,正在低声与旁边一位穿深紫常服的年轻妇人交谈。
  他侧过头来朝乌以灵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不是打量,更像在确认一道已经被反复翻折太多次的旧痕是否还在原处。
  他旁边那位年轻妇人穿着比甲,发间簪着一支素银簪,她看见乌以灵落座,便端起酒盏,微微举了一下,像在示意一道已经不需要被翻动的旧痕。
  靠近门边坐着一位穿灰褐色旧衣的长者,头发已经花白了,背微微佝偻。
  他面前没有茶盏,也没有酒盏,只放着一只旧木匣,匣盖合拢,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
  好似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一直落在窗外的竹子上,像在辨认一道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碰过。
  他旁边的人侧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但始终没有收回目光。
  那道目光落在窗外那丛竹子上,像在辨认一道已经被风磨薄了边缘。
  宴席开始之后,酒菜依次端上来。
  那穿暗红圆领袍的文官先开口说了几句应景的话,声音不高,像在替一道已经被翻折太多次的旧痕重新描一遍边缘,确保它还能再被翻开一次。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厅内每一个人,像在确认那道被反复翻折太多次,是否还留在原处。
  “长公主离京多年,此番归京,朝中上下都盼着您多留些时日。”
  长公主应了一声,没有多答。
  宴席中段,长公主对那穿灰褐色旧衣的长者开口说:“陈先生,您那木匣里装的是什么?”
  那长者收回目光:“一些旧物。在南边收的,大多是些旧书册,不值什么钱。”他说话时没有打开匣盖。
  这时他旁边那年轻妇人侧过头来:“陈先生在南边收的旧物,大多是哪一类的?”
  长者应了一声:“杂书。偶有几本旧志。”
  这时长公主的目光落在厅角一个正低头斟酒的身影上——一个穿青灰色短褐的年轻人,手里提着酒壶,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刻意放慢每一个动作。
  长公主放下茶盏:“你叫什么名字?”
  那年轻人停住动作,像是那根被反复翻折太多次的旧痕正在沿着他自己的方向缓慢地收拢,
  “我姓季。季永。”
  长公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在辨认一道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旧痕,随后移开。
  乌以灵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季永站在厅角。
  席间几段对话在她耳边流过,每一次交接都像一次关于旧痕的试探。
  宴席散时天色已经暗了。
  任景和站在廊道边缘,隔着那道被灯火切割成明暗两段的路面。
  乌以灵从廊道尽头走出来时,那道已经被她反复抚平太多次的旧痕正在沿着她自己的方向缓慢地收拢。
  他侧过头来:“你记起了多少?”
  她站在廊道边缘,隔着那道正在缓慢缩短的间距,“记起一些……不多。”
  风从檐角穿过,她走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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