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心甘情愿
花朝节的第二日,天色比前一日更淡。
任景和没有去长公主别苑,也没有让人传话,只换了一身更轻便的旧衣,沿着长街往沈宅方向走了一段。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也没有带着任何计划,只是那道记忆的边缘正在他指腹间微微发烫。
他在沈宅斜对面的茶摊前站定,要了一碗粗茶,没有喝,只端在手心。
隔着那道被日光切割成明暗两段的路面,把目光落在沈宅侧门上。
门关着,门环上那层灰还在。
他没有等太久。
巳时刚过,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穿青灰色短褐的小厮探出身来,弯腰往门墩上放了一只旧陶罐。
他没有多留,放好之后就退回门内,门重新合拢。
任景和把茶碗放回摊面上,穿过长街。
他走到侧门前时,没有敲门,只弯腰看了一眼那只旧陶罐,罐口封着一层粗布,布上压着一片干枯的薄荷叶,边缘微微卷曲。
叶片已经干透了,边缘微微卷曲,像一道正在缓慢合拢的旧痕。
他没有进沈家,也没有去找任何人,只沿着长街走了很长一段路,走到街尾一处人声渐稀的岔口。
停下来,把那片薄荷叶放进袖口。
他还不确定那叶片是她放的,还是沈家下人随手搁的。
可那道旧痕正在缓慢地、沿着它自己的方向收拢,她的气息仍在那道尚未彻底干透的旧痕上缓缓发散。
风从岔口灌进来,吹动他袖口的线头,像一根被他紧握在手心的旧线,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收拢。
任景和回到南军副统领府时季良正站在廊下,见他回来,没有多问。
只侧过身让开门口:“老夫人方才让人来传话,说长公主别苑那边的邀约,您若不方便去,她替您回一声。”
他脚步顿了一下:“不用回。我明日去。”
季良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第二天清晨,他换了一件深青色长衫,没有佩刀,只在腰间挂了一枚旧玉佩。
走过那些尚未完全醒来的街巷时,长公主别苑的大门已经开了。
门内站着一个穿灰衣的老妇人,正是昨日随侍长公主左右的那位。
她看见他进来,没有多问,只侧过身引他沿着廊道往里走。
廊道两侧的窗纸上映着竹影,被日光切割成细长而均匀的纹路。
他跟着她穿过两道垂花门,在一间敞着门的偏厅前停下。
长公主正坐在窗边,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茶盏,像在等一道她自己也不确定是否还会到来的旧痕。
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来了。”
“公主殿下。”
“坐吧。”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丛竹子上,“昨日宴席上看到你了,坐在南军那边。听说你刚回京不久,不太走动。”
“是。”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放下:“我离开京城太久了,很多面孔已经生疏了。你回京之后,还适应么?”
那道目光像一层正在缓慢沉降的旧雾,正沿着她自己的方向收拢。
他应道:“适应。京城的格局变了一些,但旧路还在。”
她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见过沈家新过门的那位少夫人么?”
她的声音不高,像是随口提起的。
那根没有被拧紧的旧绳正在她手指间缓慢地、持续地转动。
任景和坐在窗边,茶已经凉了,他端起茶盏,没有喝,隔了片刻才重新放回桌面上:
“见过。不算熟悉。”
长公主没有追问,那道旧痕的末端正在沿着他自己的方向缓慢地收拢。
离开别苑时天色已经偏西。
任景和没有骑马,沿着长街走了一段,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面停下来,买了一根。
握着那根糖葫芦走过半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时,他忽然停住了。
巷口站着一个穿旧衣的女人,正背对着他。
阳光把她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砖地面上,与他脚下的影子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
她侧过头来——
是、是……
她穿着旧衣,袖口已经被洗得发白,一道旧痕正裸露在日光下。
站在巷口边缘,手里空空。
看见他时没有后退,也没有开口,只隔着那段正在变短的间距,像在等他先跨过那道已经被反复抚平太多次的旧痕。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任景和仍然握着那根糖葫芦,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他没有跨过那两步,也没有退开,像在等她自己开口,或者等他指尖那道旧痕自己决定是跨过去还是停住。
“你瘦了。”他说。
那道旧痕的走向不再需要任何对照物来确认自己的位置了。
她站在巷口,没有再往前走,像在等一道已经被她反复抚平太多次的旧痕终于自己翻了面。
她侧过头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回不去沈家了。我逃了,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她不是来告诉他自己逃出来了,他伸出手,没有碰到她,只说了一句:“跟我走。”
她没有问“去哪”。她跨过那两步,走在了他身边。
任景和转身沿来路往回走。她没有问他要把她带去哪,也没有问前路还有多远。
他们之间隔着一段窄窄的距离,像一道还未被重新拉直的旧线,正沿着他们共同的步伐缓慢地收拢。
他没有回头,她也没有说话。
那道旧痕在他们之间被拉长了又松开,松开又被他们并行的步伐重新系紧。
暮色正在缓慢地合拢,她走在他身旁,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被确认。
他知道身后有人正沿着他走来的方向缓慢地收起那道尚未被合拢的旧痕。
暮色在长街尽头彻底合拢之前,任景和带着乌以灵走过了那道已经在她记忆中模糊的侧门。
南军副统领府的侧门比沈宅的更窄,青砖门框边缘有一道被雨水长年冲刷后留下的细痕,
乌以灵侧身跨过门槛时,衣摆擦过那道细痕的末端,像是在替一道尚未干透的旧痕收走最后一滴水分。
他没有带她走正院,而是穿过一条被两侧高墙夹住的窄廊。
廊道两侧没有点灯,只有从廊道尽头渗进来的浅薄天光,像一层刚刚凝住的旧露水。
他跟在她身后,步伐不紧不慢,像在丈量一道他曾经走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走完过全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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