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父子裂痕 2
就在这个春意盎然的下午，兰德斯静静地躺在那方小床上，陷入了对今生对前世某些难以忘怀的回忆，时间过得飞速，就连太阳悄悄西下、屋内已然变得昏暗他也没有注意到。
这个下午祖母不曾再进来过，这是很奇怪的，要知道，之前两天担心不已的祖母恨不得就在兰德斯床边搭个铺，简直一刻都舍不得离开她的宝贝孙子。
就在兰德斯还沉浸在那段繁杂不堪的回忆中纠结时候，屋内光线突地一亮，门打开，祖母捧一盏油灯走了进来，紧随其后挨着伊姆什，同样跨步挤了进来。
兰德斯睁开眼，注视着这两人。满室昏黄，自有一股暖暖的韵味，豆大的火心摇曳着，不时地在墙壁上投射出一个两个摇曳的黑影，做各种张牙舞爪状。兰德斯目不转睛的看着，竟似已痴了。
“醒啦！”祖母轻轻地将油灯放置到木桌上，拿根小禾管挑了挑灯芯，火心一爆，灯光陡然亮了几分，屋里那股暖意似乎也更浓了些。
“嗯，醒了，阿姆，我饿了。”兰德斯强收拾心情，扮出一副虚弱样子，软软道。
“傻孩子，饿了是好事，你等会，阿姆去盛点你最爱吃的红薯豆捞。”祖母的脸上闪过喜悦神情，双手使劲地在衣服下摆搓搓，转身朝门外走去，就连那背影，都跃动着喜悦。
将背后的门扉合上，祖母眼中的亮光渐渐消散，突然叹了口气，摇摇头缓缓朝厨房走去。伊姆什不日就要返回寒城，留给这对父子相处的时间已经不多，祖母刻意的把时间留给他们，毕竟……
空寂的房间，一下子就剩下这对奇怪的父子。
兰德斯的心陡然紧张了起来。
这种紧张是毫无由来的，就好像小孩子去朋友家玩，偷偷试穿朋友的衣裳，却被朋友父亲抓了个正着一样，说不清的心虚。
尤其对兰德斯而言，意识里有没有“父亲”存在的这个习惯尚属其次，最主要的，他是实际意义上构成杀害面前这个男人唯一儿子的“真凶”！这一点毋庸置疑。
“父亲……”憋了半晌，还是兰德斯没能顶住这份压力，弱弱的喊了一声。
“嗯！”
很简单地问候，问候完了，两人都同时陷入沉默，无话可说。兰德斯搜肠刮肚想找些话题好化解这番尴尬，只是一向伶牙俐齿的他这时候却显得如此嘴拙，肚子里就像天空和大海一样空旷寂静。
这种场面并未曾持续多久，伊姆什略带怒气地哼声道：
“怎么，见了父亲连句话都没得讲么？”伊姆什感觉相当委屈的。纵观他身边好友，哪家不是父慈子孝、一派其乐融融景象，怎么到他却……伊姆什心里爪挠一般难受，这也怪他自己，多年来一直将母亲跟体弱的儿子扔在乡下不闻不问，说起来是伊姆什自己没能担起一个父亲应当承担的责任，以至于才会造成今日父子相见无言的局面。
“有句话倒是想说，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兰德斯的眼神忽然闪烁了起来，悄悄挪了挪身子，把头缩进伊姆什身前巨大的影子里，隔着黑暗静静地注视着这位名义上的“父亲”。
“讲吧！”伊姆什倒是起了好奇心，想听听兰德斯会对他提出什么样的请求，只是兰德斯那番小动作很让他觉得好笑……这孩子一说起事来就往后缩的性子倒是丝毫未曾变化。
不用想也可以猜到，这几年他不在的时光，这孩子想必吃了不少苦的吧。一念及此，望向兰德斯的眼神凭空温柔不少……若是兰德斯提出要他多陪一段时间，这又该怎么拒绝呢？可毕竟伊姆什是一个军人，无论如何王命总是被他放在第一位的……
“我……”兰德斯抬起头，目光宛如晴空的流星般，一瞬间绽放出渴望的光彩，轻声问道：“父亲，我刚刚听到，您……明天就要回去寒城？”
伊姆什嘴角闪过一丝笑意，心底的某处弦像是被突然触动了，软软的，在他心中轻轻地荡漾起一股暖意，不管怎么讲，儿子学会眷恋父亲总是好事情，知道舍不得他走了！
“是！我本也想留下来多陪陪你与母亲，但是……”
“父亲，我跟你一起回寒城！”兰德斯猛然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双眼，那眼神中涌现出极度强烈的渴望。
伊姆什脸上的笑容还没能来得及绽放，便像是被施了咒语一般凝固在他脸上，他怎么也没想到，兰德斯竟然会提出这样一个过分的要求。
“不行！”伊姆什握紧了双拳，突地大声咆哮出来，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点点骇人的苍白，怒道，“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待在这儿！待在沙克村！哪儿也不许去！”
也许是理想与现实落差太大，这一瞬间便是伊姆什也不清楚怎么会突然爆发出这么大的怒气。
“凭什么！”兰德斯激动起来。
“凭什么？就凭我是你父亲！”伊姆什跨前一步，双手铁钳子一般，凶狠的将扒拉着想要坐直身体的兰德斯按在床上不得动弹，咬着牙一字一字喝道，“我说了不许走！你哪儿都不能去！”武道强者的威压在这一刻显露无疑，肩膀上传来的宛如断裂一般的疼痛让兰德斯连呼吸都觉得无比困难。
“嘿，父亲……当真是好威风！好煞气！”兰德斯拼命仰着脸，不甘示弱地回瞪着伊姆什双眼，嘲讽道，“可惜是拿来吼自己儿子的，真是浪费了……那作为一个父亲，你就不能从你儿子的立场想想！难道我天生就该一辈子守在这个该死的乡下，我就情愿做个人人不屑地窝囊废一辈子不思长进？嘿！”
兰德斯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宛如胸口有个破鼓风机在不停鼓动一般，每一句话都要掏尽全身气力大声去吼，这一刻他仿佛真的感受到“兰德斯”那个瘦弱灵魂的存在，感受到埋藏在那个孩子心中极深的委屈和怨愤。
“你除了挂着一个‘父亲’的名头，可曾真真实实的尽过一个做父亲的义务？只因为儿子体弱习不了武技，便觉得丢了你的脸！便可以像丢废品一样将他丢到这个破烂的小村庄一扔就是十多年？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就凭你是我‘父亲’……呵！我被别的小孩嘲弄欺负的时候你在哪里？阿姆咳的起不了身的时候你在哪里……就连前两天，就在那片树林里你儿子差点被巨兽弄死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不曾尽过一丝一毫作为一个父亲和一个儿子该尽的责任，甚至就连你儿子想走出去见识下外面的世界都不肯，是怕给你丢人吧……却还好意思口口声声拿父亲这个名头压人！你怕什么？你怕别人讲，堂堂牛头人族的英雄，堂堂的巨斧蛮牛骑士伊姆什大人，他的儿子是个习不了武的废物！是个废物！是个废物……”
“啪！”
一声脆响。
伊姆什抬起胳膊呆呆望着手掌，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怎么会做出这样一个举动，但兰德斯那番话，却无疑像把刀，把他的心搅拌得支离破碎。
兰德斯的脸上，有一团赤红在迅速蔓延，半边脸肿了起来，隐隐呈现一只手掌模样，兰德斯不屑地擦擦嘴，抹去嘴角流下的一道血痕。
门外传来一声惊呼，旋即有陶器摔在地上闷闷的破裂声，紧接着房门被一个佝偻的身影撞开，是凯拉祖母。
“母亲！”“阿姆……”
祖母紧紧地抿着双唇，面上一片模糊，显然是站在门外听了不少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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